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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间的织工 ...

  •   一年后,日内瓦。
      全球时间伦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万国宫举行。来自九十七个国家的代表、科学家、哲学家、宗教领袖、原住民代表和公民社会组织聚集一堂。艾丽卡·斯特兰德作为委员会主席坐在前排,旁边是萨拉·陈,现在是公民代表。
      会议议程只有一个:制定《时间权利与责任宪章》。
      开场发言由阿瓦拉长老进行,通过翻译,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们的祖先教导我们,时间是编织生命的线。每一刻是一针,记忆是图案,未来是尚未编织的部分。好的织工不强迫线,她跟随线的本质。好的时间生活不强迫时刻,她跟随生命的本质。”
      “你们创造了改变时间感知的工具。这就像织工发明了新的针法。但记住:无论针法多么精巧,如果忘记了编织的目的——创造美丽、温暖、意义的织物——那么编织就变成了空洞的动作。”
      “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要禁止针法,而是要记住编织的目的。”
      接下来的两周,代表们进行了激烈辩论。核心分歧集中在三个问题上:
      1. TMT是否应该被允许用于非医疗目的?
      2. 如何监管可能产生客观时间效应的大规模使用?
      3. 时间调制是否应被视为基本人权?
      艾丽卡聆听各方观点。来自新加坡的代表主张严格监管,只允许医疗用途:“时间是我们存在的根基。我们不能让市场力量决定如何改变这个根基。”
      来自加州的科技企业家反驳:“限制就是扼杀创新。时间调制是意识的进化,我们应该拥抱它。”
      来自印度的哲学家提出中间道路:“在印度教传统中,时间既是线性也是循环,既是幻象也是现实。也许答案不是二元的——不是禁止或允许,而是区分使用方式:增强现实还是逃避现实?”
      辩论进行到第五天时,一个意外见证者出现了:马蒂亚斯,“永恒剂”的创造者。
      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监护下被带到日内瓦,作为“有相关经验的专业人士”提供证词。一年前,他在摩洛哥被捕,当时正试图穿越边境。
      马蒂亚斯看起来比暗网照片上苍老许多,但眼睛依然锐利。
      “我制造永恒剂不是因为贪婪,”他告诉委员会,“而是因为我看到人们在受苦。我看到人们被困在不适合他们的时间里——太慢的工作,太快的童年,太漫长的痛苦,太短暂的快乐。我想给他们逃脱的机会。”
      “你给了他们幻觉,”一位代表反驳,“和死亡。”
      “我给了他们选择。是的,有些选择导致了糟糕的结果。但谁的选择不这样?你们在讨论限制选择,因为有些选择有风险。但限制选择本身就是一个选择,也有风险——停滞的风险,失去潜力的风险。”
      艾丽卡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重新开始,你会做什么不同?”

      马蒂亚斯思考了很久。“我会花更多时间理解时间本身,而不是如何控制它。我就像一个人学会了调整手表的速度,却从未问过为什么要戴手表。”
      那天晚上,艾丽卡和马蒂亚斯被安排了一次私下交谈,在卫兵监督下。
      “我读过你最后的信息,”艾丽卡说,“关于时间不是商品的那段。”
      马蒂亚斯苦笑。“我当时以为自己很深刻。现在我知道那只是开始。你知道吗,在监狱里,我没有TMT。起初我发疯——时间太慢了,太真实了。但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牢房墙上光线的移动。每天同一时间,阳光会照在同一个裂缝上。比如守卫脚步声的节奏。比如自己思绪的流动——没有设备加速或减速,它们有自己的速度,像河流,有时快,有时慢。”
      他停顿了一下。“我开始觉得,也许真实的时间不是要忍受的东西,而是要阅读的东西,像一本书。每一刻是一页,你不能跳过页,否则会错过故事。”
      艾丽卡想起亚马逊部落的教导。“你在重新发现古老的知识。”
      “也许所有重要的知识最终都是古老的。我们只是用新词汇重新发现它。”
      委员会工作的同时,外面的世界正在适应新的时间现实。
      在永恒瞬间公司,卡尔森已经辞去CEO职务,公司更名为“时间和谐技术公司”,专注于医疗应用和“辅助性时间调节”——帮助有临床需要的人,如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临终者、某些神经系统疾病患者。
      新的民用TMT设备有了内置限制:每日使用上限,强制休息周期,“现实检查”功能——定期提醒用户真实时间。它们不再被称为“时间调制器”,而是“时间意识辅助设备”。
      真实时间运动演变成了“时间素养教育网络”,在学校、社区、工作场所教授如何健康地与时间相处。课程包括冥想、注意力训练、自然节律观察,以及——也许最重要的是——忍受不适和无聊的能力培养。
      大卫,艾丽卡的儿子,制作了一部纪录片《编织时间》,采访了从亚马逊萨满到硅谷工程师的各类人,探索不同的时间观念。电影结尾是一句简单的话:“也许当我们停止试图拥有更多时间时,我们才开始真正拥有时间。”
      影片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颁奖典礼上,大卫说:“这部电影献给我的母亲,她教会我时间有时很长,有时很短,但总是值得尊重。”
      艾丽卡在日内瓦通过直播观看,眼泪无声滑落。
      委员会的最后一天,代表们投票通过了《时间权利与责任宪章》。文件不长,只有十条原则,但每一条都经过精心推敲:
      1. 每个人都有权体验真实、未经强制调制的时间。
      2. 每个人都有权使用时间调节技术缓解医疗确认的痛苦。
      3. 任何人不得被迫使用时间调制技术。
      4. 时间调制技术的使用不得导致对他人的时间剥夺或剥削。
      5. 大规模时间调制实验必须受国际监督,考虑时空稳定性风险。
      6. 时间素养教育应成为所有人的基本权利。
      7. 工作报酬应同时考虑客观时间和主观工作时间。
      8. 不同文化的时间观念应得到尊重和保护。
      9. 未来世代享有未被不可逆改变的时间环境的权利。
      10. 时间是存在的基本维度,对时间的尊重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签字仪式在万国宫大厅举行。当最后一位代表签字后,会场爆发出掌声——不是庆祝胜利的掌声,而是认可共同责任的掌声。
      会后,艾丽卡和萨拉走到日内瓦湖边。夕阳正在西下,湖面染成金红色。
      “你觉得这会改变什么吗?”萨拉问。
      “不会立刻改变一切,”艾丽卡说,“但种子已经种下。宪章不会阻止技术进步,但可能影响它的方向。不会消除所有滥用,但给了受害者申诉的依据。不会让每个人都智慧地使用时间,但给了他们选择的框架。”
      “你满足吗?”
