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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阮家岙 ...

  •   阮家岙的夜晚很黑,灰黑色的海雾从海面升起、围着四周的山脉把村子遮了个严实。

      明天是举行潮祭的日子,村民们休息得比平日早些,天色刚暗下就纷纷熄了灯,只有祠堂的别院还燃着烛光。

      烛火摇曳着,被雾气一盖就彻底暗下去。

      阮氏瑛年满十六,刚够年岁,就被选做今年的潮娘子。

      她脸上擦了粉,长发被几个邻家的阿姐编成辫子盘在头上、辫子里绑着红绳和珊瑚磨成的珠串、身上穿祭祀的服饰。

      正静静地坐在祠堂别院的小屋里,时不时给香烛添油挑芯。

      按照规矩,守夜这晚,潮娘子不能睡觉,需要一直盯着引路香,不让香烛灭掉。

      祭司婆说:“引路香的香烟会铺出一条路,如果在熏香的过程中睡着、香烛燃尽,潮还娘就找不到回乡的路,娘娘寻觅到的渔获和赐福也就没法带回村里。”

      她们这样装扮着守一整夜,给潮还娘引路的潮娘子,是可以在潮祭时上头香的。

      祭司婆还说:“是潮还娘带来了一切。”

      这些话阮氏瑛从小听到大,却没什么切实的感受。

      毕竟渔获是她和阿爸出海打的、衣服是阿妈和阿嬷在家里用海草茎纺的,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潮还娘的模样。

      潮还娘究竟是怎样的娘娘,才让大人们都这样敬重她、爱戴她?

      阮氏瑛盯着不断飘起黑烟的香烛,心想:

      烛烟能引路的话,顺着烟雾是不是可以看见潮还娘呢?

      她双眼瞪圆,黑珍珠似的眼珠子硬生生被香烛熏出泪来。

      眼前被泪水糊成一片,哪有什么潮还娘的身影。

      阮氏瑛连忙闭上眼,翘着小指揉了揉眼睛,擦掉快从眼角滚落的泪珠,又没有弄花脂粉。

      她想起祭司婆:婆婆的眼睛很浑浊、也看不清东西,但那双眼睛能见到潮还娘,还能得到娘娘的指引和赏赐。

      或许娘娘只愿意活在祭司婆的眼睛里,不愿意出来见人呢?

      阮氏瑛叹了口气,自觉与娘娘没有缘分。

      但她还是很喜欢潮祭的。

      毕竟每年的潮祭都很隆重,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猪肉羊肉,还能见到从别地来观礼的外乡人。

      每年的外乡人也都不一样,有时候会来一群,有时候又只来一两人。

      他们总会带来点稀奇古怪的玩意,作为参观潮祭的供品:

      随手就能画出笔直直线的笔、第二天就会变干净的纸、捏一下就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小石头……

      每一个她都好喜欢,可惜都被祭司婆收走了!

      而且今年的外乡人只有一位,外乡人的供品也就只有一份。

      今年的人也太少了!

      她还想着,今年的潮娘子是自己,婆婆看在潮娘子的面子上也该给自己一点奖品。

      没戏咯——

      刚一放下手,阮氏瑛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往日她不需要守夜、第二天还得出海,总是早早地睡下,到点就困得不行。

      祭司婆早料到她会瞌睡,天黑前才给她灌了一碗神水。

      这神水是前几年潮祭时娘娘在梦里给祭司婆赐下的秘方,一碗下肚就能药到病除、生龙活虎,两三天不睡觉都能精力充沛。

      除非哪家有人病得要死了,否则祭司婆从不轻易请神水。

      她能喝上一口,都是沾了潮娘子的光。

      不过神水里面放了生蛋清,尝起来又苦又腥,有股鼻涕裹着死鱼的味道。

      阮氏瑛捏着鼻子喝完后,差点没当着祭司婆的面吐出来。

      祭司婆一边捶着她的背让她吞下去,一边没好气地骂她不识货。

      唉,刚喝完神水的时候确实很有精神,为准备潮祭忙碌一天身体也轻松不少。

      但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没有犬吠和虫鸣的夜晚格外寂静。

      环境一旦安静下来,人就会想睡觉。

      多适合睡觉呀!

