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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不是番外的番外-12000km 故事短篇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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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0km
序.
距离一万两千公里的遥远
多希望现在就能陪你聊聊天
——柯泯薰《12000km》
1.To Orion
冬日初早,许天明签收了一个快递。
他没有买什么东西,可快递员说收件地址就是这儿,待他抱着怀疑的心态用小刀划开纸箱,又划开里面的塑封纸。
——数十封信件滑落在地。
每封信件的信封外面都有相同的文字:To Orion。
2.他叫许天明
黑笔写就的英文名在白纸上显得清晰扎眼,甚至能看见墨迹氤染的纤维,仿佛是道不痛不痒的伤口,被刺激了一下,紧接着开始疼痛发炎。
九年前,许天明网名“Orion”,有个线上好友叫“会飞的鱼”。
许天明同意“会飞的鱼”好友申请时,他心情正烦,坐在书屋兼职的电脑前刚刚输掉了一局游戏,正愁没人抒发。
不多时,“会飞的鱼”发来了消息。
会飞的鱼:谢谢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请。
Orion:?
会飞的鱼:好友推荐里面,我加了很多人,你是第一个同意的。
Orion:加这么多人干嘛?
会飞的鱼:我想找人说话,但我好像……没有朋友。
后来,许天明坐在电脑桌前看聊天页面中“会飞的鱼”大篇幅输出一段段文字,觉得对面的人心理有问题,便逐渐走了心,敲着键盘开始劈啪回应,输游戏的烦躁竟然慢慢忘掉。
“会飞的鱼”说,她父母最近感情破裂离婚了,她选择跟着妈妈,因为妈妈更关心她,尽管妈妈经济基础远不如爸爸。那之后,她的零花钱骤减,上下学交通工具从轿车变成公车,住的房子也从大平层变成出租屋。
她原以为只会有这些客观的变化,不知为何,学校里的朋友们也渐渐疏远她。
很明显的变化体现在学校的一次晚饭时间。
她追上她那些自认为相交甚好的朋友,说想跟她们一起吃饭。
为首的一人却说:“可以啊,音像店出了新CD,你买回来我们就跟你一起。”
可她没钱了。
她们见她为难的样子,轻蔑笑笑,耸耸肩转身走了。
会飞的鱼:以前我总会请她们吃饭,会带进口巧克力来学校,买很多漫画杂志,她们生活费用完我也会借……
Orion:你拿钱交朋友?
会飞的鱼:我嘴笨,小时候爸爸说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Orion:我也没朋友,但我跟你相同又不同。
许天明母亲难产过逝后,父亲整日沉湎悲伤,时常神志不清,奶奶靠卖废品、纳鞋底,以及各种零碎杂活维持家中生计,课后他也会去兼职。
他从小就节省,学会花钱花在刀刃上。
在学校,他拒绝补课,拒绝交资料费,害怕产生额外花销也从不参与班级活动,长久以往,班主任点名不点他名字,同学们也慢慢忘了他。
他深刻明白这是自己的选择,哪怕现状时常会让人感到落寞。
Orion:不过最近这种感觉消解了一点。
会飞的鱼:发生了什么?
Orion:班上有人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3.最透明的人
前几日晚饭时间后,许天明带着饭盒从学校食堂回到教室,上楼梯时他被一个女生叫住。
女生跟他同班,叫方晴。
方晴支吾道:“你鞋带开了。”
许天明很震惊她没像其他人一样忽视他。
后面据他观察,才发现方晴突如其来的注意也有因由,原本跟她一起的那群朋友不再同她并肩,她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而她最害怕的事情貌似是一个人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十几分钟后他总能在教学楼底见到方晴一个人痛苦地徘徊。
起初以为她在等人,可连续好多天都是如此,他才发现她手里握着饭卡,每次当班上女生经过,她总欲言又止,而他向来只是经过她。
方晴前进又后退的动作仿佛在说:可以陪陪我吗?
