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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喜欢女人的人鱼与人类的悸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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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时光,在城市晶体装载灯永不停歇的闪烁中滑过。
小查二十岁了,标志性的金色马尾在橄榄球赛场的全息照明下,像一道撕裂空气的灼热流光。
作为队长,她带领球队一次次夺得学院联赛的冠军,狂热的欢呼与胜利的电子音效交织,是她世界永恒的背景音。
查斯理·信使,最强的Alpha,锋芒毕露,永不低头。
而十八岁的恩恩,依旧是被玛雅养在鱼缸里的珍宝。
她的生活恒温恒湿,由最新智能监测设备打点一切。
每天,只需穿着用生物光信号纤维编织、能随心情变换光泽的裙子,趴在有保温电路层的毛绒地毯上,摇晃挂着银制铃铛与长生锁的鱼尾巴,思考晚上吃小羊排?小海豹?还是全都要。
然而最近开始,信使家内部氛围降到了冰点。
玛雅和伯恩,这对曾经被誉为帝国璧人的Alpha与Omega,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
争吵内容往往围绕着一些恩恩听不懂的家族事务、派别立场,共情…或者更深层次的、积年累月的疏离。
伯恩,那位极致美丽、气质宛若易碎宝石的Omega,在一次尤为激烈的争执后,含着泪离开了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玛雅治安官的辖区内,涉及地下能量管线非法分流的案件频频发生,让她焦头烂额。
办公桌面的全息投影上,案件日志不断刷新红光,她必须立刻离家出差。
离家前,玛雅看了看因为听到大人连日争吵而瑟瑟发抖、尾巴尖儿都显得灰败的恩恩,眉头紧锁。
她拨通了小查的通讯。
光屏上,小查刚结束训练,额角还有汗珠,眼神不耐:“母亲,什么事?”
“我出差,伯恩……走了,恩恩一个人不行。”玛雅语调是惯常的命令式,但背景里隐约传来的警报声暴露了她的焦头烂额:
“你回来住,照顾她几天。”
“我是她的保姆吗?”小查声音毫无起伏,冰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荒谬”与“麻烦”。
但她看着母亲,又透过光屏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团显得格外渺小不安的身影。
最终小查深吸一口气,属于Alpha的责任感,或者说,对信使这个姓氏某种程度的义务,让她压下了拒绝。
“知道了。”她声音冷淡,没有多余情绪。
于是,信使宅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只剩下一个浑身散发着烦躁气息不情愿的小查,和一条仿佛被抽走所有活力、灰败怯懦的小人鱼。
恩恩蜷缩在客厅她的专属水榻旁,抱着膝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小查则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训练、学习、摄入高效营养剂。
她会给恩恩准备好食物,放在料理台上,言简意赅地说一句:“你的。”
至于恩恩吃不吃,她不会监督。
她心里对人鱼这种生物还是看不上,觉得她们柔弱、依赖、是麻烦的象征。
但偶尔,在履行“责任”时,她的大脑会不受控制地飘远——如果母亲一直忙碌,难道自己要一直这样“照顾”下去?
甚至……等自己未来独立后,建立自己的家庭时,这条麻烦的人鱼该怎么办?也带走吗?又买一套昂贵的恒温循环水设备在新家?自己打比赛的奖金需要分期多久才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小查强行掐灭。
母亲又不是不回来了!自己居然在思考如何照顾这条人鱼一辈子?!
