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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莫愁前路。 ...

  •   这天陈登请刘备和杜若来湖心亭赏月饮酒。杜若一到。

      嚯,好家伙,满满登登一桌子,正中央赫然一盘生鱼片。

      杜若:……

      身为医生真的很想掀桌呢。

      陈登笑呵呵招呼二人:“玄德兄,时济弟,快落席,我们喝些好酒,吃些好肉。”

      杜若:“元龙兄,没记错的话,华先生前些日子不才说兄长不要吃这些么?”

      “时济多虑,”陈登眉眼弯弯。“我们不让先生瞧见便是。况且这几日我已自觉大好,想必无碍。”

      杜若:……真该华佗骂死你!

      刘备笑道:“元龙还是多加保重为是。我瞧这鱼品相非凡,可是远近闻名的松江鲈鱼?”

      “玄德识货!”

      陈登很是得意,“这鱼可是好货,此时最为肥美,还是我亲自钓得!”

      刘备颔首笑道:“元龙好本领。”

      “我曾阅古食谱,记载此鱼最妙的烹法乃是切片清蒸,只需佐以少许紫苏嫩叶,便能尽显其本味。”

      “我们何不一试?”

      陈登笑:“兄出此言,我待如何?”

      “且将这鱼脍撤下,依玄德兄所言,清蒸了再上。”

      席间菜肴精致考究,每道都有名堂,或取时鲜,或循古法。几人谈笑风生,直至月过中天,凉风漫漫。

      谈到某趣事,陈登正抚掌大笑,华佗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进来。

      他盯向餐桌,见桌上有两盘鱼,都是熟菜,又面无表情地走出去了。

      见他走远,陈登才抿着嘴笑。

      “多亏玄德兄,才使我少听华先生絮叨。”

      虽然华佗真的嘴很毒。但毕竟是偶像,还能怎么样,宠着呗。杜若忍不住开口。

      “元龙兄,你或许不知,自诊治以来,华先生每日必验药渣,乃至细察排泄。晨昏定省,问饮食睡眠,无一遗漏。其治学之严谨,待患之尽心,实在令人感佩。”

      陈登没料到她说得如此直白,脸上一时五颜六色。

      “华先生确实勤谨,我自要重谢。”

      “兄此言差矣,若只为酬劳,何必事事躬亲?他这般用心,无非是负责二字。”

      “兄长也许因出身高门,于医道略有轻慢。然当此乱世,大疫横行,死者相藉。若无张仲景先生那般以身救世之志,无华佗前辈这等呕心沥血之诚,世上焉有生民可存?”

      “虽华神医言语......但元龙兄必定也明白,身有绝技者,多性情古怪,看在他全心兄长康复之事,还请宽恕一二。”

      陈登忍不住笑。

      “那老儿确实神医也,叫时济这样一说,我还真愧疚起来了。好吧,算是我轻慢,以后必定注意。”

      杜若知道陈登最后也没戒掉这一口,还为此送命。

      感觉有点可惜。

      陈登见杜若表情,又笑道:

      “时济怎么这样表情,莫非不相信我?”

      杜若道:“元龙兄,不是不信。只是我也是医者,深知华前辈诊断无误。生鱼藏虫,若不断其源,暂时康复,亦必复发。”

      陈登愁眉苦脸地拉着刘备:“玄德兄呀玄德兄,你看才走一个老夫子,又来一个小夫子。”

      他的表情很是生动诙谐,几人都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第二天陈登带刘备去会见当地有名人士,又是无聊宴席,杜若没兴趣,寻在华佗跟前打下手。

      华佗兀自忙着手头的事,眼风也不扫她一下。

      清晨,他先打了一套拳,动作徐徐舒展,仿若禽鸟走兽,该是五禽戏。

      杜若跟在旁边鬼鬼祟祟地学。

      华佗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是之前顾县闻名的医者?”

      杜若愣了一下,那也不算大疫,怎么人人皆知?

      肯定又是玄德兄帮她四处宣扬了。

      她面上微热,“晚辈不敢,只是略尽绵力。”

      “你跟着我作什么?”

      “...晚辈...我深敬慕您...”

      “所以呢?”

      “我...我想跟您学习...”

      “好。”

      “啊......?”

      华佗截断她的话,“跟我来。”

      杜若心里一跳,立刻跟上。

      华佗将她带到药房。

      “背《金针》第廿四篇方剂。”

      “再说出架上第一排左起第二,第二排右起第四味药材。”

      杜若一一答了,心里渐渐稳下来。

      华佗听罢,略一点头。

      接着,他端出两碗药汤。

      颜色气味几乎无异。

      “这两碗药其中一碗加了木香,另一碗加了青木香。只准嗅。说说青木香在哪一碗?”

      杜若骤然紧张起来,呼吸都慢了半拍,指尖有点发抖。

      “你若这般犹豫,”

      华佗道:“病人早死了。”

      杜若肩背一紧,愈发紧张,只能含糊应了一声。

      颤巍巍指了其中一碗药。

      华佗盯着她。

      “是这个?”

      那语气像外公动手前的那句:“你想清楚了?”

      杜若心跳的厉害,却不敢点头。

      “是也不是?”

      杜若仍旧沉默。

      华佗嗤笑一声:“连这都辨认不出,刘玄德也敢叫你神医?”他目光如刃,刮过她脸,“莫非是哪家逃出来的小娘子,偷学了几个私家药方,便敢在外招摇?”