许天明很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一开始他跟她一样,食堂那么多人,学生们基本结伴而行,自己要是孤单单坐在角落看起来很可悲。
后来他克服这点的原因很简单,实在挨不住饿。
果然不久后,方晴开始走出教学楼。与此同时,许天明莫名感受到有道视线一直追寻着自己,不近又不远,忽而转头那道视线就在食堂邻桌。
对视的瞬间,方晴迅速低下头,猛塞了口饭在嘴里。
他拿饭盒到洗手池去洗,她就去倒餐盘里的剩余;他去上厕所,她又开始在洗手池洗手。
隔着人群,她永远卡着他的行动时间点,他在前她在后。
而鞋带开的那天,也是这样。
Orion:是不是很可笑?一个被忽视的人注意到了另一个被忽视的人。
许天明输入了很长一段文字,要点击发送时,电脑屏幕突然黑掉,一抬头,店内停电了。
没办法,除去每周五晚上店长跟女朋友约会的几小时,许天明不是每天都能在书屋兼职。
“Orion”和“会飞的鱼”的聊天就这样断在了这儿。
现实中许天明和方晴的生活仍在继续。
方晴那道追寻的视线,从若有若无渐渐变得明显,许天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跟在自己身后。俩人共同的沉默,彼此对视时,像心照不宣的朋友。
许天明坐在后排,偶尔也能听见些关于方晴的闲言碎语。
有人问以前常跟方晴走在一起的何玲。
“最近怎么没看你跟方晴说话?”
“没钱干嘛找罪受,她脑子跟我们不太一样,讲话很累的。”
“也是。”
从她们的谈话中许天明得知,方晴因为小时候家庭教育的缘故患有表达障碍,说话重复又刻板,让人费解,有时讲东西不过脑子,老得罪人。
她父母没离婚前,她还有“钱”的优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许天明皱眉听完,感觉这些内容似曾相识,适才想起他跟“会飞的鱼”的聊天记录。
教室最前面的座位上,方晴低头正用橡皮努力擦去课本上的铅笔字迹。
又是一周周五,许天明再度坐在书屋的电脑前。
他点开了和“会飞的鱼”的对话框,“会飞的鱼”在周三半夜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会飞的鱼:你好,还在吗?
会飞的鱼:我最近在班上发现了一个透明人,看座位表的时候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他叫许天明。
会飞的鱼:怎么办,我好像也在慢慢变成跟他一样的透明人。
4.别再跟着我
这几行文字刺得许天明眼睛痛,原本激动的心情忽然掉落谷底,他颤抖着手打字。
Orion:是吗?你怎么发现的?
会飞的鱼:没人陪我吃饭,而我在路上总会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带饭盒去食堂。
Orion:就因为这个你觉得他透明?
会飞的鱼:不是。我最近才留意到,因为拒绝课后补习,老师总在抽整排同学连续回答问题时,故意越过他,班委也从来不点他的名字,他透明得像是消失了。
Orion:那他很可悲。
会飞的鱼:我也很可悲。
许天明关掉了聊天页面,试图将这段聊天从记忆中抹去。他明明能很平静地接受一切了,为什么偏偏要有人来提醒他?
越提醒,越像嘲笑。
他还觉得方晴跟他像心照不宣的朋友,真是有病,两个人都有病。
许天明将店长摆在桌面的书翻到烂,这晚他再没有碰过一次电脑。
学校里,方晴在晚上吃饭的时候依然跟在他身后,而他的双脚像缚住了两条细线,远远牵引着偌大的铅石,步伐变得无比沉重。
不知为何,平坦的道路,许天明也感到劳累。
这一天,他从教学楼故意绕了远路,心里根本没想往食堂走,但背后熟悉的脚步声照样忽远忽近响起,他知道是方晴。
走到音乐楼,他停在广阔的平地中央,脚步声也停了。
他耍赖般,开始故意爬上二楼,这时某人才终于意识到不对,没有跟上去。
然而等他站在二楼石栏边往下看时,方晴并没有离去,她抬起头正望向他。
他终于被别人注意到了,以这样的方式。
那刻,许天明很难说清心中感受,只是觉得喘不过气,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紧接着转身下楼,第一次那样近站在她身边。
他问:“你知道我是故意的,为什么还跟着我?”
