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风》朝烟宿雨

1、李挽风

　　（一）

　　“天崩开局，父亲因工重伤，母亲弟弟痴傻，本人十七确诊癌症”

　　程湄连续划视频的动作顿了顿——只是这半秒的停顿，手机屏幕上的四行红字大标题便消失了。下一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她措不及防地同视频里的人对视了一眼，旋即连忙暂停了视频，垂眼扫了眼左下角的用户ID。

　　——李挽风

　　这是真名么？还怪好听的。

　　她这样想着，视线却已落回了那张静止的面孔上。
　　他的皮肤很黑。暂停的画面里，他高举手机对着自己，正抬眼对着屏幕外的每一个人笑，这一笑，就显得颧骨突出，法令纹深重。已入季夏，他穿着短袖短裤，手臂、小腿全都裸露在太阳底下，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色调，黑黑的，就只有一排牙特别白，还整齐。
　　左边还有一个梨涡。

　　程湄一直不会根据五官正经判断一个人长相如何，大多时候见到人都是根据一个“感觉”，感觉好看就是好看的人，剩下的都是还不错。至于身材抑或其他方面，她就更不会随榜评头论足了。
　　总之妄议他人外貌于她而言总归是不礼貌的。

　　然而她才以为不过浮光掠影地一打量，却惊觉自己刚才竟看得这样细致了。她心里没由来地“突突”了两声，想起了视频开头的红字长标题。
　　她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播放键。

　　李挽风面对镜头的笑容持续了大概两三面，画面一转，变成了医院的病房。
　　是一间常见的三人病房。

　　最先入眼的是靠窗那张床上方挂着的输液架，以及半拉开的灰白色帘子。帘子后露出一角病床的金属栏杆，栏杆边坐着一个男人——或者说，半倚半坐着。
　　那人体态奇怪，明明靠着床头，却好像还是佝偻着的。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腿从大腿中部到脚踝都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固定着，被一个软垫高高垫起。右臂也同样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他的头上缠着几圈网帽和纱布，额头处透出一点浅褐色的碘伏渍。

　　画面靠近了一些。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脸庞瘦削，颧骨凸出，皮肤是长年日晒后的深褐色，透着一种虚弱疲惫的灰黄。他嘴唇有些干裂起皮，眼眶深陷，眼神望着窗外，有些空茫。
　　头发灰黑，很短，能看到头皮，手很大，指节粗壮。床单是医院统一的浅蓝色，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画面下方，李挽风配了字幕：“中午放学在学校食堂打了饭，来医院给父亲”
　　接着，画面又生硬地转换，对准了床头柜。大概是拍摄的人手不大稳的缘故，画面一直在颠。
　　一个常见的双层不锈钢饭盒被打开，上层是米饭，下层是土豆和几块鸡肉，以及一些青菜。菜色看起来并不怎么样，菜炒得蔫巴巴的。

　　果然全国各地高中食堂的菜都一样诡异。
　　程湄不合时宜地想。

　　李挽风依旧没有露脸，只能看到他一双很黑的手，正在熟练地用勺子将饭菜拌匀，然后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缓缓转回头，目光似乎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勺子上。他张开嘴，动作有些迟缓，腮帮因为瘦而微微凹陷。喂了几口后，李挽风停下来，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试了试水温，才将吸管递到父亲唇边。父亲就着他的手，小口吸了几下。

　　整个过程中，父子俩几乎没有对话。只有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其他床位那边的声响、仪器偶尔滴滴声，以及住院楼里嘈杂的声音。

　　字幕又出现：“这段是隔壁床家属帮忙录的，爸爸右手骨折，左手输液，自己吃不了，他不大喜欢说话，摔了之后更少了，医生说肋骨也有骨裂，不能动，要慢慢养”
　　李挽风喂饭很耐心。一勺饭，一勺菜，偶尔喂一口水，擦一下父亲的嘴角。他父亲吞咽似乎有些费力，有时会轻微地呛咳，李挽风就立刻停下来，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饭吃了大概一半，男人轻轻摇了摇头，闭了闭眼，显出很疲乏的样子。李挽风便收拾好保温杯，又调整了一下父亲背后的枕头，将父亲那只没输液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拉高了被子边缘。

　　视频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李挽风自己的脸上。

　　他似乎是站在某个公交站台或路边，背景是晃动的车流和行人。天色还亮着，依旧是那种晒得人皮肤发烫的午后阳光。
　　他额头和鼻尖有细密的汗珠，皮肤在自然光下倒还显得亮了些。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和视频开头一样，露出很白的牙齿，左边的梨涡也浮现出来。

　　他举起手机，镜头凑得很近，能看到他短袖领口下凸出的锁骨，以及脖颈处微微鼓起的，属于年轻男性的喉结。他的眼神在光下很亮，直视着镜头，或者说，直视着屏幕外每一个看他的人。
　　但因为这次手机离他的脸更近了，程湄也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笑容撑开的皮肤下，颧骨的轮廓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嶙峋的意味，法令纹像两道浅浅的沟壑。

　　字幕慢慢浮现，一行，又一行：

　　“饭送完了，现在回学校上下午的课”
　　“顺便说一下，上个月查出来的，我得了胸腺癌，医生说位置不太好，算是比较麻烦的一种，要尽快准备治疗”

　　字幕在这里停顿了几秒，仿佛他也在斟酌字句。然后新的字幕出现，语气很平实：“不过发现得不算特别晚，还没有扩散到很远的地方，医生说还有手术和放疗化疗的机会，费钱”
　　“我自己现在还好，没什么特别难受的感觉，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胸口有点闷，容易累，还能跑能跳，还能照顾家里”

　　他说“还能照顾家里”的时候，嘴角又向上扯了一下，那个梨涡更深了一点，但这回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了。
　　“先这样吧，要赶回学校了，谢谢大家看我的视频，如果可以请点个赞和关注，在此感谢各位”

　　视频的最后，是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手臂抬起时，短袖袖口滑下，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细得的确不像正常人。然后画面一黑，结束了。

　　程湄盯着骤然变黑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没动。屏幕上映出她怔然的神色，很快跳转进入下一个视频。她却仍没能回过神。

　　胸腺癌。
　　她一个正常人平时从没去了解过这些病，只知道带“癌”字的病，都不是什么小病。

　　字幕里那些“位置不好”、“比较麻烦”、“费费钱”的字眼在眼前。而李挽风描述的症状——“胸口有点闷，容易累”，和他那张黑黑的年轻脸庞，还有异常凸出的锁骨和细手腕……全都交织在一起。

　　程湄神情呆滞，脑中一片空白了许久，心底也空荡荡的。她将已经跳转的视频重新划了回来，点开了评论区的图标。
　　不出所料，与她之前所见过的众多此类视频的评论区一样，清一色的“加油”和询问如何捐赠帮助中也混入几句带着恶意的质疑。

　　她有些失望地右滑进入李挽风的主页，随手一翻，发现李挽风总共才发了五个视频，而标题却都是一样的那串红字。程湄准备从第一个开始看，眼睛往上一瞟，瞧见了用户简介那一栏，竟还有一行字——

　　“听说跑起来会有风，是这样的嘛！”

　　程湄忽然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脑中七零八碎的记忆和画面，有关的，无关的，全都纷至沓来，她心里更加惊惶，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