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棕榈树下享派蒂

1、傲慢少女与母亲的小人鱼

　　小查第一次见到恩恩，是在她桀骜不驯的九岁。

　　查斯理·信使，大家都叫她小查，拥有一头烈日淬炼的金发和冰封般碧色的双眼。
　　此刻，她走在地球北洲基地的长廊，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墨绿色童子军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扎得紧紧的马尾没有一丝乱发。
　　她不喜欢来这里——充斥着通风管低沉嗡鸣、消毒水味道的基地C区。
　　【异族救助区】。

　　此处，小查觉得与其说是救助，不如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宣传橱窗，用以展示人类的“仁慈”与“强大”。

　　整齐划一的单人隔间中，透过探视窗，可以看到来自战乱星域的各种族难民。
　　干净，活着，毫无生气。

　　这些【类人】种族（一点和人型不搭边的种族也不会被救助）眼神对巡游或者路过的人类有感激，更多是麻木畏惧，小查的下巴微微抬起，一种天生、浸入骨髓的傲慢让她对眼前的景象无动于衷。
　　她习惯了这种疏离，无论是来自母亲，还是来自这个她并不十分理解的世界。

　　但小查今天的目的地并非这些拥挤的隔间。
　　她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径直走向基地核心区域，她母亲——玛雅·信使的军官私人办公室。
　　此行的目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探望，为了维持得体的母女关系。

　　门无声地滑开，办公室宽敞，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基地井然有序的景色。
　　但室内景象让习惯了母亲作风的小查微微挑眉。
　　办公室里不再是纯粹的冷硬风格，一角被改造了。

　　一个巨大、定制的水族箱搁在那里，被装饰得近乎……温馨？底部铺着细腻的白沙，几株水生植物轻轻摇曳，光线柔和。
　　与办公室周围收纳的冷兵器装饰，到处摊着的军事图纸格格不入。

　　玛雅·信使，有着和小查一脉相承的金发，在脑后盘成严谨到极致的发鬓，帝国Alpha军官的威严在冰绿色的眼中凝成实质，她就是帝国意志的象征——美丽，高傲、精准，且不容置疑。
　　但此刻，女人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闲适地靠在桌沿。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一条小人鱼。

　　看起来比小查更幼小，黑色的软发，杏仁般的黑眼睛很大，带着怯生生的水光，肌肤瓷白似玉，清丽…柔顺。
　　小人鱼上半身为人类孩童模样，下半身则是覆盖着细腻莹润鳞片的鱼身——罕见的珍珠白，在所有角度下都会流转出彩虹色细碎反光，小手抓着玛雅军装上的绶带，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

　　和救助区里那些眼神麻木或惊惶的人鱼不同，这条小鱼看起来……被照顾得极好，甚至脸颊肉乎乎的，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穿着和这间钢铁办公室格格不入、过分精致、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与小查身上简洁挺括的制服形成鲜明对比。

　　小查知道帝国需要这样的宣传标本，用以彰显其跨种族的包容，她只是没想到，母亲会把一条小人鱼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个象征着权力核心的私密空间。
　　这远远超越了其他被收容难民，甚至大多数士兵的待遇。

　　玛雅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特有的、不带多少温度的声音说：“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小查没动，目光锁在那条小人鱼身上。小人鱼似乎有些怕生，怯怯地回望着她。

　　“母亲，”小查开口，声音是孩童的清亮，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她为什么在这里？救助区有规定……”

　　“规定是我定的。”玛雅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惯常的、带着些许恶劣意味的弧度：
　　“她叫恩恩。”

　　小查看着她，等待解释。
　　她太了解母亲这种表情了，通常意味着某种建立在他人窘迫之上的“趣味”。

　　玛雅似乎被女儿罕见的疑问取悦了，姿态闲适而倨傲：
　　“带她回来第一天，喂了她人类的食物，结果这小东西肠胃不适应，憋了几天拉不出屎，小脸涨得通红，皱着鼻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地‘嗯……嗯……’使劲，可爱极了，不是吗？”

　　原来是一个源于排泄困难的名字。
　　小查心里嗤笑一声，她并不意外，这就是她母亲的做派，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残忍意味的幽默。
　　尽管她早已习惯母亲这种傲慢，但小查没觉得好笑。
　　她自己同样傲慢，可小查的傲慢是坦率的，“我不喜欢”，“这个很无聊”会直白地表达出来。
　　她看不起就是看不起，不屑于去伪装温柔，更不屑于去玩弄一个弱者的感情。

　　而她的母亲玛雅，则是一种更复杂的傲慢。

　　玛雅看不起这条厕所都上不明白的小人鱼，看不起所有“非我族类”的收容物，但这并不妨碍女人一边轻视，一边逗弄，给予这条小人鱼远超其同族待遇的“温柔”，让懵懂的恩恩误以为…自己真的是特别的。

　　如小查预料，恩恩完全感受不到这温柔背后的恶劣。
　　她听到玛雅的话，便仰起小脸，用光滑的脸颊蹭了蹭玛雅的下巴，发出开心的哼哼声，她喜欢玛雅，全心全意依赖着这个将她从战火孤儿院带出来的人类Alpha女性。