      潮湿的风适时从海面吹来,搅动起浓稠的雾气。灰黑色的雾气像波涛般翻涌,一片一片地流进别院。

      香烛也受不住海风撩拨,在阮氏瑛眼前晃来晃去。

      晃来——晃去——

      催眠得很。

      于是,阮氏瑛的眼皮逐渐合上,没多久,整个人就沉沉睡着。

      屋子里唯一的人已经睡熟,香烛就开始拼命燃烧自己。

      不一会,四周的光线就暗淡下来,烛火只剩下小小的一丁点儿在顽强地坚持着。

      就在火苗都快熄灭的时候,微弱的香烛“啪”的一声爆开灯花,又熊熊燃烧起来。

      阮氏瑛在这突兀的炸响和光亮中睁开眼,满头珠串簌簌作响,急促的呼吸立刻扑满房间。

      她惊叫着从凳子上跳起来,久坐的双腿又麻又软,险些摔倒,好在她身手敏捷,及时扶住燃香的供桌才稳住身体。

      阮氏瑛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双眼失焦,视线没个落点。

      她的目光胡乱地扫过屋内的景象,却分辨不出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记得自己好像被人绑在祭台上用刀割了好多下,血一直在流。

      潮祭当天的太阳明明暖融融地挂在天上,她却冷得不行。

      好多人、好多人都倒在地上!

      阿爸倒在台下一开始就没了呼吸;阿妈想冲上台抓她的手,摔倒在木梯上;阿嬷腿脚不便,没能跑远一些;祭司婆朝他们撒下香灰,想让潮还娘把他们带走,却被割了脖子;引潮的金水伯和阿国哥想用网子把人拦住,却被拖进海里;霞姐拿着鱼叉去帮忙,被自己的叉子插在柱子上;燕姐的脚断了,她没看见燕姐,燕姐去哪?娟嫂子一直在哭,哭到后面就没了声音;他们抓了阿朗,阿朗才十岁,被灌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嘴里,乌黑的潮雾就开始往他身体里钻,那样精瘦的男娃像吹满气的球一样膨胀起来,就快在她眼前炸开。

      “啪!”

      香烛又爆了一下,强烈的烛光勾回了阮氏瑛的视线。

      看着燃烧的烛火,阮氏瑛的神识终于清明起来。

      她认出眼前发光的这东西是香烛,没人挑芯、烛芯快烧尽了。

      阮氏瑛皱了皱鼻子,灯油是用鱼油和一些香料混合的,闻起来像是烧开的海水。

      她的手被硌得生疼,低下头一看,发现掌心撑在了供桌的桌角上。

      这块桌子是村头的阿叔年轻时做的,就砍的后面山上的树。小时候他们一群娃娃不懂事,拿着勾鱼的铁钩子在供桌上乱划,现在摸上去都还有坑坑洼洼的凹槽。

      随着阮氏瑛认出的东西越多,脑子里嗡嗡的声音就越小。等到嗡嗡声彻底消失,她就跌坐在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用还在颤抖的手拿起长签把烛芯挑出来些,直到烛光亮到将她整个罩住才肯停下。

      她的手心全是汗,顾不着一身庄重的服饰,在烛光里往自己身上磕磕绊绊地摸索一圈。

      不疼……没有伤口。

      她没被外乡人开膛破肚。

      阮氏瑛往窗外看去:天还黑,潮祭没有开始,只是一场噩梦。

      她有些心悸,不知道为什么喝过神水,自己还能在守夜的晚上睡着。

      往常做的梦都是模糊不清的,醒来没多久就忘了。这次却清晰地留在了脑子里,一刻不停地重复。

      阮氏瑛有些委屈,一番折腾下来,额前渗出些许薄汗,她下意识抬起手擦汗。

      手背冰凉,完全没有睡着前的暖和,擦下来的汗也冷涔涔地裹在手背上。

      好像噩梦里冷掉的血水。

      阮氏瑛打了个冷战,鸡皮疙瘩沿着脊背爬满全身,她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想去找祭司婆。

      祭司婆就住在祠堂边的院子里,院里养了几只鸡和一条狗,活的东西多点,她就安心点。

      何况祭司婆是村子里的长辈,会治病、会主持潮祭、能见到潮还娘,婆婆什么都知道。

      整个村里爸妈之外,她最敬爱的就是婆婆了。

      可阮氏瑛才推开屋子的门,就被吱呀一声给吓得倒退几步。

      屋外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有,不安的情绪紧攥住她。

      她往常都是最胆大的那个,别人不敢抓的螃蟹她敢抓、别人不敢爬的树她敢爬,也是她和阿爸一起乘着船去了最远的地方打鱼回来,之前潮祭最大的渔获就是她打到的……

      怎么做个噩梦之后,连出个屋子都变得害怕?

