《无情道毕业指南》劝月

3、重逢3 想老婆的铁

　　一阵风轻轻擦过芙卞脸颊，扬起的发带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攥住。

　　菡述揉着眼睛来到门前，木屋低矮，她只能微微躬身倚在门板上，“姐，雨停了吗？”
　　刚睡醒的声音柔软如小孩子般，带着浓浓的依赖鼻音。

　　芙卞抬起手，轻轻触碰被风抚过的地方，若有所思道：“嗯，雨停了，架也打完了，我送你回去。”

　　“真的啊？”菡述陡然精神起来，大步跨过门槛来到院子里，手搭着眉框眺望天边，兴奋道：“好像真完事儿了！我得找祝飞光去！”

　　“找他干什么？你不是说他第一名吗，难道还会有事？”

　　“不是！”菡述开心大笑道：“出发前我俩打赌这架要打多久，他赌一日内，我赌半日，我这是赢了呀！哈哈哈哈哈。”

　　芙卞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妹妹，心里涌起一阵无言。
　　这种事也能打赌，还赌得这么随意自信，还得是出生时被她抢走了大半氧气的妹妹。

　　菡述走后，芙卞简单给木屋落了锁，再去了趟抱云庐取饭食。

　　抱云庐里只剩几个年轻的外宗弟子，先前负责盛饭的男修恰好也在，见到来人，脸色不大好看道：“你怎么又来了！”

　　芙卞被他吼得一愣，心道确实是自己没把事办好，给人家添麻烦了，且忍忍吧。
　　随后堆起笑容道：“方才变天，我取的饭食都被雨淋湿了，没法跟天放尊交代，劳烦道友再盛一份给我。”

　　男修“嗐”了一声，把饭勺往桶里一放，双手抱胸，面色不虞大声道：“怎么你们剑修笨手笨脚也就算了，还没点儿眼力见，个个儿都跟个木头似的，这都什么时候了，天放尊哪儿还有空吃你送的饭？”

　　“啧，我告诉你吧，横绝宗出大事了，这会儿仙君们都在大殿议事呢！谁还吃你的破饭。”

　　那男修越说越大声，语气极差。

　　无缘无故被兜头说这么一顿，芙卞脸上有些挂不住，充满笑意的眼神冷了下来，拳头渐渐握紧了，背后的剑也蠢蠢欲动。

　　但理智在劝告她，她打不过面前修为比她高的男修。
　　眼下情况也不同于打游戏，要真拼起命来有个死伤，对面可能只是一串消失的代码，她却不知会何去何从，到时候可就亏大发了。

　　气氛剑拔弩张时，一旁的男修看不下去，开口打断道：“什么出大事了，林二狗你这嘴也忒晦气，别光说人家小女修，怎么不管管自己那张嘴！”

　　男修说完，转而朝芙卞行拱手礼，赔笑道：“道友你别见怪，我这兄弟最近有事不顺心，脾气冲了些，他说话难听，我帮你骂他，也别听他瞎说，我看剑修就很好，又帅又有逼格，要不是我资质不好，早就入了剑道。”

　　芙卞脸色有所缓和，安慰自己别跟路边一条见识，人家乱咬人，她还能咬回去吗？
　　看在遛狗牵绳的狗主人份上，就大人有大量吧。

　　不过等等，逼格？

　　“枯藤老树昏鸦。”芙卞突然道。

　　男修一愣，下意识接道：“空调wifi西瓜？”

　　“葛优。”

　　“同款沙发——哎呀妈呀！这是家里来人了啊！”男修赶忙放下手里的饭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面擦完擦背面，举起来在太阳底下一看，白白净净了，这才握上芙卞的手。

　　一副老农民面见国家领导人的眼含热泪模样，操着一口东北话急急忙忙道：“大妹砸你也是穿过来的？你知道这是咋回事儿不？咋回去啊这得，可愁死我了，我老婆还在家里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芙卞纤细的手被他当救世主般紧紧握住，生疼，她眉头一下子蹙起一座小山，边哈气边抽手道：“哥，哥，先松开点儿！”

　　大哥依言松了手，但他眼泪真就快下来了，抹了把眼睛，声音发酸道：“唉，我好想我老婆。”

