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秘密访客 ...
-
时间走得匆忙快,一眨眼的功夫,初夏的热风里,吹来的已不是燕子的啁啾,而是聒噪的蝉鸣。
最早从冬眠中苏醒的蝉猴趁着夜色破土而出,悄悄爬上树干,褪去深褐色的硬壳,露出白嫩嫩的柔软躯体,在隐蔽的夜色里悄悄蜕变,待天一亮,便攀上最高的枝头,唱起歌来,对着整个村子炫耀上十天半个月,便一头栽进土壤里,结束短暂又张扬的一生。
这是属于禹知秋的快乐时节,她拎着个自编的小竹篮,成日在房前屋后转悠,仔细搜寻藏在浓密树荫里的宝贝,将那些金褐色、轻飘飘的蝉蜕小心收集起来,等收药材的郎中来时,便把它们交给他,换回几个铜板,交到父母满是老茧的手心。
禹知夏近来似乎格外忙碌,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有时甚至整宿不见人影。兰辛婳倒乐得清静,禹知夏不在,她就可以毫无压力的继续住下去。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过了约定的期限,她居然没有赶她走,不知是不是又再搞什么新名堂。加之有湘湘的细致照料,她的脸颊甚至还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
这日晚饭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马车,避开村中主要道路,沿着通往村西头的僻静野路颠簸而来,悄无声息地停在禹家屋后几棵高大的杨树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禹知春早已候在屋后,马车刚一停稳,他便急急跑上前,恭恭敬敬地掀起车帘。兰儒鸿钱文坤与兰儒鸿一前一后下了车,警觉地观察者周围漆黑的环境,脚步放得轻,神色间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院子里,兰辛婳正和禹知秋蹲在鸭圈外的枣树下,就着朦胧的月光,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着一个蝉猴洞。湘湘提着一枚小小的竹灯笼,微微躬身,不停变化角度,确保她们能看到洞内的情况。蝉猴狡猾得很,任她们怎么引诱,就是不肯出来。热气从鸭圈飘来,发酵的鸭屎味臭烘烘地萦绕在鼻尖,但两人毫不在意,专心挖着,时不时用脏兮兮的手抹掉脸上的汗水。
钱文坤一进院门,瞧见的便是女儿撅起的屁股,她脚步一顿,不满和愠怒,让她疏远的左右眼靠近了些。
“小姐,夫人和老爷来了!”湘湘心思细腻,她感受到钱文坤的不快,戳了戳自家小姐的后脑勺。
兰辛婳扔下铲子,急切地回头,清朗的月色里,父母静静地扶着院门,温柔地看向她,身上镀着一层柔和的光。两月未见,绵绵的思念已经在无形中织成一张大网,一股脑网罗住她游离在血液里的依恋,她鼻尖一酸,不顾一切的扑上前去。
“打住!”钱文坤微微抬头,惶恐地后退半步,犀利的目光扫过女儿沾满泥巴的脸颊和前襟,“湘湘,还不带她去清理一下!洗干净了再来见我!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跟个乞丐似的!”
涨满水的池塘,被人从外面凿出一个豁口,热切的情感倾泻而出。兰辛婳像一根深埋的木桩子,挪不动脚步。
在禹家居住的这些日子,她看到了父母和子女的另一种相处模式,这和她过往的生活截然不同。原来,父母和颜悦色,也可以讲清楚道理的;原来,孩子是可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的;原来,母亲是会轻柔抚弄女儿的后背,眼角藏着骄傲的。原来,即使家徒四壁,精神上也可以富足的。在她心里的一个角落里,她曾经多次把李春花的脸换成自己的母亲,自己则是那个无须有出息就能得到宠爱的孩子。
她多想扑上前,和久别的母亲相拥而泣,向禹家人无声地炫耀一番:你们看,我的母亲也很疼我!可是,母亲嫌恶的表情,撕碎了一切美好幻想,也撕碎了她脆弱的自尊心。
“没出息的孩子,不配得到疼爱!”母亲冷冰冰的话在耳边回荡,这是七岁那年,她没有按时完成先生的一篇策论,哭哭啼啼地找母亲诉苦,母亲给她的回应。那句话成了她童年里挥之不去的梦魇,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她根本连策论是什么都一知半解。
她任由湘湘牵着她往东屋里去,硬生生吞下想要和母亲、父亲分享的田间趣事。以后,她想,我再也不会有这种愚蠢的念想了。
正堂屋里奢侈地点起了两盏油灯,一盏依旧放置在靠墙的条桌上,另外一盏,摆在八角桌当中,光线比平日亮堂许多。
禹知春殷勤地将兰儒鸿夫妇让到桌旁,桌上已摆好了七八个精巧的青瓷茶盏,茶烟袅袅,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兰辛婳默默站在墙角,不愿和父母靠得太近,她把脸埋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独自咀嚼苦闷。
禹知夏倚在另一个阴影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恍若一个置身事外的隐士,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的脸,只有在禹知秋起身倒茶时,偶尔被从衣袖下透出的微光点亮,玩味的、伺机的表情。
钱文坤先是向禹家父母表达了感谢之情,随后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原来他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看看兰辛婳的恢复情况,顺便接回湘湘。
她咽回去威胁性的话语,最近不少闲言碎语传进陛下耳朵里,说她钱文坤阳奉阴违,悄悄把婢女送进村里服侍女儿,此事她自觉做得隐秘,除非是禹家人自己嘴巴不严,可她看着禹家人唯唯诺诺的老实相,又想到,女儿毕竟还是要在此常住的,最终什么也没说。
兰儒鸿赶忙接过话头:“湘湘,我们就带走了。至于小女还需在此叨扰一段时间,有劳各位费心照顾了!”
“等一下,”禹知夏一个箭步,挡在门口,“兰小姐有诺在先,答应我,只住两个月,如今期限已到,还望两位大人,带兰小姐一并离开。”
“这......不知小女因何事得罪令千金,我替小女赔礼道歉就是。”兰儒鸿看向禹老实和李春花,威胁的意味远远大过道歉。
“没有没有,小孩子之间,难免吵吵闹闹的,是舍妹不知好歹!”禹知春脸色一脸,急忙把妹妹拉到身后,“小夏,别胡闹!”
“银子也收了,好处也没少得,这会子到要赶人走?”湘湘顾不得体面,指着禹知春一顿质问。
“什么银子?”禹知夏怔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然甩开大哥的手,不可置信得盯着他。
禹知春涨红了脸,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妹妹对视。
禹知夏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上。
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她脸上的难看和羞愤一览无余,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院子里忽然响起的一两声蝉叫和一切外部的声响,都离她越来越远,她的耳朵里,只有尖锐的鸣叫,那是从自己脑袋里发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