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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要留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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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豪华四轮马车稳稳停在朱红大门前的青石路上,钱文坤和兰儒鸿分别送两辆车里下来。
“辛婳这丫头,要是知道陛下的指令,不知道得多害怕,肯定会抱着我的大腿,哭着求我不要送她去乡下受罪。哎……也是,那种地方,我都待不下去,更别说她一个从来没吃过苦的孩子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钱文坤心里怒气未消,话语里却藏不住心疼。
“都是她自找的!哭死也没用!”兰儒鸿愤愤地甩着袖子,想起早朝时的难堪,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我这张老脸,总算是被她彻底丢尽了!”
然而,情况好像并不是像两人现象中那样,宝贝女儿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依依不舍。
兰辛婳明显愣了一下,漆黑的眼眸左右打转,片刻之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兴奋的事情,眼角忽然向上,眼底散发出奇异的光彩,双手在胸前击了个掌。
兰儒鸿的脸色愈发难看,怒火再次喷涌而出,呷在嘴里的龙井差点喷女儿脸上。
钱文坤心头浮起的那点心疼硬生生被按了下去,不悦在脸上蔓延。
或许是感觉到气氛不对,兰辛婳努力压制住对自由的渴望,压低嗓音,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懊悔:“母亲、父亲,是女儿不懂事,不能给你们争光,还净给你们添麻烦。女儿现在也很后悔,既然陛下给了这样的惩罚,那就让女儿去承受吧!”
“你最好别再给我闯出什么别出心裁的祸事!”兰儒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吓得青花茶盏都抖了三抖。
“女儿保证,肯定会认真改造!”
“行了,你赶快去收拾一下,今天先去给村民们赔不是。”钱文坤想到早朝时自己的承诺,赶紧催促女儿。告罪书,早 有拍马的下官给她代劳,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刊印的路上,然而,上门赔礼这种事,只能亲力亲为。
“母亲……”
“还有事?”
“我今天是不是直接留在村里,不必跟你们再回来了?来来回回挺折腾的。”
“随你的便吧!”钱文坤挥挥手。
“好嘞!”兰辛婳一时忘了伪装,拉着等候在门边的湘湘,脚步轻快地朝自己的院子跑去,她得赶紧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为即将到来的田园生活开个好头。
午后,日头正好,微微的暖风,送来阵阵花草的香气,这是春天独特的馈赠。四五辆马车,载着一家三口和若干仆从,声势浩大地向京郊驶去。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只会认为这些人是去郊游的。
村民们终究是朴实淳厚的,当朝二品大员夫妇如此郑重其事地登门道歉,有生之年,还是头一遭见识。更不用说他们谦和的姿态,恳切真挚的言辞,一点也没有当官的傲慢,反倒让村民们有些局促不安。怨愤的情绪,在诚恳的歉意和十倍的赔偿面前,化为乌有。有些人心里甚至生出了愧疚之情,觉得自己那日围着人家姑娘,口出脏话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卑鄙。
兰辛婳随跟在父母身后,心思却并不在道歉和寒暄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悄悄地观察经过的每户人家,土坯的矮墙垛子,茅草铺的尖屋顶,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以及院子里啄食的母鸡、门口光屁股的幼童,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新鲜极了。她暗自盘算着,哪些新鲜事物能勾起她持续一年的兴致,拥有这些事物的人家,就是她心意的落脚点。
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挂在西侧的天上,一抹暗色从地面升腾,把暖色的云彩染成青灰色,最后同化成漆黑色。沉寂的村落亮起稀稀疏疏的灯,宛如夜幕上点缀的星光。夜色里混杂着烟火气,三两声狗叫和孩童的哭闹声,莫名地,带来舒心感。
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村子的尽头。一户人家孤零零地伫立,和最近的邻居也隔着一块菜地,黑黢黢的剪影,没有一丝光亮,像个营养不养的老人。
兰辛婳扒着简陋的木门,眯起眼睛从门缝里窥探,一声犬吠从门内扑上来,兰辛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哎呦”一声,倒是和犬吠声里应外合。
钱文坤上前两步,把女儿拉到身后,等到犬吠声平息,她才走到门前,轻轻拍了拍挂在上面的铁环。狗叫声更加凶悍,兰辛婳吓得抓紧了母亲的胳膊。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尺来宽,一个模糊的身影探出半个身子,严丝合缝地卡在缝隙里。
“谁?”冷淡的声音,听得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叨扰了!本官……不,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前日小女鲁莽,踩坏了……”
“哦,进来说吧!”姑娘打断钱文坤的话,敞开大门,“大黄,回窝去,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她俯身揉搓着狗头,大狗哼唧两声,乖乖地走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却一览无余,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靠门的墙边着一张条桌,桌案上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这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一对中年夫妇局促地抬起头,钱文坤赶忙说明来意。夫妇俩显然是吃了一惊,局促地在衣服上搓着手,白日里沸沸扬扬的见闻,似乎并没有传到他们家。
兰辛婳的目光全在方才开门的姑娘身上,此时,她正斜靠在父母身后的土墙上,拨弄着簌簌掉落的墙皮,算不上漂亮的脸上,带着点不屑。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并不十分贴合,松松垮垮地罩在身在,显得她越发瘦弱。兰辛婳一眼就看出,姑娘是故作老练,眉宇间的稚嫩,是掩盖不住的,十五?或者十六?最多不会超过十七岁。
似乎是感受到有人在审视她,姑娘猛然转过头,一双杏眼直直对上兰辛婳的大圆眼。
兰辛婳倒是觉得不自在了,往后一闪,“哐”的一声,撞上身后的条桌,油灯微弱的火苗晃晃悠悠地挣扎两下,最终还是熄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了小屋。双方父母客气的交谈,也淹没在黑暗里。
“废物东西!净会添乱!”一阵轻柔的风擦过兰辛婳的身边,尖锐的埋怨,几乎是同时擦过她的耳朵。
紧接着,是一阵翻找的声响,火折子跳动着亮了起来,油灯再次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铺陈开,也点燃了双方父母断掉的话头。
兰辛婳心烦意乱,愤怒的小火苗慢慢窜起,烧得她浑身发烫,背后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肉里。废物?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说她,一个乡下野丫头,竟敢说她是废物?。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她脑袋,她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和谁赌气,但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爹,娘,我想好了,我想留在她们家。”
她挑衅地指了指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