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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 ...

  •   济南距泰山不远。

      曹操告诉杜若,泰山在这时候不只是山,更是象征。封禅、天命、祈福、都绕不开那座山。济南境内,多有民间祭祀。豪族亦喜借“天意”立威,借神庙敛财。

      济南是国,而非郡。城墙多以夯土筑成,厚而不高。官署在城中央,街道不若洛阳齐整,市集多聚于城门附近,喧杂中带着乡气。

      这一日,十县县令奉召入府。

      堂上已设席。

      曹操先开口。

      “劳诸位远道而来。操奉天子命,来济南整饬吏治,清剿太平道余党。初来乍到,地未亲履,人未熟识,往后仰仗诸位处甚多。”

      他笑着,语气温和。

      “今日无特别之事,只先认认人。诸位烦请自报职司治所,再与我说说去年各县的收成、户籍、狱讼,挑要紧的说便是。”

      半晌沉寂。

      终于,一名面相敦厚的县令轻咳一声,报了姓名籍贯,又简略说了几句去年雨水尚可,夏粮略有歉收之类的话。他开了头,又有两三人稀稀拉拉跟着开口。

      然后就断了。

      剩下几人端茶,剥干果,神色安稳。

      甚至有人低声交谈起来。

      曹操将茶盏搁下,不重。

      “操请诸位陈述公务,”他语速慢下来,“诸位这是何意?”

      一人把玩着腰间玉佩,眼风扫过曹操身上半旧的官袍,“听闻曹大人乃费亭侯之孙,果真气度不凡。只是不知这济南的民情……费亭侯可曾教导过?”

      他话音刚落,一片哄堂大笑。

      费亭侯。

      那是曹操祖父曹腾,大长秋,中常侍,封费亭侯。

      宦官之后。

      “你竟如此无礼!”

      戏志才怒喝。

      曹操却只是抬抬手,示意他无事,静静看着这位县令。

      那人被他看得笑意微僵,索性站起身,语气愈发倨傲:

      “怎么,大人不知咱们的底细,咱们却早将大人的来历打听清楚了。同地为官,关起门来便是自家人。莫非曹大人……”他拖长了尾音,“还愧于提起自己的祖宗?”

      笑声更响了。

      曹操忽然也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很突然,与满堂暧昧笑意格格不入,像一支冷箭穿出。

      王县令的笑僵在脸上。

      曹操笑了一阵,渐渐止住。

      他仍在看王县令。

      “只是有一桩事,王大人说错了。曹某并非不了解诸位。恰恰相反,曹某知道得太多。”

      “今日请诸位自陈,不是试探,是机会。”

      “只是诸位似乎……并不想要这个机会。”

      王县令拂袖。

      “府君说笑了。您是上官,要问什么,下官们自当禀报。朝廷既遣您来济南,自然是信得过您的能力,我等唯有竭力配合,岂敢有二话。”

      他向四周扫了一眼,透出些挟持的意味。

      “只是咱们这些人,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陡然要当着满堂同僚自报家门,倒像是新入学的蒙童,实在有些尴尬。府君若有垂询,只管点名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四五个县令不约而同颔首。

      曹操抚掌。

      “好。”

      他探手取过案头一卷竹简,解开系绳,展开。

      “王县令。”

      曹操抬眼。

      “济南辖下十县,去年应收赋税三万七千六百石,实入库两万一千四百石。这一万六千二百石的缺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诸位可知去了何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气,只是出口的话却有些精确的过头,让人猛地走出这样暧昧恍惚的境地,猝不及防。

      “或是,王县令可知道,去了何处?”

      无人应答。

      曹操也没等。他抬了抬下巴,戏志才便从袖中取出一卷,展开宣读。

      “祝阿县令王桓,私征路桥费入囊,得钱七十万,举家新置田宅。”

      “漯阴县令李荣,卖官鬻爵,乡啬夫明码标价一万钱,亭长八千钱。”

      “著县县令赵汶,去年水灾虚报民户五成,冒领赈粮三千石,半数与济北薛氏瓜分。”

      名字一个接一个落进厅堂,像被点到的人面色如土,有人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

      王县令却冷笑一声。

      “够了!”

      他打断戏志才,转向曹操,声气陡然拔高:

      “大人远道而来,不知被哪个奸人蒙蔽,得了这些构陷良吏的秽物,竟当真在公堂上宣读!”他语速极快,将“构陷”二字咬得铿锵,“我等十人,世居济南,祖坟在此,宗族在此,岂会自毁桑梓?大人初来,便听信一面之词,污我等清白,恕我等实难心服!”

      他说得理直气壮,目光扫过同僚,像牧人清点羊群。

      那几名原本瑟缩的县令,渐渐坐直了脊背。

      曹操没有动怒。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

      “诸位稍安。”

      “诸位或许不知曹某为人。曹某素有刚愎之名,不擅通融,更无仁恕之美。先帝在时,蹇硕叔父违禁夜行,被曹某以五色棒当街杖毙。”

      他顿了顿,语气平铺直叙。

      “此事洛阳故老,大约还有些印象。”

      堂中落针可闻。

      王县令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但曹某也有一个好处。”曹操向前踱了一步。

      “无确证之事,曹某不出口,无实据之罪,曹某不举劾。”

      他看着王县令,像看一件对不上账目的物件。

      “诸位在济南做了什么,诸位自己清楚。曹某在济南查到了什么,曹某也清楚。”

      “既已坐在这里,仍然要以什么构陷为由来胡搅蛮缠......”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一点困惑:

      “是否太不将曹某的卷宗,当一回事了?”

      堂下无人应声。

      王县令的嘴唇翕动,像一条被甩上干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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