　　眼看大哥红着眼眶背过身去抹眼泪，岣嵝的背比秋日里光秃秃的山脊还萧瑟。
　　芙卞面色僵硬，机械地搓着自己发红的手，心里发怵。

　　在她有限的生命里，除了学校老师外，她几乎从没接触过中年男性，更何况是哭得喘不上气的中年人。

　　这要怎么安慰啊？她哄人的本事都是在兰菡述身上练就的，就兰菡述那个脑子，哄她实在不需要什么技巧，随便跟她聊两句别的就把伤心事忘到天边去了，好哄得很。
　　但大哥显然已经过了喂颗糖，再扯两句不相干的话就能转移注意力的年纪。
　　呃，那她要是直接跟大哥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大哥会不会哭晕过去？

　　被大哥说了两句的盛饭男修赌气地别过头，当没看见芙卞求助的眼神似的不发一言。
　　倒是抱云庐内其他年轻修士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活计都围了过来。

　　“铁蛋兄，这是怎么了？”一穿着素净的女修主动上前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温柔问道。

　　大哥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指了指芙卞，女修立刻目露谴责地扫了芙卞一眼。

　　余下其他人也纷纷来安慰铁蛋，同时暗暗打量着芙卞这个“罪魁祸首”。
　　能把脾气最好最爷们儿的铁蛋大哥都惹哭，这女的有点东西。

　　来不及惊叹铁蛋的取名艺术，芙卞一个劲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徒劳张了张嘴，却在他们的目光中说不出话来，简直有苦难言。

　　铁蛋最后吸了一大声鼻子，用袖子擦了把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难看地笑着用脆弱的声音跟大家说“我没事”，大家看向芙卞的目光愈发不善。

　　芙卞：......

　　“妹砸你跟我来。”铁蛋拽着芙卞去了厨房内，隔绝了其他人的视线，又谨慎地设了个隔音罩。
　　他后知后觉遗漏了什么，对芙卞道：“你在这儿等我会儿。”便又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拽着满脸不耐烦的林二狗。

　　铁蛋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诚恳道：“妹砸，我替他向你道个歉，你别介意，他在现实里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替他担保，他人不坏，只是跟我一样想尽了办法回家，为这事儿才着急上火的。”

　　“我们来这儿都好几个月了，不知道现实里是个啥情况，我老婆......”铁蛋一提到“老婆”声音就软了，眼泪憋不住一样啪嗒往下掉。
　　他搓了把脸，强忍着情绪，颤声道：“不说我，就说我这兄弟，家里就六十岁的老娘跟他相依为命，他这一消失就是好几个月，他妈不知道该哭成什么样了，你别怪他，真的。”

　　铁蛋是个感性人，说到最后，即便只是关于兄弟家里的事，也开始呜呜哭起来。

　　芙卞手足无措地看着铁蛋，伸手想去掏自己的帕子，却掏了半天没掏着，才想起来不久前借给沈朝暮了。

　　“别管他，从小就爱哭。”林二狗冷冷道。

　　芙卞木木地点了点头，僵硬的右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就这么揣在怀里。

　　铁蛋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一直往下掉，也不知道铁蛋是什么做的，身体里好像有流不尽的水。

　　等铁蛋哭够的间隙，芙卞站得脚有点麻，正偷偷换脚呢，突然铁蛋嚎了一嗓子：“我真的好想我老婆啊！”

　　“我们才结婚一个多月，我再不回去我怕她跟人跑了呜呜呜啊啊啊呜呜——老婆啊呜呜呜——”

　　小小的隔音罩如铜钟内部，来回荡着铁蛋哭嚎老婆的回音。
　　芙卞尴尬地低头看地板，心里琢磨着到底该怎么跟铁蛋说她也半分线索都无。

　　林二狗被兄弟嚎得脑仁儿疼，捏了捏眉心极力忍耐着，最终忍无可忍拍了兄弟一脆响，吼道：“你他妈别哭了！吵死了！哭能解决问题吗？！你老婆愿意看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哭哭啼啼的？”

　　“你，你别瞎说！”铁蛋哭得打嗝，但坚定反驳道：“我从来不在我老婆面前哭。”

　　芙卞看乐了，心道：合着不愿意烦老婆，烦其他人就没事是吧。

　　“铁蛋哥，你先冷静一下。”芙卞顺着林二狗的话道：“二狗哥说得对，咱们应该先一起找找回家的线索。”

