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原来她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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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雪杀上清云峰那天，雪下得很大。
风穿松林，卷雪如刀。
她沿着九十九阶问心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雪在她靴下吱呀作响，玄色大氅猎猎翻飞，像一面浸了血的旗。
一千年，她反复梦见这条路——
梦见自己提着剑走上去。
梦见那张清冷的脸，终于露出悔恨。
梦见剑尖刺穿她胸口的时候，自己会说些什么。
那些话她练了一千年。
在魔渊里被魔气一寸寸碾碎骨头的时候，她念着那些话熬过来。
被妖、被魔踩在脚下啐骂"杂种"的时候，她咬着那些话咽下去。
每一个疼到睡不着的夜晚。
她就把那些话拿出来，一遍遍打磨，把每一个字都磨成刀。
她要问沈清弦：
「你记不记得一千年前玄霄殿上，你是怎么对阿雪的？
「你记不记得她跪在殿前，指甲抠进砖缝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抬头看你最后一眼——
「可你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你知不知道她在魔渊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一千年来，她每一天......都在想你死？」
这些话她练了一千年。
一千年，足够把每一个字都淬成剑。
——明明时光跨过这样漫长。
她却仿佛始终活在那个瞬间。
又好似只执着那一日。
执着那一日烈日似火。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师姐与他人议事的声音落进她耳里。
平静得像在谈一桩与她无关的旧事。
——
——
松林尽头，她看见了那个人。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白衣黑发，立在一棵老松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
风过处，雪从松枝上轻轻簌下，绕着她的衣摆打了个旋，又散开。
好像这一千年的风霜都绕着她走，什么都没能改变她。
傅清雪握紧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剑鞘在她掌心里发烫。
她想看清那张脸——
那张一千年来反复出现在她噩梦里的脸，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会怕吗？
会悔吗？
会求饶吗？
她等了一千年，等一张后悔的脸。
沈清弦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怕。
没有悔。
没有求饶。
那双自入师门便从未失态过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的眉。
看她的眼。
看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上的那道旧疤。
看了很久。
久到傅清雪几乎要以为，她在记她的样子。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
像被风雪洗过的月光。
——
——
傅清雪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沈清弦没有躲。
剑光破雪而来，干脆，迅疾，没有半分犹豫。
剑尖穿透她的胸膛，透过后背，钉进身后那棵老松的树干。
闷的一声。
松针簌簌落了一地。
混在她嘴角溢出的血里。
雪地上溅开一朵殷红，像被风揉碎的红梅。
"......你为什么不躲。"
傅清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攥着剑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预想的轨道上一点一点偏开去。
心绪复杂——有疑惑，有不解，但终究是恨意压过了一切。
她等这个时刻等了一千年。
现在剑尖还插在这个人胸口。
血还在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
可她为什么不躲......
又凭什么不躲？
沈清弦没有看胸口的剑。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剑柄上那条穗子。
那条穗子已经彻底白了。
一千年前她亲手系上去的时候，还是朱红色。
她看着那条穗子。
眼睫颤了一下。
又抬起眼。
傅清雪以为她会解释。
会求饶。
会至少叫一声她的名字，说一句"是师姐对不起你"。
她等了很久。
久到风又吹了一场雪过来。
沈清弦张开嘴，嘴角的血先溢了出来。
然后是气音。
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阿雪......"