　　玛雅一旦作势要把她从怀抱里放回水缸，恩恩就立刻伸出细小的手臂，紧紧抓住玛雅的衣领，黑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发出细微的、委屈的呜咽。
　　玛雅笑了，带着一种满足感，又把恩恩搂紧，小人鱼的泪水便奇迹般缩了回去，换来更深的依恋和蹭磨下巴的小脑袋。

　　“她喜欢你。”小查陈述道，不带任何情绪。

　　“当然，”玛雅漫不经心地回答，目光落在恩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自己所有物的满意：“离开一会儿就哭，麻烦的小东西。”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神里的得意并未掩饰。

　　此后一段时间，小查偶尔来基地，总能见到恩恩。
　　玛雅对待恩恩的方式，是小查从未体验过的。

　　她会穿着一丝不苟、肩章冰冷的军装，却把那条小人鱼从水中捞出来，用柔软的毛巾擦拭女孩湿漉漉的头发和尾巴，然后抱在怀里办公。
　　她命副官送来一车车系着蝴蝶结的黑丝绒礼盒，里面全是她和小查私底下嗤之以鼻、装饰着繁复蕾丝和珍珠，运动不便的公主裙。
　　但她把这些符合帝国中产阶级对“典型可爱小女孩”想象的服饰给恩恩穿上，看着小人鱼新奇而笨拙地摆弄亮晶晶的裙摆，露出欣赏宠物表演般的笑容。
　　小人鱼很喜欢各种精巧的礼物，她的日常，就是抱着绒毛娃娃或者铁质机械玩偶，穿着裙子坐在铺了软垫的鱼缸顶盖上，尾巴轻轻拍打下方水面，对玛雅露出羞涩的笑容。

　　玛雅甚至允许恩恩从水缸里爬出来，湿漉漉的拱到她最私人的办公桌上，触手可及。

　　屎都拉不明白的小人鱼，有什么好？小查以为玛雅很快会腻，把小难民送回她该去的隔间。

　　直到那次，小查为了学校签字走入办公室，看到玛雅难得地脱下了军装外套，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气场闲散地坐在沙发上，逗弄着水缸里的恩恩。
　　小人鱼欢快的在那【观赏鱼缸】中游动，听到玛雅隔着玻璃的敲击声，迅速游近，额头贴上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心的咕噜噜，吐出泡泡回应。
　　战争结束不久，基地物资供应虽不至匮乏，但也谈不上充裕，可恩恩明显被养得更加圆润了。
　　她变成了一条小胖鱼，鳞片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健康得几近灼目的珍珠光泽。

　　让小查诧异的是那双耳环。

　　小巧的、铂金镶嵌稀有幽蓝量子矿的耳坠，正在恩恩白皙耳垂上，闪烁莹莹的光泽。
　　那是去年玛雅生日时，小查在家族顾问的建议下，挑选给她的礼物。
　　玛雅当时笑了，说了句“谢谢小查。”便收起，小查从未见她戴过。

　　她以为母亲不喜欢，或者觉得这种饰品不够庄重。
　　原来，它们戴在了这里。

　　那一刻，小查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冰冷的讽刺感。
　　她并不渴望什么黏腻的母女亲密，玛雅也从未给过她，她一直以为，玛雅就是那种信奉强者生存、所以对孩子采取放养政策的母亲，她对此并无异议，甚至认同。

　　但现在她发现，玛雅不是不喜欢亲密，不是不喜欢柔软的依赖，玛雅只是不喜欢来自Alpha女儿的、可能带有竞争意味的亲近。
　　母亲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任由自己掌控打扮的“宠物”。

　　像恩恩这样，柔弱、全然依附，能满足其保护欲的存在，才能激发母亲那份被帝国傲慢包裹着的、扭曲的“温柔”。
　　那种温柔，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支配…一种“我允许你靠近，允许你依赖我”的权力展示。
　　从那以后，小查再也没去过母亲的军事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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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玛雅偶尔会在盛大的节日派对，以及需要展示“人类荣光”、“跨种族温情”的场合，将恩恩带到社交圈或者家里。

　　小人鱼无法行走，她就像一件精美安静的装饰品，被玛雅抱在怀里，出现在觥筹交错的场合。
　　她会怯生生接过玛雅朋友或者同僚递过来的糖果，然后迅速把脸埋进玛雅的颈窝。

　　偶尔，宴会忙得两只手都腾不开时，玛雅也会委托小查看护一下恩恩。
　　…就像照顾一个不会走路的瓷娃娃，小查撇着嘴，推着恩恩的轮椅，向朋友不耐烦的解释这个小麻烦。

　　时光荏苒，很快长大的小查有了自己的圈子，渐渐忘了这条名叫恩恩的小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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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在晶体管的规律脉冲中流逝。
　　战争彻底成为历史，远方的人鱼之国于废墟上重建，随着国家复兴，人鱼种族在星际舞台上赢得地位。
　　随之而来的，是“人鱼与人类平等”、“被接纳的人鱼应为帝国公民”的观念盛行。
　　曾经被帝国“救助”的人鱼们，背靠远在另一个恒星的故土，获得了帝国的在留居民身份，至少在法律条文上是如此。