      杜若心里咯噔一下,舔了舔嘴唇,眼眶有些条件反射的发热,竟不自觉开始点头。

      她满脑子羞愧,甚至没在意华佗点出她的身份。

      “抱歉...”

      “抱歉什么?”

      “我...我唐突先生了...是我学艺不精。”

      华佗摇头。

      “那你尝尝吧。”

      杜若慢慢端起碗,各抿了一口。

      她慢慢皱眉,还是一言不发。

      “其实你没认错。”

      “只是多半也是蒙的,与江湖骗子相差无几。”

      华佗转身就走,杜若险些将衣襟攥破。

      眼看他要出门,她咬了咬牙,追上去。

      “先生......我确实学艺不精,可我能练,我能吃苦。”

      “我……能拜先生为师吗?”

      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跟着垂下去。

      华佗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我收你?败坏我的名声么?”

      这语气太熟悉了。

      杜若咬着唇,耳朵红得发烫,不说一个字,却也不走。

      忽然,怀里被塞进一物。

      是卷不薄不厚的册子。

      “你若能倒背如流,我或可考虑。”

      杜若猛地抬头,眸子灼灼亮起。

      低头一看。

      是本食谱。

      她愣住了。

      “先生……是不是拿错了?”

      “没有。”

      华佗道:“厨房顺手取的。”

      “我...我背这个有何用?”

      “你可以不背。”

      华佗转身欲走。

      “我背!”

      杜若脱口而出。

      华佗侧身点点头。

      “明日酉时前。”

      他惜字如金。

      杜若怔在原地,旋即转身回房,展开那册医家食治抄本,约一百余页。

      其实也不是食谱,而是百页药膳精要,字字详密。一日倒背,几近不可能。

      杜若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华佗想让自己知难而退。

      可她偏不退。

      她打开一页。

      第一行写着。

      【粟羹性温久食伤津】后面密密麻麻,是制法,可佐药材,禁忌,应证与旧案等。

      只有一天,她不能死记硬背,取出纸笔,将整册迅速扫过一遍,按寒热分:温的,寒的,可多食的,不可久食的各分为一类。

      分成四沓,她闭上眼睛默默记诵。

      这道药膳可以用作上次顾县那个咳喘的孩子...这道可以给刘备养生...这道可以给卢植巩固头风用...她默默在脑子里给各个药材绘图,并连接上具体的人物场景。

      她几乎一日一夜未曾起身。

      唇因干裂被咬破,她却浑然不觉。

      第二日将尽,她合上那本已卷边的册子,起身时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摔倒,又立刻爬起。

      到了华佗住处,发现他去找陈登了。

      她转身便走。

      华佗正在切脉。

      杜若站在一旁攥着那本册子,气息未平。

      陈登见她来,笑道:

      “时济,你来找华先生么。”

      杜若点头。

      华佗收针净手,在案前坐下。

      “背完了?”

      “是。”

      “我说的,是倒背如流。”

      杜若咬紧牙关。

      “先生请问。”

      “好。”

      华佗整袖。

      “背。”

      没有解释,没有引导。

      杜若闭上眼。

      黑暗中,文字如水流淌。

      她背了许久,没有卡顿。

      华佗忽然打断。

      “第五页,第七行,倒数第三字。”

      “髓。”

      “从【髓】字往前,背到本段开头。”

      逆向接龙。

      杜若攥紧拳头,闭目,文字在黑暗中以相反的方向串联,流畅吐出。她尚未睁眼,第三道指令已到。

      “书末,《酿炙白鱼》一篇。从鱼肠洗净起,倒推回刮鳞第一步。说。”

      她额角渗出细汗,声音有些抖,但尚不算乱,将去脏填料,炙烤的步骤,从终点一步步拆回起点。

      陈登目瞪口呆。

      华佗却脸上无波,起身走到她侧旁,将一小筐混匀的香薷与薄荷倒在她手边。

      “闭眼。”

      “继续背【莼羹】全篇。手上分拣这两味药材。手上或嘴上错了,都不必背了。”

      视觉被剥夺。

      触觉嗅觉听觉被强行拉上战场。

      薄荷清凉,香薷微辛。她必须将意识一分为二。一半指挥手指辨药,一半稳住声音在记忆中前行。

      空气绷紧如弦。

      就在她背到【羹至微黄】时,华佗陡然切入:

      “停。若此时伤者箭伤流脓,高热不止,应当外敷何药?”

      杜若脱口:“黄连,黄柏,佐以冰片少许外敷!”

      “继续。从【微黄】之后接着背。”

      杜若浑身的衣服已被汗湿透。

      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到来。那筐药材不知何时已被准确分完,堆成两小堆。

      她也背到最后一个字。

      华佗走回她面前。

      “睁眼。”

      杜若睁眼,面色苍白,胸口起伏。

      身后,陈登忍不住鼓掌。

      “时济,你这记性,当真骇人。”

      杜若看着华佗,几乎虚脱。

      “先生...”

      “我算是您的徒弟了吗?”

      华佗低头翻阅那本几被翻烂的册子。

      “手抄本珍贵,你应当爱惜。”

      杜若一滞。

      华佗抬头。

      “明日卯时,随我去疫区,迟到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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