简直是荒谬绝伦!她甩甩头,把匪夷所思的想法归咎于近期压力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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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压力炸了。
一次激烈的橄榄球对抗赛中,小查为了掩护队友达阵,与对方防守队员狠狠撞在一起,左腿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被抬下场,送往医院时,她眼前闪过的不是比赛的胜负,也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家里空荡荡的料理台,以及恩恩饿着肚子、可怜巴巴望着门口的样子。
订外卖?她不放心那条人鱼给陌生人开门。
“真是见鬼了……”她在心里暗骂。
这种担忧让她感到烦躁,她强撑着,拒绝了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要队友开车送回了家。
被队友送到家时,天色已晚。
恩恩依旧蜷在长榻上,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她看到小查被搀扶着,左腿打了白色的高分子固定模,脸色因疼痛有些苍白。
恩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黑曜石般的眸子里充满了不安,她下意识用手撑起身子,尾巴焦虑地拍打榻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查……查?”她小声叫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小查没力气应付她,只是摆了摆手,在队友的帮助下挪到客厅的沙发,打发走了队友,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她们两个。
“我没事。”小查的声音因为忍耐疼痛而有些沙哑:“训练伤,常态。”
她试图用一贯的冷淡掩饰此刻狼狈,拿起电话订购外卖。
恩恩没再说话,蜷缩回去,眼睛一直没离开小查,看着小查给外卖员开门,捧着食物关门,再把食物放在她面前,然后回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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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查因腿痛和烦躁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一个微凉、柔软的什么东西靠近,贴上了她受伤的腿。
小查瞬间清醒,肌肉绷紧,差点一脚把那黏糊糊的生物踢下去。
她睁开眼,看到恩恩不知何时,溜进她的房间,小心翼翼抱着她左腿,脸颊贴着冰凉的支架边缘。
“你干什么?”小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恩恩被她吓了一跳,但没有松开手,仰起脸,黑荧荧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查查痛,恩恩这里…”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也痛,贴着,会好一点。”
那一瞬间,小查感觉某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她是Alpha女人,是橄榄球场上的战士,她的伤是光荣的勋章!
现在,需要一条被圈养的、毫无战斗力的人鱼来抱团取暖?这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这算什么?低等生物的本能共情?
但…呵斥没有出口。
腿上传来轻柔、规律的呼吸声,那点微弱的凉意,似乎真奇异地缓解了肌肉深处的胀痛。
她僵硬地躺着,最终没有推开恩恩。
之后,金发少女睡得比以往要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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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那晚开始,恩恩似乎发现了新大陆——
查查虽然看起来冷冰冰,但好像……也可以解决她对亲密接触的渴望(她后来知道这被称之为“肌肤饥渴症”)。
小人鱼开始渐进式地,和小查“贴贴”。
起初,小查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恩恩在她看书时,悄悄把尾巴尖搭在她脚边;或者在她用餐时,挪动椅子靠得极近,手臂若有若无贴她的手臂,小查会立刻弹开,或者用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她。
但恩恩似乎缺乏对这种拒绝信号的解码能力,或者说,她固执遵循着自己那套简单的逻辑——靠近小查,能获得安全感。
一次,两次……小查从最初的强烈不适,接着无奈,再到麻木的放任。
她告诉自己,这是容忍一个总在脚边蹭来蹭去、关掉又会自动重启的家用机器人,只要不影响核心功能,随它去吧。
小查腿伤复健期间,恩恩的担忧更加明显。
她甚至会亦步亦趋,跟着小查在复健室里移动,眼神紧紧盯着她的腿。
小查不胜其烦,却又奇异地无法真正发火。
某天,她心血来潮,或者说是被跟烦了,干脆把恩恩带去了她的橄榄球队训练场。
一开始,恩恩很紧张,紧紧挨着小查,不敢看那些浑身散发着汗水和蓬勃生命力的队员们。
但小查的队友们,这些平日里粗线条的运动员,对这条队长家美丽又胆小的人鱼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友善。
她们会放低声音和她打招呼,给她看一些花哨的传球技巧。
渐渐地,恩恩开始会和小查的队友们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脸上有了浅浅的笑容,小查训练时,她会安静地坐在场边,看着。
偶尔,她的小鼻子会不自觉轻轻抽动,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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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晚上,小查靠在床头阅读笔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恩恩抱着软乎乎的枕头,眨巴着大眼睛,故技重施,一副“我只是路过不小心滑进来”的超绝不经意表情。
小查抬眼,看着门口那条演技拙劣的鱼,内心叹了口气,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混合无奈与纵容的情绪掠过。
她放下手中的笔记,朝恩恩张开了双臂。
恩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落满星光,她立刻丢掉那点可怜的不经意,漂亮的珍珠白尾巴开心地晃动,整个人…或者说整条鱼,以一种流畅得不可思议的动作滑了进来,精准扑进小查怀抱里。
冰凉滑腻的鱼尾顺势缠上小查的小腿,鳞片擦过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然后,她发出了一阵小查从未听过的、如同溪水撞击鹅卵石般清脆的咯咯笑声。
那是属于自然动物的、毫无阴霾的快乐。
小查揽着她,陌生的暖意蔓延。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恩恩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恩恩一缕黑色发丝。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恩恩已经睡着时,怀里的小人鱼突然动了动,仰起脸,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查查,怎么分辨Alpha和Beta呀?”