她唤了她的小名，一如既往。
一千年来又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你还是你......真好啊。"
她笑了。
嘴角还挂着血。
眼睛却弯了。
那双自入师门便从未失态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水光。
然后她抬起手。
朝傅清雪的脸颊伸过来。
那只手从袖口露出来——
腕骨细得像一截枯枝。
白到近乎透明。
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这不是一个仙尊的手。
仙尊的手不会瘦成这样。
不会抖成这样。
那只手抬到半空，在她脸侧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停在风里，微微发颤。
像是要用尽她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去够那一寸距离。
然后——垂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剑。
伸出左手，拈住剑柄上那截霜白的穗尾。
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最后一遍。
手落下去。
落在身侧。
指尖还缠着那截白穗。
雪落下来。
一片，又一片。
落在她眉间。
没有再融化。
——
——
傅清雪站在原地。
手还握着剑柄。
剑身上的血还在滴。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住了，凝成一颗一颗暗红的珠子。
"沈清弦，你怎么变得这么弱。"
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沈清弦！"
她吼出来，声音嘶哑地撞进松林，惊起一片栖在枝头的寒鸦。
还是没有回应。
她拔出剑。
剑离体的那一瞬，沈清弦的身体失了支撑，向前栽倒在雪地里。
白衣铺在血上。
像一朵开在雪里的花，开得太慢，落得也太轻。
傅清雪低头看着那具身体——
倒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进雪里。
大仇已报。
她等了一千年的结果，得到了。
可这结局却又与她想的不同。
她应该高兴。
应该大仇得报。
应该痛快地仰头大笑，把一千年的恨意呼出胸腔。
却偏偏心里莫名......有些空空的。
报仇了，却好像又没有完全报仇。
想象中的沈清弦会求饶，会声嘶力竭。
又或者会骂她，怒斥她，与她最后辩上一辩。
她再假装给她希望，给她一线原谅的余地——然后毫不犹豫地拔剑杀她。
就像当年她明明给她念想，却又毫不犹豫将她逐出师门一样......
可这些想象到头，在这一剑下，都成了空。
通通没有。
她杀的仿佛不是一位仙尊。
而是一个孱弱的凡人。
沈清弦为何会变成这般？
瞬间的不解让她驻足。
但她终究应该是高兴的...高兴的！
她毅然转身，沿着九十九级台阶往下飞去。
风雪扑面，吹得她大氅翻卷。
——
——
可飘到山脚的时候，她还是停住了。
她回想起那截枯枝一样的腕骨。
青色的血管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和她交手的时候——
不。
她没有交手。
她根本没有抵抗。
她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
那只枯枝一样的手。
抬到半空。
又收了回去。
不是畏惧。
不是退缩。
是克制。
好像摸一下她的脸，需要耗尽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在山脚站了很久。
久到肩头落满了雪。
久到风停了，松林又重新静下来。
久到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忘了把那柄剑带回来。
——
——
回到魔宫之后，一连几日没有出殿。
傅清雪坐在案前。
面前堆着军报，朱批未落，砚台里的墨结了一层薄冰。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想那只手。
想那只枯枝一样的手悬在半空的样子。
想它为什么在碰到她之前，就收了回去。
她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她没看懂——
不是因为沈清弦临死前那个笑太刺眼。
是因为那个笑——
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匹配。
没有悔恨。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遗憾。
她笑得好像等到了什么。
等什么？
等来一剑？
等来她的复仇？
「这样就算是自以为是的救赎......能还清她这些年的苦了吗？」
啪——！
傅清雪想到沈清弦或许这般所想，掌中魔气一震。
桌案应声碎成两半，砚台翻倒，墨汁淌了一地，黑得像一道永远擦不掉的旧痕。
她不允许！
她想起很多年前。
她作为半妖，虽拜入仙门，却终究因妖化而引来坠魔之劫。
那日天雷降下。
沈清弦朝她冲过来。
她不知道沈清弦想做什么——
也许是拦她。
也许是救她。
但天雷发现了新的目标，转向沈清弦劈去。
她毅然跳出准备好的阵法。
挡在沈清弦身前。
受了那道天雷。
重伤。
暴露妖身。
被擒。
以她的修为和阵法，本可以不受伤。
她跳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就是不想师姐受伤。
想守护这个愿意给她取名，自她出生以来，除师傅之外，唯一对她好的人。
——可后来玄霄殿上。
师姐废她修为。
逐她出师门。
她被擒住的时候，重伤未愈，连站都站不稳。
她跪在坠仙台前。
抬头看师姐最后一眼。
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找出一丝不忍。
没有。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看她。
她带着重伤被押出殿门，身后传来师姐平静的声音，在和别的仙尊议事。
烈日似火，亮得刺眼。
刺得她眼里发酸，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她那时候想——
原来她不惜此身的守护，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