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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是我害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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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没有离开。
“手术要做多久?”谢弃问。
“......两个多小时,你当年呢?”
“四个小时。”谢弃过了一会儿回答,“晚上十二点才知道结果。”
“然后就转入ICU了?”仲姿说。
点头。
“手术费那些东西........你是怎么交的?所有手续都是你自己办吗?”
想到他八九岁的年纪要去处理这么多事。
回想自己八九岁的经历,闹出的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笑话。——远没有谢弃那么沉重。
仿佛有谁扯了一把云盖在脸庞上,仲姿垂下眼。
“不是我自己办的,后来我舅舅过来了,还有姑妈。”谢弃将她从复杂心绪中拉回来。
但他们没有把你带回家,让你去了孤儿院吗?——仲姿想问,欲言却止。
哑在半路。旁边谢弃隐隐猜到她要说什么,没有吭声。
漫长的等待时间过去,手术门终于打开,医生走出来,家属跑上去问结果。
谢弃留在原地:“手术成功了?”
“成功了。在ICU待了一个星期后转普通病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仲姿抿紧嘴唇。
谢弃想起她妈妈是三年前离开的。
仲姿起身走向电梯。
“去哪?”谢弃连忙问。
“回去,回到现实里。”仲姿背对着他,按下一楼的按健。
却不知怎的,电梯门开会看到一个病房。
*
回身往后看,场景也已经不一样——不再是手术等候室,刚才一起坐着等待手术结束的那些人,仲姿的亲戚此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普通病房,围在一张病床旁边。
“是你外婆?”谢弃来到仲姿身边,看着床上的人。
现在的时间是外婆从ICU里转出来了吗?
“姿姿.......”听到老人沙哑的声音。谢弃抬眉,她是这样叫仲姿的?
“她是不是在佛山买了两套房,和她男朋友一起住.......”老人说。
“说胡话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面相看起来很好,“你盼着她结婚?等着她那杯喜酒的话,就要快点好起来。”
老人应一声。
仲姿站在谢弃身边扯扯嘴角,“我都忘了外婆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我没在场,是妈妈和舅舅转述给我的。”
心想她也想买房啊,但哪来的钱。现在还找不到工作。
糟糕的人生。
“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谢弃听着,下意识问。
仲姿幽幽看过来,“是我和妈妈之前住的房子。你呢?”
有点不高兴他说的话,故意问他的情况。
“......我自己买的。”没想到谢弃会这样说。
仲姿噎住。
谢弃转移话题,望着吊在病床旁的营养液,“你外婆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
“两个星期后,她恢复得很慢很慢。妈妈和舅舅给她请了护工来照顾。”
“——你妈妈呢?”谢弃听着便问。
记起来刚才在手术外五六个小时都没见到仲姿的妈妈。
眼神飞鸟似的掠过病房每一个人。
“她不在。可能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这段回忆里的人都在现实中好好地活着。而妈妈已经......”
仲姿没说完。
“福气攒够了吗?”谢弃轻声问,低头想去看仲姿垂在身侧的左臂。
她却背到身后去,“我不知道,地府的人只和我说可以这样做,其余的.....我没多问。”
“那他们怎么向你保证你妈妈下辈子会过得很好?”
“会给我看生死簿。运气好的话,我也能知道她的出生时间,去医院见她。”
“产科吗?”谢弃立刻望向门口。
“你想现在和我过去吗?”仲姿仿若猜到他的心思,苦笑,“我不知道她投胎了没。”
地府的那些人不会出尔反尔吧?“我们能去地府看一看吗?”
“不能。它是人死后才能进入的地方,我和你都是凡人,进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更何况活人是找不见地府的入口的。
仲姿走出病房。
人影憧憧,天花板上灯光白亮。
两旁不知道有多少间的病房,谢弃跟在她身后,看到从眼前一一走过的人们。
他们进入不同的病房,接着又从里出来。让谢弃觉得这长长的走廊和人生有点像,一间间病房代表人的不同阶段。
——十岁,二十岁,三十岁。
人们走进不同的房间,经历这个年龄段里注定要经历的事。然后告别,进到下一个房间。
直到走完最后一个房间,从里出来后,人生便也到了尽头。
会是地府的人在等着他们吗?
