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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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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碎的时候,就跟木头裂开一样,会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完全开裂。
再大的风暴,最后也会成为水面消失的涟漪。
明明刚经历了一个时代的落幕,那些嘶吼与震颤,那些火光与碎裂,都曾是刻进骨血的轰鸣,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什么了。
世界擅长粉饰太平,就像海浪退去后,沙滩上连一点潮水来过的痕迹都不肯留下。
咖啡厅里的人不算太多,舒缓的爵士乐在屋内流淌,混合着咖啡豆的焦香与海风的湿意。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服务员擦拭杯子的动作轻缓,一切都平和得不像话。
平和的与她格格不入。
她的眼前只有一片蓝色。温润的蓝,忧郁的蓝,纯净的蓝,深深浅浅。
这蓝色漫过她的视线,漫过咖啡杯里早已冷却的褐色液体,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一片密不透风的、带着咸涩气息的空白里。
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凉,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谁落下的、来不及擦去的泪。
她任由自己被椅子包裹,椅背的弧度温柔地托着她,像一个无声的拥抱,却填不满心口那个巨大的、豁开的洞。
她保持着等待的姿态,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轻轻抵着掌心,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那里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人的落座。
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我是在梦中吗?还是在思考未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世界是黑洞,是杂乱线条的扭曲重合。
我不知道。
不,我什么都知道。
窗外游人如织,世界盛大灿烂。
好痛啊。
爵士乐的尾音绕着杯沿打转时,咖啡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清润的气息,像雨后青石板浸着古木的沉静,悄无声息漫进这平和得不像话的空间。
太宰幸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那里面盛着山川湖海的沉淀,却在与她对视的刹那,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
来人穿着墨色改良长衫,衣料垂坠妥帖,袖口绣着暗纹,不张扬却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他身形挺拔,步履轻缓,每一步都踩在时光的节点上,没有惊扰半分爵士乐的流淌。手指骨节分明,推门时微微弯曲的弧度克制而优雅,仿佛不是走进临海咖啡厅,而是踏入某座沉寂千年的古殿。
男人的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她对面的空座位上——暖融融的阳光还铺在那里,像她维持了许久的等待姿态。但他的视线没有停留,缓缓移向了她。
钟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但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姑娘,冒昧打扰,不知此处可否落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古雅的韵律,像玉石相击。
“请便。”
男人依言坐下,隔着小小的圆桌与她相对。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暖金,中和了他身上的沉静,多了几分人间暖意。
他没有急着点单,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木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摸稀世珍宝,目光落在她面前冰凉的咖啡上——杯壁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滴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咖啡已凉,”他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珍重,“不如换一杯热茶?”
太宰幸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语气淡淡:“咖啡虽凉,就此放弃岂非可惜?”
钟离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对走来的服务员沉声道:“一杯雨前龙井,一份桂花糕。” 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宰幸时柔和了些许,“热茶暖身。强求凉咖暖胃,倒不如顺时而为。”
服务员很快将餐品端上来。青瓷茶杯里的碧色茶叶缓缓舒展,氤氲的热气缠上太宰幸的睫羽,让她不自觉眯了眯眼:“顺时而为?多谢这位先生提点。”
钟离抬眸望她,见她垂眸盯着桂花糕上的金桂碎,细碎的光落在她发顶,便顺着她的话头温声道:“举手之劳。倒是在下唐突,至今未问姑娘芳名。”
“太宰幸。”她抬眼,目光撞进钟离沉静的眸底,像是撞进一汪深潭,“叫我太宰就好。”
“太宰幸……”钟离低声重复一遍,尾音轻缓,带着几分细细品味的郑重,“好名字。幸字难得,愿君顺遂无忧。”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岩香与茶香缠在一起,漫过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我名钟离,单名一个离字。”
太宰幸挑了挑眉,指尖拈起一小块桂花糕,软糯的糕点沾着细碎的金桂,甜香在鼻尖散开:“钟离……中饰以金,璃离其王,好名字。”
钟离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天光。街面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着窗棂漫进来,又被一室茶香轻轻揉碎。
两人再无话,只静静听着邻桌的谈笑,闻着杯中茶叶舒展的清香。直到茶盏见了底,桂花糕的甜香也淡了下去,太宰幸才起身,理了理衣摆,冲钟离颔首:“叨扰钟离先生许久,我该走了。”
钟离亦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岩神的威仪隐在一身素衣的温润之下:“顺路的话,我送你到街口。”
“不必了。”太宰幸摆摆手,眼底漾开一点散漫的笑意,“萍水相逢,聚散随缘,这才有意思。”
她说完,转身便走,黑色的衣摆扫过木质的地板,带起一缕极淡的风,风里混着桂花与茶香。钟离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门的光影里,久久未动。
侍者过来收拾杯碟时,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付了账后推门而出。晚风带着些许凉意,拂过他的发梢。街口的人流里,早已不见那道身影。
钟离抬眸望向天边的晚霞,橙红的光染遍云层,他唇角轻轻动了动,似是低语,又似是轻叹。
“聚散随缘。”
他转身,朝着与太宰幸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岩香渐次融入暮色里,如同从未有过一场桂花茶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