　　玛雅功成身退，退役后成为了地方治安官，依旧活跃在社交圈的中心。
　　此时，十八岁的小查，出落得愈发挺拔冷峻，继承了母亲的那份桀骜不驯和锐利美貌。

　　某天，小查参加玛雅举办的私人聚会。
　　地点在市中酒店，透明的穹顶外是城市璀璨的人造星河，宾客大多是玛雅那个圈子的人，军官、政客、艺术家，多为Alpha和他们美丽柔顺的伴侣。

　　小查一眼就看到了被闺蜜们围在中间的玛雅。
　　她们饮着酒，笑声恣意。

　　而玛雅的腿上，赫然趴着一条人鱼。

　　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肉乎乎的小雪团子，恩恩恢复了苗条纤细的体型，流畅的线条从腰肢一直到闪烁着虹彩光泽的鱼尾，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衬得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令人屏息。
　　那是一种超越了种族的、惊心动魄的美。

　　她悠闲地靠在玛雅怀里，漂亮的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时不时就着玛雅的手，啜饮一口递到唇边的果汁，或者在玛雅的闺蜜逗弄下，发出细碎而开心的“咕咕”声。
　　她显得那么自在，毫无惧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人类的注视，习惯了玛雅，甚至她闺蜜的抚摸。

　　小查端着酒杯，走了过去：“母亲。”
　　玛雅抬眼看她，眼神带着微醺的暖意，但底子里的锐利未减：“小查，难得你肯过来。”
　　她拍了拍腿上人鱼光滑的肩膀，“还记得恩恩吗？”

　　恩恩也转过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向小查，少了儿时的怯懦，只剩下一种被娇养出来的、懵懂的安宁。

　　小查的目光在恩恩脸上停留一秒，转向玛雅：“异族救助区解散了，我记得法律规定，像她这样的，需要进入社会化学校，学习融入地球社会，她没去？”

　　玛雅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恩恩的头，动作自然而亲昵。
　　小查敏锐察觉到，母亲表情里过去常有的、居高临下的赏玩意味淡了，反而掺杂了一些……她很少在玛雅脸上看到过的，类似真正母爱的东西。

　　“那里条件差，要住双人宿舍，恩恩怎么受得了？”玛雅语气宠溺：“我们恩恩，要去最好的大学。”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的大学，查斯理。”

　　小查诧异了。
　　她所在的尖端学院，是帝国顶级的纯人类学府，以学术严苛和排斥非人类种族著称。
　　“学校不可能接收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正规基础教育的人鱼。”小查道。

　　“捐一栋楼就可以了，校长很乐意给一个艺术生的名额。”玛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说得云淡风轻。
　　一旁的闺蜜们发出心照不宣的轻笑，显然觉得玛雅的“豪横”颇为有趣。

　　“艺术生？”小查道：“就算进去了，她什么都不懂，怎么跟上课程？大学不是水族箱。”
　　她并非针对恩恩，而是针对母亲这荒谬的安排。

　　玛雅似乎被小查话语里的质疑取悦了，她那种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又浮现出来：
　　“当艺术生需要什么学前教育吗？我们恩恩的存在本身，就是艺术。”

　　周围女士们彻底被逗笑了，一位艺术专业出身的闺蜜嗔怪的敲了玛雅一下，但很快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

　　玛雅抬起头，环视一圈她的朋友们，然后目光落回恩恩身上，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愉悦：
　　“还有，从今天起，恩恩就搬到信使家住了，作为信使家的保护对象——为人类帝国与人鱼王国的友谊。”
　　“为帝国与王国的友谊。”闺蜜们巧笑嫣然，跟着举杯。

　　小查站在原地，看着玛雅眼中堪称母性的温柔，以及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恩恩。
　　这条从战火中被捡起，被逗弄、也被特殊对待的小人鱼，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她那位钢铁般冷漠的母亲层层设防的心，真正地…登堂入室了。

　　小查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的明晰——她和她母亲，果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Alpha。
　　她的傲慢在于征服，而玛雅的傲慢，在于支配。

　　最终，小查举起酒杯，向母亲微微示意，然后转身离开，将那片温馨与欢声笑语抛在身后。
　　穹顶之外，核子驱动的霓虹依旧闪烁，将这个由无数晶体管组成的帝国映照得光怪陆离。

　　世界在变，帝国的法律在变，人鱼的国家复兴，带动她们种族的地位在变，甚至连母亲那傲慢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嬗变。
　　但有些东西，又从未改变。
　　她查斯理·信使，属于广阔残酷的真实世界，而这条因为拉不出屎，憋红脸哼唧而被命名为恩恩的小人鱼，在人类那介于宠溺与支配之间的“温柔”中，从未真正离开过玛雅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