小查有些诧异,这是恩恩第一次对人类的第二性别表现出兴趣。
“闻出来的。”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分化后的人类,信息素味道不同。”
“哦……”恩恩在她怀里动了动,小鼻子又习惯性地嗅了嗅:“我只能闻出男人和女人味道不一样。”
“因为你不是人。”小查下意识回答,带着点Alpha的直白。
恩恩撅了撅嘴,不满地小声嘟囔:“人类真复杂。”
“是人鱼太简单。”小查反驳,手指捋去恩恩落在唇上的黑色发丝。
恩恩没接话,反而把小鼻子凑到小查的领口,小狗一样嗅来嗅去。
小查有点不自在,微微后仰:“别闻。”
恩恩撅撅嘴,一本正经说:“恩恩喜欢女人的气味。”
她顿了顿,补充道:“查查的味道。”
小查一愣,随即撇撇嘴:“呵,喜欢女人?这就是你总要母亲抱,却从不找父亲的原因吗?”
“恩恩也喜欢伯恩哦,他很好很好。”恩恩认真地说:“不过凑近了闻气味的话,还是喜欢玛玛和……查查。”
“伯恩香香的,但是玛玛和查查闻起来,心暖暖的,涨涨的…”说完,恩恩小鼻子贴着小查胸口,呼噜噜的狠狠磨蹭了几下,然后满足叹息:
“恩恩…喜欢被女人气味包裹的感觉~”
小查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鱼……说话总一股动物式的直白。
恩恩又抬起头,问:“查查为什么从不拥抱玛玛和伯恩呢?”
“我长大了,不需要。”
“小时候呢?”
“小时候也不需要。”小查回答得干脆:
“因为是Alpha,所以不亲近同为Alpha的母亲;因为是女性,所以不亲近作为男性的父亲。”
这是她一直以来认定的、属于Alpha女性的孤高。
恩恩眨巴着大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逻辑,立马咯咯笑起来:
“为什么一下因为性别【一样】不亲近,一下又因为性别【不一样】不亲近?查查是双面不粘锅!”
说完,她为自己的精妙比喻感到得意。
小查被这鱼逗得有些想笑,伸手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这叫作为Alpha女性特有的独立与边界感,懂吗?”
恩恩的智力占领高地,立刻举一反三:“那查查是不是,会最喜欢Omega女性?”
小查愣住了。
她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的生活被竞争,训练、学业填满,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任何人,唯一近距离拥抱、正儿八经身体接触的……
居然是母亲养在家里的这条鱼!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板起脸,用惯常的冷淡掩饰:
“问这么多干什么?赶紧睡觉。”
恩恩乖巧地“哦”了一声,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临睡前,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嘟囔:
“恩恩也不是……是个女人都喜欢哦……玛玛的聚会里,查查的队里……恩恩闻了每一个女人的气味哦……还是最~~喜欢玛玛和查查的气味……要一辈子……都闻着……”
小查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低声啐道:
“你懂个屁。”
但这晚,查斯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恩恩是人类少女的模样,耳朵不再尖尖的,笑容明媚,站在一片泛着柔和光晕的海洋里。
而小查自己,则走上前,伸手拨开了恩恩后颈的长发,凑近少女莹白纤长的脖子,去嗅闻……
会是什么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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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小查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抱着熟睡的恩恩,手臂环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怀里。
恩恩在她怀中睡得香甜,脸颊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小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心脏在胸腔里失控狂跳。
她看着这条非人…类人…与人类别无二致,毫无防备的睡颜,冰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慌乱。
以及一丝…她拒绝深究的、陌生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