　　铁蛋的哭声渐渐小了，芙卞的两只脚也快麻到大腿了，她迫不及待道：“我们可以从穿越那晚发生的事开始找线索，你们都是怎么穿过来的？”

　　铁蛋还在抽噎，林二狗似乎还是心存芥蒂，不大愿意搭理她，芙卞只好继续道：“那晚我一上线就觉得很奇怪，我的游戏背包里多了很多东西，我想点开看看是什么，突然角色就死亡了，同时我电脑还烧坏了，一眨眼就突然穿进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铁蛋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断断续续道：“那天，我刚下班，回家路上，遇到了二狗，我就寻思吧，跟他一起去网吧打会儿游戏，我俩什么都没干，就正常打游戏，也是一眨眼，就唰一下，穿越了。”

　　芙卞敏锐问道：“唰一下？穿越的时候你有感应？”

　　铁蛋摇摇头道：“不是，拟声词，无意义哈。”

　　芙卞：......东百人就是幽默哈。

　　“二狗哥呢？”

　　林二狗沉默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跟他一样。”

　　铁蛋刚哭过的眼神异常清澈，试探道：“啥预兆也没有，难道是高维生物降临？无限流小说你们看过吧，就是把玩家都拉到游戏里来玩大逃杀那种，和咱们是不是很像？”

　　林二狗翻了个白眼。

　　芙卞若有所思道：“我没看过小说，但是我看过电影《降临》，意思是说因为有外星人入侵，所以我们被拉到游戏里陪祂们玩cosplay吗？”

　　“差不太多？”铁蛋道，“书里写的就是要解谜，完成各种难上天的烧脑任务，最终打败守关BOSS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哇塞，听起来很有道理，那任务......”

　　芙卞还没说完，林二狗忍无可忍打断道：“行了，俩智障吗？别太荒谬了，还真讨论上了，我们来这么久，遇到过危险吗？日子过得比在现实世界还安逸，铁蛋你是不是胖了？还无限流小说，你怎么不说言情小说。”

　　“言情小说吗？也有可能。”芙卞陷入沉思中，“我听我妹讲过，言情小说里有一种穿书文，原书的男女主或者恶毒女配会觉醒，导致书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连通。”

　　“喔！我没看过这种耶，还得是团结起来啊！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你继续说说看。”铁蛋靠近些芙卞，兴致勃勃道。

　　芙卞道：“这种原书世界不一定存在危险，我们玩的游戏角色也许就类似于是原书里的npc，本体穿过来，类似觉醒？”

　　铁蛋啪啪拍手赞同道：“很有道理！感觉很像！那这要怎么回到现实？”

　　芙卞遗憾地摇摇头道：“我妹没说过，不过她也穿过来了，我们可以去问......”

　　“我真服了！”林二狗崩溃咬牙大吼：“我那是反讽！反讽！！嘲笑你俩是大傻叉不是真出主意听懂了吗？？”

　　芙卞和铁蛋被吼得一愣，一齐看向林二狗，被他暴怒的样子惹得不敢再说话。

　　气氛一时凝滞，隔音罩内安静了好一会儿，铁蛋声音一软，又是要哭的前兆：“兄，兄弟，我想我老婆，我......”

　　“行了！”林二狗一巴掌堵住他的嘴，不耐烦道：“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办法都要被你哭没了！”

　　“我说两句，今天打仗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注意到留仙阁？”

　　芙卞和铁蛋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没用的东西！”林二狗斜眼睨了兄弟一眼，骂道，“靠你想办法回家，化成灰被人扬了都不一定等得到。”

　　“我看到了，留仙阁上面凭空出现了一扇空间门一样的东西，从里面出来了个人，然后魔族就退兵了。”

　　铁蛋被捂住了嘴，唔唔唔说不出清晰的词来。

　　“人？”芙卞疑惑道，“是他们说的横绝宗的祖师爷吗？”

　　林二狗刚想说话，突然抽搐似的一甩手，掌心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惊道：“我艹！你他妈当舔狗当惯了，舔兄弟手？！”

　　“我这不是着急说话嘛，”铁蛋喘着粗气道，“还有我再次声明，我不是舔狗，我跟我老婆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情有独钟比翼双飞蜜里调油！”