      艾丽卡看着夕阳在水面上铺开的光路。“满足不是正确的词。平静?也许。知道我们尝试了,我们对话了,我们承认了问题的复杂性。这不是解决方案,这是继续对话的邀请。”
      夕阳继续下沉,以它自己的速度,不可阻挡,也不必被阻挡。
      又一年后,艾丽卡回到了斯德哥尔摩,但不是回到实验室或公司。她在郊区买了一栋小房子,带花园,可以看见湖水。
      她偶尔为全球时间伦理委员会提供咨询,但大部分时间在写作——不是学术论文,而是一本给普通人的书,关于时间、意识和存在。书名暂定为《瞬间的深度》。
      一个春天的下午,她在花园里种花。泥土在手中感觉真实,有重量,有质地,有气味。她挖坑,放苗,填土,浇水。每个动作都有它的时间,不需要加速或延长。
      大卫带着他的女儿来访——艾丽卡的三岁孙女艾拉。艾拉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追逐蝴蝶,每只蝴蝶都是一次永恒的探险,每次跌倒都是一场小小的悲剧,每次拥抱都是完整的安慰。
      “她不用TMT吧?”艾丽卡问。
      大卫摇头。“我们决定等她至少十岁再介绍这个概念。现在,让她的时间以自己的节奏展开。”
      艾拉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蒲公英。“奶奶,看!会飞的花!”
      她吹了一口气,蒲公英种子散开,在阳光下缓慢飘浮,每颗都是一个可能性的世界,飞向未知的目的地。
      艾丽卡看着,没有启动任何设备,没有试图延长这完美的一刻。她只是看着,呼吸着,存在着。
      种子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飞过篱笆,有的升上天空,消失在视野中。每一个都遵循着自己的轨迹,自己的时间。
      那天晚上,艾丽卡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她写道:
      “时间不是我们要穿越的距离,而是我们居所的维度。不是我们要填满的容器,而是我们呼吸的介质。
      我们花了数千年试图测量时间,数十年试图控制时间。但也许真正的智慧不在于控制,而在于共鸣;不在于延长或缩短,而在于深化。
      每一刻,无论快乐还是痛苦,短暂还是漫长,都是完整的宇宙。当我们充分存在其中,不渴望它延长,不恐惧它结束,我们就触到了永恒——不是在时间的尽头,而是在它的中心。
      我的母亲说时间有时太长了。但她没说出的另一半真相是:时间有时也太短了。这两者都是真的,都是珍贵的。
      最终,我们不是时间的掌控者,也不是时间的受害者。我们是时间的织工,每一针是一个选择,每一行是一天,每一幅图案是一个生命。
      而最美的织物不是最长的,也不是最短的,而是编织得最用心的——每根线都被尊重,每个结都被看见,每个图案都讲述着真实的故事。
      这就是我能教给孙女的一切:不是如何控制时间,而是如何与它共舞;不是如何拥有更多时刻,而是如何让每个时刻拥有更多生命。
      时间继续流逝,一如既往。但现在,至少对我来说,它的声音不再像威胁,而像邀请——邀请更深刻的存在,更完整的体验,更真实的生命。
      毕竟,永恒不在时间里,而在我们试图抓挠它的手中。放手,它就成了永恒的拥抱。”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斯德哥尔摩的夜空清澈,星星闪烁,每颗都在数百万光年之外,每道光都是古老的时间信使,穿越宇宙,只为在这一刻被看见。
      她没有启动任何设备延长这景象。它已经足够完美,因为它真实,因为它短暂,因为它存在。
      时间流逝,星星移动,夜晚深入。在某个地方,有人延长了一个吻;在另一个地方,有人压缩了一次通勤;在又一个地方,有人第一次摘下设备,感受未经调制的呼吸。
      世界在继续,复杂,矛盾,美丽。时间在继续,线性,循环,神秘。人类在继续,学习,犯错,成长。
      而艾丽卡·斯特兰德,时间的织工之一,坐在窗边,手腕上的编织手环在星光下隐约可见,一个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结,提醒着连续中的完整,流动中的永恒。
      她微笑,不是出于拥有答案,而是出于珍视问题。
      然后她吹灭蜡烛,让夜晚以它自己的速度,成为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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