方晴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原来你、你一直,都知道。”
吞吞吐吐地,两秒能说完的话她用了十几秒。
许天明眉头紧蹙,她的语言表达真的有问题,他直言不讳,“我们对视过很多次,你的目光很明显。”
“抱……歉。”说着,方晴深深给他鞠了一躬,把许天明惊得后退了几步。
他心中某些情绪侵扰得他躁闷,于是干脆直奔主题,“从今天开始,别再跟着我。”
“可我很,很害怕。”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你的世界少了谁不能转吗?”
“我怕孤单。”
许天明笑了,“你孤单不关我事。再说了,我难道不孤单?”
“就是因为你也……孤单。”
许天明无名火直上心头,何玲说的没错,方晴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跟她讲话太累,“我自己觉得很好就够了。”
他懒得再纠缠,侧身就要走,奈何方晴又开始慢慢说话。
“为什么,以前可以……能,跟着你能够?”
许天明毫不避讳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就是那个在你眼里透明又可悲的人。我是Orion。”
5.他所经历的
会飞的鱼:对不起,没想到会这么巧,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你很好。
会飞的鱼:我不会再跟着你。
电脑屏幕上的这两行文字发送时间显示是四天前,许天明看过后并不打算回复。有结账的客人来到前台,他麻木地从事当下的本职工作。
有些事情和内心的渴望念头仿佛从未发生,也从未萌芽。
方晴的确没再跟着他,就连晚饭时间教学楼底下也鲜少看见她的身影。
许天明逼迫自己不去注意她的事情,可方晴的存在就像一颗玻璃渣,玻璃渣落在他生活中荒芜贫瘠的水泥地上,稍不留神就能踩到,会痛会流血。
何玲挽着朋友,在方晴即将开口打招呼时,径直路过她走出教室。
小组黑板报作画时,有人宁愿忙得不可开交,也不想叫旁边不知该做什么的方晴帮忙。
上课老师讲解习题册时,方晴没带册子,同桌只是抬头又低头地记着笔记。
她在经历他曾经历过的。
明明都是些小事,可如果连他也假装看不见……
下课睡觉的许天明被吓醒了,不清楚梦见了什么,总之内心忐忑不安。
前几排的方晴深深垂着头,精神萎靡。
体育课跑步时,许天明跟在大队伍中间,跑着跑着,感觉队伍前面的那群人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当他回头,便看见方晴掉到队伍末梢,体力不支地伏倒在地,期间还陆续有人经过她。
在众人的视线中,许天明立马掉头,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背起方晴朝校医务室方向跑去。
“血糖太低了,是不是不爱吃饭?”医务室内,医生剪下一管葡萄糖递给方晴。
方晴接过葡萄糖,没有力气说话。
“你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想着减肥,”医生叹了口气,然后对站在床边的许天明道,“饮水机在隔间外,一会儿给她倒点,休息好了就可以离开。我有事得先去隔壁办公室一趟。”
“好。”
医生离开了,狭小的隔间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天明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了,“你这几天都没吃晚饭吗?”
方晴看着他,滞涩地摇头。
“你不在教室,不在楼底,又不去食堂,那你去哪儿?”
方晴有了些力气,声音细小,“楼上天台呆……一个人。”
她其实是想说,她一个人呆在楼上天台。
天台上没有人,也不会有那些奇怪的眼光了。
“要不你还是继续跟着我吧?”他觉得方晴的情况比他严重多了,搞不好哪天会出事。
方晴黯淡的瞳孔一下子闪着光,“可以?”