谢弃眯眼,忽地想看清走廊的尽头是什么。
“产科在另一栋楼里,十五层。”仲姿却在这时开口。
“要过去吗?”谢弃收回视线。
“好,”仲姿弯了一下眉眼。
“笑什么?”谢弃轻声问。
“我发现和别人说自己的过往,将一些伤痛展示给别人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仲姿说。
“一直以来,除了妈妈以外,我都不和别人有太多接触。害怕和他们产生的短暂交集、拥有的感情最后会伤害到自己。但.......”
无论怎么防范,其实都逃不过命运的无常。好比外婆做手术这件事。
“除了你妈妈以外,当时还有人在你身边吗?”谢弃听着仲姿说,放慢脚步,想让从住院部前往产科的这段路变长。
心潮起伏。希望仲姿说没有,也不希望她说没有。
很快等来回应:
“我和一个朋友在事后说了外婆的这次意外。但......你会有这种想法吗,朋友是用来分享快乐的,如果一直说悲伤的、郁闷的事,对方就会感到困扰。”
“和人相处时,我会倾向于说一些可以让彼此都逃避现实的话。”
仲姿浅笑。
谢弃却心里一沉。
逃避。他想,仲姿是觉得现实很苦。
真的不该到人间来的。
认同她说的话。
在父亲离世之后,谢弃和当时认识的人都没联系了。因为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经历的事不一样。
只是仲姿从一个对人间的认知像张白纸的神仙,变成现在这样对人间世有许多感触——花了多长时间,经历了多少?
“你妈妈的身后事是怎么处理的?”
想到她或许要一个人在医院里,办理各种手续——
谁来教她要怎么做?
当年几岁了?她一个神仙,了解医保、社保那些东西吗?签手术同意书时身边有人陪同吗?
现在他们目睹的这段往事,为什么不是和仲姿的妈妈有关?
希望能回到那个时间段。
因为当年父亲离开,谢弃在灵堂的经历像噩梦一样。各种麻烦的事——送葬的时间,请多少人来抬棺材,怎么安排宾客们吃饭——谢弃才九岁呀,惨痛又一定要学会的经历。
二十年后和仲姿来到和当年事发的同一家医院。
从二十楼的住院部慢慢下降。身后透明的玻璃。
俯瞰城市的夜景,医院坐落在一条江前。
红色的楼层数在一点点减少。
好像地府,谢弃莫名其妙地想。看到周围穿着病号服、瘦骨嶙峋皮肤发黑的人们。
同时这从上到下的过程也让他试着去想象仲姿在二十多年前,从天上掉落进凡间的感受。
会有失重感吗?会很漫长吗?
还是一瞬间,稀里糊涂就出现在人间了?
想迁怒上方的神仙。
觉得其中一位十分不讲理,只是因为一场对话就荒诞地将仲姿扔下来。
仲姿真的错了吗?好好地在天上自在快活。
怪谁呢?
除了神仙,还有——
“我。”谢弃唐突地吐出一个字。
“你说什么?”仲姿望过来。
“......我说我好像是第一次去产科。”谢弃转移话题。
“要缓一缓吗?”仲姿于是说。
电梯门开,两人来到一楼的大堂。人来人往,吵吵闹闹。
谢弃觉得自己衣角一沉,往后看,仲姿揪住他。
“等我十分钟。”
佝偻着背,没说原因。
“要去椅子上坐一会儿吗?”谢弃伸手想扶住她,又缓缓放下。
“不,坐一晚上,屁股都要烂了。”仲姿假装看不见他的动作,像要掩饰现在的脆弱一样,故意粗俗地回答。
谢弃配合地弯唇,两人站在一面瓷砖墙前,冬日的阳光晒过来。
“好讨厌医院。”仲姿说。
“我也是。”谢弃说。
半个小时后来到外面。
谢弃打算去找地图,看一眼产科的位置。
“我知道在哪。”仲姿却拉了拉他,示意他跟自己走。
被太阳晒着,谢弃把外套脱下来,抬头间瞧见远处一栋大楼,“是那里吗?”