      是因为太黑吗?

      但她也曾在夜晚下海去拖乌贼,天越黑越好,只有一盏小灯挂在船尾,撒网下去就能拖上来很多。

      阮氏瑛想着那些让自己开心的东西,两根手指并拢,掐了大腿一把,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天黑而已,大不了带上灯。”

      嘟囔完,阮氏瑛呼出一口气,好像是没那么害怕了。

      她回过身,从供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锯了嘴、被打磨得薄透的螺壳,轻轻罩在引路的香烛上。

      隔绝了夜风,烛火安稳地烧着,透过螺壳温柔地散开一圈光亮。

      这样就不怕香烛在她离开的时候熄灭,她也能得到一个照明的工具。

      阮氏瑛单手稳稳地举着烛灯,快步迈出院子。

      院子外的路是石板路,大大小小的石块并不平整,村里人走惯了也就不觉得颠簸。

      烛光只够照亮身前一小块地方,阮氏瑛聚精会神,长一步短一步地踩着石头,生怕一脚没踏稳,将香烛打翻。

      很快,她就走到祭司婆的院门口,抬起手敲响了院门。

      “婆婆,婆婆在吗?”祭司婆没回声,阮氏瑛又提高了音量,用力拍了拍门,“婆婆,我是阿瑛呀!”

      拍门的声响在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突兀,但祭司婆没有要给她开门的意思。

      可能是关着院门,就算有动静婆婆也听不见吧,毕竟婆婆年纪大了,夜又这么深,睡太熟也会叫不醒。

      这样想着,等了一会儿,阮氏瑛又觉得手心湿漉漉地沁出汗来,那股子奇异的不安感又缠了上来。

      她只能先在一块石头上站稳,将香烛灯换到另一只手上,就着衣摆擦了擦手心。

      头上的珠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清清脆脆地响起来,手掌擦过布料的细微声音也传进阮氏瑛耳中。

      这一下让阮氏瑛彻底愣住,她好像明白了自己在不安些什么。

      太安静了。

      怎么会这么安静呢?

      祭司婆年纪大了,呼吸的时候总是喘气,睡着也时不时会咳嗽两声。

      她院子里养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鸡蛋用来吃,鸡毛、鸡血、鸡肉可以用来当供品。

      为了防止村里的混不吝偷走这两只宝贝母鸡,祭司婆还养了一条狗护院,可惜那条狗是人来熟,见谁都摇着尾巴迎上去。

      ——没有狗爪子踩在地上的嗒嗒声,也没有老母鸡抖翅膀的扑腾声!

      阮氏瑛咬着嘴唇,让自己缓缓换着气。

      阿爸小时候教过她,放缓呼吸可以让身体安静下来,在水下待得更久、潜进更深的地方。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手没有再抖。

      阮氏瑛弯下腰,将脸贴在院门的缝隙上,朝里面看去。

      光线很暗,香烛又照不进院子里,她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院子里那口蓄水缸的缸壁上模糊不清的反光。

      就在这时,一阵不怎么利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阮氏瑛心下一沉,猛地转身,举起香烛朝前方照去。

      一个穿着白色短衣的人影正走向她!

      阮氏瑛认得他是前几天独自来村里观礼的外乡人,只有外乡人会把头发剪得怪模怪样、穿着样式奇特的衣服。

      随着对方走近,样貌在烛光中越发清晰,阮氏瑛梦里的形象也越来越狰狞。

      那把被对方拿在手中的蛇形长刀泛着白光。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是这个外乡人杀害了村里人、是这个外乡人割开了她的身体!

      快跑!这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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