许天明故作不耐地点头。
6.我想被看见
许天明和方晴,两个彼此眼中的同类,旁人眼中的异类,就这样在特定的时间保持着特殊距离,谁也没说再前进一步或是再后退一步,死水般的日子渐渐起了波澜,面无表情的脸在对视时偶尔也会带着笑。
网络上,“会飞的鱼”和“Orion”恢复了联系。
会飞的鱼:为什么你每周五才回复?
Orion:因为我只在周五兼职,用店内的电脑才能回复。
会飞的鱼:平常一点不能联系?
Orion:可以拨打我家座机号:————
会飞的鱼:收到。
学校大门关了又开,教室里学生来了又走,没有争吵亦没有打斗,一切看起来平静美好,可许天明却很清楚,这都是因为他跟方晴之间建立的这座小围城,蒙蔽了二人感知。
谁出去,谁受伤。
这天的晚饭时间,他们一前一后,经过操场打算回教室。
不知几时,许天明身后没了脚步声,待他发现时,方晴已经落后他一大截。
他倒回去找她,结果发现她站在主席台下,着了迷似的盯着台上正在试音的老师看。
女老师测试话筒时,许多学生都略微驻足脚步,仅在好奇台上的人干什么,方晴不一样,她的眼底有欲望,像火一样炽热的欲望。
“你看什么?”许天明隔了一段距离问她。
“站在这个台上,会被很多人看见吧?”她清晰且完整地表达着,一旁的许天明有些震惊。
“对。今晚有讲座,她在试音。”
方晴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我也想站在这上面。”
尽管许天明觉得这对于他们这种被忽视的人来讲是痴人说梦,但方晴的表情很认真,并没有玩笑的意思,所以他对她说:“学校校庆有主持人选拔,可以去试试。”
自那天起,许天明每晚都会接到方晴的电话。
表达流畅度是方晴的大问题,于是她练习绕口令,读新闻播报,写稿子念给许天明听,叫他来纠正自己的错误。
许天明很耐心,见她努力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多的感受是不舍和心酸。
学校里,他们的练习场地就在天台。
俩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废旧的石墩上,她讲他听,都是煞有介事的模样。
何玲就是在这个时候上来的,她看见他们,这才挂掉手中电话。
“这是在,练习主持人竞选?”她挑了挑眉,目光流连在他们身上。
方晴声音渐渐变小了,眉眼不再闪烁,她侧过头不看何玲。
许天明跨步挡在方晴面前,对何玲说:“不错,我们会竞选上。”
何玲只是笑笑,她转身走时,将扎起的马尾甩得很高,她说:“那——祝你们成功。”
祝福的言语更像无声的挑衅。
方晴从许天明身后走出来,面上的神情复杂难明。
晚上上课前,班里有新教材下发,教材费是涵盖在学费里的,这份钱许天明并没有不交,但作为课代表的何玲在数许天明这列座位本数的时候,只数了六本传下去。
每列人数是七人,许天明坐在最后,他刚好没有拿到最后那本教材。
7.真正的怪物
校庆晚会主持人的竞选分为三轮,第一轮是班级初筛,第二轮是班级推荐人在礼堂共同参选,第三轮才会请校领导来进行评判。
方晴很紧张,因为下节课就是班级主持人初筛了。
天台上许天明一直叫她不要紧张,“只是初筛而已,你就挺直身板,拿稿子上台念就行了。”
“可是我,为什么……总、不行总感觉。”她表达又混乱了。
许天明拍拍她的脑袋,“不。现在,轮到你忽视他们了。”
他将她推出天台门,再一推就推上了讲台。
台下坐着的数十人,目光全部聚焦在方晴身上,他们等待着她开始。可她握着稿件的手指颤抖,她看着稿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传递。
“大家好,我是方晴,接下来是我的演讲内容……方晴,我是方晴,大家好……”
台下的许天明疑惑地看向台上,自我介绍只有一句,她在干什么?