“嗯。”
一个怀孕几个月的女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身边是她的丈夫。
谢弃身形一顿,便被不自在这一情绪缠住了脚踝。
仲姿目不斜视,脚步匆忙。
想快点进去。
快点,见到谁。
大厅里几乎都是孕妇,移目至电梯,通过它,仲姿似乎也能听到初生婴儿的啼哭。——但刹那间,又顿住了脚步。
“不进去吗?”谢弃在身边问。
“我忘带符篆了。”仲姿眼神闪烁。
什么符篆。谢弃恍然是那些能让人看不见自己的黄符。
要有家属接应,或者探视名单上留有名字的人才能进入产科,看到刚生出来的宝宝。
“给钱能进去吗?”谢公子沉吟一会儿。
“你这么有钱?”仲姿苦笑。
谢弃点头。
仲姿说,“我回家拿符篆。”
“太麻烦了。”谢弃意图挽留她,伸手抓住她。
一对夫妇和他们擦肩。
一个青年的声音在这时突兀响起:“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一段回忆里。在现在的这栋大楼里,是见不到想见的人的。”
“......太阳?”谢弃愣一愣,睁大眼。
“仲姿,赵茹宁确实已经回到人间了,但你准备好和她见面了吗?”太阳望向他身边微微低着头的人。
“如果准备好,我可以把你们送回去。一层的楼梯间有我留给你们的衣服,穿上后我再送你们回去。”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灰尘和轻絮在空气中轻舞。
窗台上有两个透明袋子,两套护士服。
“.......是要我们假扮成产房里的护士?”不会是要目睹婴儿出生的画面吧,谢弃停在门口。
仲姿走到窗台,伸手捏住一个袋子。
“我不回去。”
一句话轻轻落地。
眼睫垂下。
风从窗外吹进来,颊边的头发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我没准备好.......”
“可能今天、这个月、今年都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主意被改。
“我不想和赵茹宁告别,不想见到......新的她。”
手指痉挛地抽动几下,仲姿捏着的衣服袋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谢弃在仲姿灰暗的眉宇间找到隐忍的怒火。
仲姿的心啊,混乱不堪。
恼火谢弃这会儿在她身边,逼着她不得不去解释自己不想去和妈妈重逢的原因。
接着在解释中,又一次明白离别早已发生。
想到产科里,婴儿形态的妈妈——好怪,好怪!
明明在仲姿的记忆里,赵茹宁是高大的。
是她撑起仲姿在人间的家。
如今却以崭新的面貌出现。
不知道性别、相貌、名字。
这叫仲姿以后有幸在街上和她擦肩而过,要以什么姿态去对待?
相见,重逢——仲姿千方百计地要赵茹宁以最好的姿态回到人间,要她这辈子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却又在这刻宛如被一个千斤重的大钟给狠狠撞了:
惊觉自己做了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记得那段溶于血液的亲情的只有自己。
“已经离开的人,是不可能再和这辈子认识的人重逢的。缘分已经彻彻底底断了。”
当年将她推下月亮的人说。
仲姿全身战栗,双眼赤红。
作为神仙时无法左右自己要下凡的局面。
这会儿成为凡人更是弱小。
彷徨。
为什么总是都身不由己?
想恨点什么。
恨天上的神仙吧——恨他们抛弃了自己。
恨赵茹宁吧——恨她让自己被人世间最浓郁的情感捆住。
不计后果地离开。
在自己还没有大富大贵,出人头地时就背过身去,离世猝然得,仿佛是一场冲着自己来的惩罚。
“很潇洒吗?”
辛苦一生,每天工作近十二个小时。
没坐过几次飞机,没吃过奢侈的饭,没买过贵的衣服。
她赵茹宁到这世上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吃苦?
“是我要历劫,赵茹宁才会早死吗?是不是我害死了她?!”
仲姿的耳朵在那瞬间“嗡”地一声,天地从此失声!
连带着她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