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每一天》杏的雨

60、小结巴 他的199

　　在得到许天明的回答后，方晴立马报名了游泳教学班。两个月后，2026年2月，她再次站上了海边礁石。

　　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因为张不开口，许云星在高中时候明明在做家教兼职，因为两人的固执，一直没有告诉对方。
　　原因如此简单，2015年的他们竟然兜兜转转互相看不上那么久。

　　此刻的方晴真想按着二人头，叫他们承认自己的真心。

　　由于今天是阴天，海滩上鲜有人在，方晴可以安心地进行自己这段旅程。
　　她努力镇静下来，然后拿出手机，以防万一拨打了报警电话，电话经过转接三秒后接通，她像是经历了多回的熟手，对着电话报出地点和时间。

　　挂掉电话，方晴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手腕上那条水晶手链，纵身跃入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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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昼变黑夜，冰冷刺骨之感侵袭全身。

　　在下坠的深海中，方晴骤然睁开眼睛——入目终于不再是雪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幽黑的场景。

　　所有的行动变得滞涩，巨大的黑色布袋包裹着她急速下坠。海水里，方晴用尽全力挣脱，直到脱离那个满载石头的黑色布袋。

　　一念之间，方晴朝身侧望去，许天明已经昏迷，他的身体漂浮在水中，正被这个世界缓慢遗弃。

　　胸腔内的空气加速耗尽，方晴艰难地游过去握住许天明的手。
　　他的手指张开着，原本紧拽的绿色水晶手链，逐渐脱离他的手心。方晴接住手链顺着水势将其戴上了许天明手腕。

　　这一刻，仿佛2025年的那本日记重新在眼前展开。
　　海面底下迸发出巨大的光亮。

　　好多往事，好多记忆，在他与她之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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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12月13日。
　　方晴跳海。

　　12月12日主持人选拔比赛结束，方晴落选。
　　当方晴跑出教室之后，没多久许天明也追了上去，他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却一直不见方晴身影。

　　第二天方晴也没来上学。

　　方晴的电话打不通，线上发消息也没人回。
　　他还特地方晴家去了一趟，温恩娴非常焦急，说她从昨天就没回家过。来不及跟温恩娴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一起外出寻找。

　　南城二人常去的地方都被许天明翻遍了。
　　最终他不抱希望地来到海边，想看看方晴有没有可能在此处散心。当时夜色已深，许天明刚到海滩，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看见海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穿着校服的熟悉身影正逐步迈下礁石，持续走向海面。
　　冷风呼啸，翻滚的浪潮随时会把人吞噬。

　　许天明这辈子未像此时跑得这样快，但是再快的速度，赶不上遥远的距离，他在她身后大声呼唤，却没换来她一个回头，也许她听见了，因为她的身影滞住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决绝向前，生怕这场注定的死亡被拦截。

　　海水淹没方晴头顶，他也跟着步入海中，一时间浅滩处水花四溅。

　　然而方晴在他的视线中已然消失。
　　他不会游泳，可眼下哪顾得了那么多，他追寻着她，也逐渐沦陷在深海。

　　许天明不会让方晴就此远离，因为在这个淡漠的世界找到同类是件多么难得的事。
　　倘若失去方晴，就失去了唯一同频的人，不如死了算了。

　　海水先是打到腰线，再是贴近脸颊……
　　海面最后平静了。

　　他屏着呼吸终于在海水以下看见方晴，方晴紧闭眼睛，面容祥和，双臂在水中轻轻舒展。

　　许天明刨着水流，抵达方晴身边，而在抵达那一刻他胸腔中的氧气已经耗尽。
　　抬起头，微光泯灭，他们离海平面那样远，但许天明仍想奋力一搏，哪怕指尖已经使不出力气，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要抓住方晴的手。

　　他们不能连死都这样悄无声息。

　　抱着此般念头，许天明拉着方晴竭力洄游，奈何海水冰冷流动，丝丝水流窜在他们指间，在连续地寻找和高强度的运动下，他的力气早已消耗殆尽。

　　方晴的手从他手心滑落，整个人脱离掌控朝着深海坠去。
　　许天明心头一凛，迟缓地转向，想要再去抓住方晴。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后……他终于再次来到方晴身边，然而这一次在刚抓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他也失去了意识。

　　闭眼之前，他清楚看见方晴的手从自己手中滑落，她手腕上那条绿色水晶手链也被顺势带着刷下，最终在海水飘荡中，那条手链套在了自己失落的食指指节上。

　　套上的刹那，身周的海水被不明光源轰然照亮。

　　许天明做了一个十分悠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1998年。

　　一声婴儿啼哭乍破医院平静的走廊。
　　许天明眼皮被黏腻的液体糊住，直到护士用湿巾擦干净他的脸，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在眼前相继出现，那些人身穿白大褂，在他面前或表现得欣喜，或表现得悲伤。