方晴抬起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皱着眉艰难地咽着口水,她抬起头,明明只有一双眼睛却感觉迎上了每个人的视线。
教室最角落,何玲站在垃圾桶边对台上的方晴温和笑着,她手里举着一个白纸团,在方晴看见后,她毫不犹豫将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许天明顺着方晴视线转头看去,看见了何玲的举动。
讲台上,空白的稿纸被一滴滴砸落下来的泪水润湿,她再也承受不住,扔下那张捏得不成模样的白纸跑出了教室。
从天台回来后,方晴将稿纸放在了课桌上,离上课还有一分钟时,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就发现稿纸不见了。
她拿着白纸上台,装作镇定,可人的崩溃往往只在瞬息间,在她看见何玲笑容的那秒。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秒后,掌声雷动,何玲上台了,甚至有人甩着教材喝彩,正是许天明没有的那本教材。
许天明呼吸变得凝重,从前他们对他的作为在脑海中走马灯般播放,在走廊走路会被故意撞到,班级男生抱书时从不叫他,体测时也没人替他数仰卧起坐……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说出来还会被人觉得小心眼,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是很重要,非常重要,他跟他们一样实实在在存在着。
为什么要假装看不见?
周遭的世界虚拟又摇晃,许天明踢开座位的凳子,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前一把夺过何玲手上的演讲稿。
他将它揉烂,撕碎,纸屑一把扬在空中。
班长见状不对,立马冲出去教室去办公室找主任老师。
何玲怒目圆睁:“你有病啊!”
“在你们眼中,”他冷眼看着所有人,“我不是一直有病吗?”
他大喊着,“我不是一直有病吗!没一个人把我跟方晴放在眼里过,怎么现在参加个主持人竞选还要刻意把我们像刺一样挑出去?到底是谁心理扭曲有问题啊!”
字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班级门口。
——“许天明!”
8.未了
许天明转过身,毫不畏惧看着班主任。
下一秒,他跟方晴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出了教室,而他的名字仍在被门口那人一声胜声严厉地唤着,那样“殷切”。
教学楼外,大雨倾盆,细密的雨丝模糊了视线,难辨方向。
他一边跑一边喊方晴,哪怕雨水业已淋湿通身,不多时他的身后也喧闹嘈杂,脚步声和呼唤声越来越近。
“许同学,我们没有你说的那个意思,刚才是小意外,如果你想,方晴的竞选还可以重新来过。”班长带着二三男生撑着伞在校园水泥道上半跑半走追寻着许天明。
平和的声音却似豺狼虎豹在后,许天明不自加快了脚步。
经过艺术楼、食堂、校史馆,最后像是有感应般,他站在上坡道上,透过道边不断斜向偌大操场层层迭高的小树林,看见了孤坐在草丛旁的方晴。
先前那么多事情都平静地忍过去了,这一刻他却悲伤得想哭,或许早就哭了,只是大雨将泪水淋到透明,这种可悲的惺惺相惜之感只有方晴才能理解。
“方晴!”
他声嘶力竭喊着她的名字,待她回过头,彼此都是一双通红的眼。
班长那群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引着众人往这边过来,他说:“我们好好谈谈吧。”
许天明越过上坡道的边沿,竟然想穿过陡峭的林壁,径直下到最底下。
他想带她走,至少是离开这儿,他们明明从来不是异类。
树林中的雨势似乎更加剧烈,耳边全是风和叶片,雨和泥地作响的声音,以至于全然屏蔽了上坡道上以及最底下草丛旁焦灼的呼喊。
许天明眼底心底只有抵达方晴身边这一个念头,然而这念头却被湿滑的泥地和激烈的风雨撕扯得分毫不剩。
——像一块钝重山石的疾速滚落,他和她的世界皆是一片血红。
9.12000km
许天明迟缓地抬起手摸着右侧太阳穴那条长长的疤痕,它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狰狞又可怕,如同那段日子的烙印。
他手上展开的是日期最早的一封信,也是“会飞的鱼”写给“Orion”的第一封信。
To Orion:
你,还好吗?