　　芙卞：咦惹！已婚成年男性都是腻歪成语大师吗？

　　“二狗你小子真不错啊！闷声干大事！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不早说！”铁蛋欣慰地拍了拍林二狗的肩膀，被后者一甩肩甩开了，他也不恼，兴致昂扬地继续道：“要是这样的话，那留仙阁和那个祖师爷就是破局的关键！咱得想办法去一探究竟。”

　　林二狗道：“哼，我早就问过了，留仙阁是横绝宗禁地，人祖师爷住的地方，坐落在最高的峰的悬崖边，还有重兵把守，一般人根本进不去，至于那个祖师爷，更别提了，咱们这些外宗的小鱼小虾怕是这辈子连人家面都见不着。”

　　铁蛋道：“你这话就不对了，那事情总归是人做出来的嘛，不要只看到困难，还要看到绝处的生机，向死而生听过没？”

　　林二狗道：“呵，就你读过什么狗屁无限流小说，你了不起，你懂太多了。”

　　眼见着他们要吵起来，芙卞赶紧举手。

　　铁蛋一见她高高举起的手，乐了，整了整衣襟严肃道：“这位同学，你有什么话要说？”

　　芙卞道：“我去过留仙阁，就刚刚，二狗哥可以给我作证，早上我来取天放尊的饭食的时候，有个女修让我帮她送东西去留仙阁。”

　　铁蛋看向林二狗，林二狗点了点头。

　　芙卞接着道：“那个留仙阁是一座很辉煌的宫殿，确实有人看守，我只在外面看了几眼，没进去，不过殿后还有个露天的小花园，看守的人说花园里设了禁制，不过我感觉......”

　　铁蛋追问：“感觉什么？”

　　芙卞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那个禁制好像不是很灵，时好时坏的，没准儿我们可以从这里想办法。”

　　铁蛋眼前一亮：“听你这么说，我感觉信心倍增啊！我们现在就过去！”

　　说罢铁蛋动作利索地就要收了隔音罩，林二狗伸手挡住他的动作，道：“急什么，她早上去的时候祖师爷还没出来呢，那禁制年久失修也不是不可能，现在人都出来了，他住的地方还能有破绽？”

　　铁蛋愣道：“也有道理。”

　　芙卞点点头道：“是，还要考虑新情况。”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芙卞又举了举手。

　　铁蛋乐呵呵道：“你有话就说，咱们又不是在上课呢，平等交流。”

　　芙卞道：“我觉得还是要从祖师爷身上下手，溜进留仙阁且不说有多困难，就算翻出什么东西来，凭我们的实力也可能用不了，连游戏装备都有装配等级限制，这种连通两个世界的仙器更别说了，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但是如果能说服祖师爷帮我们，情况就不一样了。”

　　铁蛋道：“说服他帮我们？怎么说服，我们现在连见他一面都难喔。”

　　芙卞认真道：“只要能见他一面，跟他说清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回家而已，恳切请他帮个忙，我们愿意把身上的所有宝贝都给他，一般人都不会拒绝吧？”

　　铁蛋和林二狗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林二狗也忍俊不禁。

　　铁蛋笑得拍大腿，捏着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别笑了，问道：“妹砸，我斗胆问一句啊，你现实里几岁了？”

　　芙卞疑惑，但老实答道：“十九。”

　　“难怪哈哈哈哈，”铁蛋笑道，“比我俩小了一轮不止，刚上大学吧？”

　　芙卞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隐隐约约感觉和自己有关，闷闷道：“大二了。”

　　这回林二狗也笑了，拍了拍芙卞的头道：“行了，没想到你这么小，之前的事是哥不对，哥不该说你。”

　　芙卞：？

　　铁蛋道：“好嘞，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让大人来想办法吧，你带通灵玉了吗？我们碰一下，日后好联系。”

　　不管芙卞怎么解释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铁蛋和林二狗就是不愿意再和她商量去见横绝宗老祖的事。
　　芙卞只好离开，走之前林二狗顺手给她打了份饭菜，说让她多吃点长身体。

　　闷闷不乐地走出抱云庐，又见那片红梅林，芙卞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立刻调转方向去了横绝宗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