　　直到抱着他的护士无意侧身，他哭泣着扭动身形，看见了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

　　她的身下一大片鲜红血迹。

　　护士抱着他低身倾向床上的母亲。
　　母亲伸出手，含泪微笑想要轻抚他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垂了下去。
　　婴儿模样的许天明意识到什么，哭喊的声音随即更大。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和母亲见面。
　　不久后他的父亲不顾一切冲进病房，在母亲的遗体旁跟他一样放声大哭。

　　在场所有人皆心有戚戚。

　　他又被护士抱到父亲面前，父亲却一眼不看，沉浸在悲伤情绪中。
　　那之后他待在保温箱许久，直到情况稳定后，才被奶奶接回家。

　　婴儿时期，许天明意识迷蒙，但也隐隐知道自己的人生走向，所以他时常觉得身边一切不真实，虚拟得不能再虚拟。

　　当下的所有按照既定轨迹发展，父亲因为母亲的难产去世悲伤不已，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

　　他由奶奶带大的，尽管日子拮据，奶奶也尽她所能给了他最好的生活。

　　上了幼儿园，许天明脑子里的那团雾终于散去。
　　往昔的记忆在深夜的睡梦中一点点恢复，床单和被褥在手边的触感真实，令许天明相信了自己当下的人生。

　　因为一场海水溺亡，他的人生重启。

　　所有人事物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是凄惨又悲剧式的发展。

　　但上天既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那些不好的事他便绝不会让它再发生了，无论是家庭，还是方晴，知道结果的他，一定要扭转命运。

　　看着年久失修的屋子，卧室传来客厅父亲瘫在桌边醉完酒打呼噜的样子。
　　以及今天的日子2004年3月22日。
　　这个时候的他还在上学前班，明年上小学。

　　要改变家中境况，必须提早让父亲振作起来。
　　要阻止2015年那场悲剧的发生，也得让方晴尽早远离方研恒。

　　还有哥哥许云星，重活一遭这一次他就不要让他操心了。

　　6岁的许天明非常清晰地有了自己的人生规划。

　　第一步改变父亲。
　　年纪尚小，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偷走父亲身上所有的钱，让他没能力买醉。

　　奶奶不敢这样做的主要原因是，父亲会绝食。
　　可过去十七年的见识让许天明知道，人怎样都能活的，要死早死了，何苦用绝食这种低劣的借口来掩饰自身不敢面对人生的懦弱。

　　半夜三点，父亲买醉回来，又过了一个小时，家里的所有人都睡着。
　　许天明赤脚悄悄从房间出来，摸黑走向客厅桌边。

　　父亲正呼呼大睡，他把手小心翼翼伸进他的裤兜，拿出那几百块钱，趁他不觉藏了起来。

　　天蒙蒙亮时，父亲醒了。
　　白天他会随便在工地上找一日活计，赚了钱就走，到晚上继续消费。

　　这一天要结束的时候，他在去往酒馆的路上将手伸进衣袋，却发现昨日放的钱不见了。

　　他摸遍上下口袋，迷糊的脑袋顿时清醒。

　　钱本来就少，所以每分都显得尤为珍贵。
　　他沿路找寻，想着有没有可能掉在了地上，然而什么都没有，大概被人捡走了。

　　今天赚的钱根本不够今晚的消费，他只好恹恹回家。

　　家中，刚刚下学的许天明看着坐在客厅中桌边的他。
　　许云星在写作业，奶奶在准备今天的晚饭。

　　父子俩在这样的寂静中两两对视。
　　许天明父亲像是感知到什么，径直冲向许天明房间。

　　许天明没想要阻止。

　　木门被许天明父亲一把拉开。
　　他在房间内扫荡一周，路过之处，东西乱的乱，倒的倒，最后没有一件整齐放置的东西。

　　而许天明从始至终都平稳地坐在客厅外。
　　说一点不紧张是假的，因为他无法预判父亲发现那些钱后对他会做什么，但他绝不会就此退缩。

　　他必须改变这糟糕的一切。

　　终于，房间内存钱的小铁盒被翻覆在地。
　　各种大小的硬币散落一地，其中还有几张百元大钞，许天明父亲捡起那些钱，登时气上心头。

　　他走出房间，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许天明就是一巴掌，许天明头歪向一边，脸上留下一个通红的手印，饶是如此，他依然转过头，坚定地看向父亲，眼神像是在挑衅。

　　父亲气道：“好的不学学坏的，老子就是这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