原谅我不敢问你是否别来无恙。
不知中学时代剩下的那段时间你在学校过得怎样,我想你应该是恨我的,因为“Orion”这个账号早已注销,座机号也被更换。
我只知道你家的地址,所以我尝试给你写信,信的内容你看过就好,不回也没关系。
我必须向你道歉。
时至今日,我仍深知我的懦弱,那件事发生后,我没有和你一起面对,反而是选择转学一走了之。
看着你被枯枝划破,流满鲜血的脸,我惊惧、惶恐,是否在那刻我成了杀人犯?
又或者是因为我靠近你,导致了所有的不幸,你才变得如此。
因为原本就算被忽视,你也可以无虞度过这三年。
我不敢想这件事后,我会遭受怎样的谴责,我害怕,害怕那些目光,那些声音,在我心中乃至整个人生更加变色喧嚣,为了逃避,我离开了。
至此,我们之间的围城只剩下你一个人。
也是意识到这之后,我才知晓,同样凄惨境遇下的两个人,失去陪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毕竟是因为可悲,我们才互相靠近。
离开那座城市后,偶尔忍不住,我会去翻以前学校的论坛。
论坛最热的帖子都在讨论一个人,他们称他为“三年七班的怪物”,他叫许天明,不爱说话,行事诡异,孤立了所有人。
那么多条评论,我不敢再往下翻,也回不去了。
明明是你救我于水火,我却将你害到那种境地,况且在成为一个透明人之前,我又何曾不忽视你呢?我的本质跟那些人一样可恶,而今更甚了。
如果你有一天想质问我,我会向你道歉,为我所有犯的错做出偿还。
等到那天,我希望,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会飞的鱼
2008.8.6
可是永远不会有那天了。
方晴已经死了。
10.最好的时光
许天明是在地方电视台的报道上得知方晴死讯的。
方晴作为偏远山区的支教老师,在去城中给学生采买的路上,她所乘坐的车辆遭遇山体滑坡出了事,那天雨势洪大,交通拥挤,救护人员赶到时,方晴早就没了呼吸。
方晴的学生们都很喜爱她,记者从那些哭泣孩子的口中得知她为他们做的那些好事后,撰写了长长的感人文章,所以关于她的报道时间也是最长的。
许天明就在换台时,刚好听见了“方晴”这个名字。
隔着远远的距离,长长的队伍,他还偷偷乘车去参加了她的遗体告别仪式,现场的所有人都哭得泣不成声,唯独他像个另类,面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好多的难过都说不出口,有人用笔尖来宣泄,换到现在的他这儿来,便是眼泪了。
几十封信件,一封封,全是道歉信。
这么多年,方晴年年月月都在表达着她对他的歉意,其中间或夹杂着她的生活轨迹。
大学期间她学着许天明教她的方式,努力克服了表达障碍。
毕业后她仍旧不能对以前的事情释怀,她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于是选择了去支教。
在那个偏远的地方,面对着台下这些像以前的他们,藏在城市地域最深处,总是被忽视,被忘记的孩子,她成为了一个老师。
信的内容随着时间推移仍在继续,只是从来没有回音。
或许快递员搞丢了,或许在某个角落无人领取,又或许早已展开,某人却选择用沉默作为对她的惩罚……
好多好多的可能性,恰好应验了第二个。
桌上的移动电话在此时响起,来电显示人是奶奶。
许天明走过去接通,苍老的声音带着电流传来。
“天明,收到快递了吗?前几天楼下保安室有一个装着很多信的箱子在失物招领,他们问谁叫‘Orion’。我说这不是你吗?你以前课本上从不写自己的名字,老写这个。所以我就收下,把箱子给你寄了过来。”
许天明喉间哽得说不出话,手中的电话都快拿不稳。
后来他真的没拿稳,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伤心的滑坐在地,无声痛哭了起来。
“谁给你写的啊,这么多信?”
是方晴。
这么多年来方晴一直在等他,然而世事总是阴差阳错,他没收到信,她也没收到回音。
给会飞的鱼:
我们一直是朋友。
其实不用道歉,因为你是我那段黯淡岁月中,最鲜明的色彩。
Or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