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只鸡》利申

12、第 12 章

　　经过近一年的筹备和试运营，「林间农庄」的新品牌——「林间·驻」正式向公众全面开放。我们没有搞盛大的典礼，而是精心策划了一个为期三天的「开驻节」，邀请前期种子用户、合作伙伴和媒体前来深度体验。
　　那天傍晚，活动接近尾声。金红色的夕阳洒在稻田里（我们新承包了邻村几块水田，恢复了传统稻鱼鸭共生），晚风轻拂，沉甸甸的稻穗泛着柔和的光泽。田边空地上，长桌宴已经摆开，用的是农场自产的食材，由林鸣、外婆和村里来帮忙的婶娘们操持，香气扑鼻。
　　人们散坐在田埂、草甸、露营椅上，酒杯里晃动着自酿的米酒或清澈的茶水，笑声、谈话声、孩子奔跑的嬉闹声，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吉他弹唱，混成一片温暖而富有生命力的背景音。
　　我忙了一整天，协调各种琐事，应付突发状况，此刻才得空喘口气，拿了一杯水，靠在民宿回廊的木柱上，远远看着这一切。
　　林鸣正被几个年轻的用户围着，她们兴奋地展示着今天在「秘密花园」（新开辟的香草迷宫）里拍的照片，请教如何在家阳台种植罗勒。她耐心地回答着，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颈侧，脸上带着一种明亮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比夕阳更耀眼。
　　王其华呢，正和农科公司的工程师蹲在智能鸡舍的控制箱前，指着屏幕讨论着什么，眉头微锁，神情专注。叉烧趴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外婆坐在主桌旁，被几位年长的客人簇拥着，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引来一阵阵开怀的笑声。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近乎圆满的感觉，击中了我。眼前这一切——这片重焕生机的土地，这个由无数人汗水与智慧构筑起来的、蓬勃的小小生态，这些流淌在晚风里的真实欢笑——不正是我当初逃离都市时，朦胧渴望却无法描绘的东西吗？它并非完美无瑕，依然会有虫害、有亏损的风险、有经营的压力，但它如此真实，如此扎实，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人心中。
　　我参与创造了它。尽管是以一种曲折的、带着赎罪意味的方式，尽管我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它名义上的主人，但我的一部分，已经和这里的每一根栅栏、每一株作物、每一次用户的惊喜笑容，紧紧焊在了一起。
　　「累坏了？」一个平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转头，是林鸣。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水，目光和我一样，望向那片欢声笑语的稻田。
　　「还好。」我说，「值得。」
　　她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绿洲资本』的赵总监今天下午也来了，刚走之前，她私下找我聊了几句。」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
　　「她说，」林鸣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间·驻』的模式和呈现出来的品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单纯收购地皮，已经失去了意义。她问，有没有可能，以品牌和管理输出的方式，在别的区域进行轻资产合作。」
　　我怔住，随即，一种极大的释然和隐隐的自豪涌了上来。我们成功了。不是击退了他们，而是用自身生长出的强大力量，改变了游戏的规则，让他们从掠夺者，变成了寻求合作的对象。
　　「你怎么想？」我问。
　　「我拒绝了。」林鸣喝了一口水，说得轻描淡写，「至少现在，没这个精力。农庄的根在这里，先把这里扎得更深再说。」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我，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跳跃，「不过，她的话，证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嗯。」我点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走对了。」
　　我们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分享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沉甸甸的成就感。长桌那边传来招呼吃饭的声音，人声更加鼎沸。
　　「陈峰，」就在我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她忽然低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谢谢你……没有离开。还有，为农庄做的所有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晚风里，却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这不是原谅，我知道。这更像是对过去一年，对我这个「战友」所付出的努力、所展现的坚持和诚意，一次正式的、迟来的确认。
　　我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转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还让我留在这里。」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我们之间，有些东西无需再言说，有些伤痕或许永远都会在，但此刻，在这片我们共同守护并使之繁荣的土地面前，在喧闹温暖的背景声中，一种新的平衡与理解，悄然建立。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外婆喊吃饭了，今天有她特意给你留的大鸡腿——慰劳『陈大功臣』。」
　　我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走向那片灯光暖黄、人声喧嚷的长桌。走向那个纷繁难测、但已深深将我温柔环抱，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王其华也结束了他的技术讨论，朝我们走来。「林鸣说，下个版本想尝试 AR 功能，让认养人能用手机看到虚拟的鸡在自家阳台散步。」他忽然说起，语气里带着笑意。
　　「她总是点子多。」我也笑了。
　　我们顺着小路往餐厅走，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点恰当的距离，影子在月光下拉长，时而交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