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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做筹码 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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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看着甲方模糊的背影,略带嫌弃地想:“连占个摊位这种小事也做不好,还得本姑娘出马。啧,真是个不顶事的凡人。不过……罢了,有我在,总归不会让他吃太大的苦头。” 这念头带着点护短的理所应当,沉甸甸地落在梦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的人声和钱币叮当声将她吵醒。江情知猛地睁开眼,发现夜市灯火愈发明亮,人流比刚才更多了。她看了看时间,竟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周书辞依旧站在摊位前,有条不紊地将不同品种的花束送到客人手里,同时又将大哥切好的不同口味的蛋糕块稳稳装到透明包装盒里,动作竟然出乎意料地行云流水。
这波人流过去,周书辞手里已经捏着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见她醒来,他把那叠钱递过来:“点过了,三百二。”
江情知接过钱,快速清点了一下,又递了回去。
三百二十块,按照之前找到的成本和收入草稿纸上所记载的数字估算,这大概够一个人的了。她和周书辞两个人的份额,还差一些。不过时间还算早,夜市高峰期似乎刚到,照这个趋势,再卖一段时间,凑齐两人份的租金应该问题不大。
街上灯火明亮,学生们来来往往,偶尔听得几声笑骂,几只流浪狗轻快地小跑着,呼朋引伴。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
但江情知却开始有些不安。
她难以解释这种不安来源于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危险正潜伏着,朝他们靠近来。
江情知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转头正想跟周书辞说点什么,忽然——
“砰!哗啦!!”
一阵巨大的、混杂着撞击声、物品摔碎声和人群惊叫的喧嚣,如同炸雷般从正对校门的那片摊位区猛烈传来!
江情知心头一紧,立刻抬头望去。
那边街上原先还能见到的零星的摊贩早已消失不见。
有两个保安打扮的人冷漠地站在摊前,手里拖着一柄长砍刀。和电视里拍戏用的不一样,那刀开过刃,还残留着血痕,路口的灯光经过刀面反射过来,冷冷刺进她的眼睛。
陈越的断手已经掉在地上,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像是案发现场。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叫喊着。
整条街都没了声响,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这个世界狞笑着,终于透露出几分与现实完全不同的诡异。
江情知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周围原本走动着,充满活气儿的行人不知何时全都停下了脚步。江情知看到,那一张张脸缓缓转向陈越所在的方向。他们开始移动,江情知甚至无法描述那种惊悚的感觉,他们就像陶俑那样笨拙地扭动起来,诡异地聚集起来。
她盯着远处陈越摇摇欲坠的身影和那摊刺目的血,秀眉一蹙,一瞬间小臂收紧,在夜色下竟然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来。
江情知其实明知现在自己与凡人无异,毕竟身体只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她千年法力,而她的功德之力也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短期内再要强行提取,怕是要受到反噬。不过眼下的情况,她不出手,恐怕陈越凶多吉少。
时间已经不容许她犹豫,身体下意识前倾,只需一秒,她就可以到达陈越那边。
但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却不容挣脱地按住了她的手臂,一下阻挡住了她冲出去的势头。
“不行。”低缓的声音响起,是周书辞。
时机转瞬即逝。就在被阻截的这一刹那,人群已如无声的潮水般围拢、合流,彻底隔断了她的视线。透过人墙缝隙,她只能勉强瞥见陈越那边模糊晃动的影子,再无法看清具体情况。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救援时机,已被这诡异而沉默的人海淹没了。
他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看向出事的方向:“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既已错过时机,江情知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修仙之路,讲究缘分二字,若是无缘,救也白救。但是接下来,周书辞却说了句让江情知有些惊讶的话,“他死不了。”
江情知不解,又有些怀疑:“为何?你又如何得知?”她觉得周书辞多半是在诓骗她,不过他语气中的笃定又让她想听听这其中的缘由。
“现在街道管得严了。”
周书辞也没卖关子,他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说着,“全国各地都在创建文明城市,城市管理方面自然加强,更何况现在是晚上,学校附近街道管理随时来人巡逻,也是常有的事。”
他伸手一指学校坐落的这条街两侧,江情知远远望去,没有发生异变之前,那边人山人海,就连小吃街巷子口的全段禁停的标牌下都明晃晃停了不少小轿车,车在随停随开的情况下,车窗上依旧被不知什么时候贴了罚单,可见巡逻之紧密,“他们触犯了这里的规则。学校正门那条街,大概是不允许摆摊的。”
“所以,郑国强他们是因为想多赚些钱,才摆在那边的。”江情知有些明白了,她千年来住在山巅,对凡人的世界不太了解,自然也对“创建文明城市”“城管”等词汇很陌生,不过她已经隐隐有些懂得,这里的一切虽然看起来荒谬,但是鬼怪的出现却并不是毫无逻辑的。反而恰恰是因为合理,所以才出现。
“虽然从那条主街道拐过来进入小吃街,人流量会减少,但是按照角色留下的线索,在小吃街摆摊,才是安全做法。”周书辞总结道。
江情知连连点头,有种“原来游戏竟然是这样玩儿的”醍醐灌顶的感觉,但她还是惦记陈越的安危:“那陈越……”
“他不会死的。”
“你看,人群开始散了。”周书辞轻轻叹了口气,“应该是郑国强在拆摊子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明明全部围拢起来的人群竟然缓缓向四周散开!而且不再是那副陶俑的非人动作,轻声的谈论,小声的笑语又开始随着风萦绕江情知耳边了,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又恢复成了活泼开朗的大学生模样。
“只要不在错误的地点摆摊,应该可以解除危机。最快的方法就是,把摊子拆掉。”
周书辞话音刚落,那边郑国强的身影也出现了,他竟然也正如周书辞所说,手忙脚乱的地拖拽摊子上的东西往回撤。摊子早已塌陷,之前上面摆的盒子和箱子东倒西歪,卤鸭头鸭掌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都是卤味儿,而随着他的动作,摊面的消失似乎让那几个保安的判定失效了。
他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脸上狰狞的表情褪去,变回了某种麻木的呆滞,手中的凶器也不知所踪,他们站在原地,似乎失去了进一步攻击的目标,片刻后,竟转身离开了。
周书辞:“逃生副本固然有它的规则,只要违反规则必然招致惩罚,但是却不一定丧命,尤其我们做得只是一条日常向的支线任务。但如果那时候贸然过去,不说能不能打得过npc,陈越的命却难保住了。”
郑国强得以逃脱,瘫在小吃街巷口喘息。陈越坐在血泊中,轻声呻吟着,另一只手拿着不知哪里来的布料,将断手缠住了。
“可是……”江情知看着这一切,“为什么?”
周书辞沉默了一下,他明白江情知没有说出口的困惑,明明郑国强和陈越在一处,那些鬼却只攻击了陈越一人。他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郑国强和陈越二人之间游移,最终摇了摇头:“尚不清楚。”
这个疑问犹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情知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但眼下江情知只能暂时将它压入思绪最深处。
陈越的命,确实如周书辞所说,保住了。
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恢复了正常,人群中嬉笑声依旧,还能闻到几丝烤红薯的香味,一个小朋友牵着妈妈,幸福地举着一个冰激凌,从他们面前走过。一切又结束得那么快,仿佛一瞬间就又回到了之前的样子。
周书辞的解释合情合理,又在关键时刻阻止了她的冲动,完全是一个冷静观察局势,有条不紊列出线索,大胆假设理性分析的可靠模样。
但江情知看着他沉稳的侧脸,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那你既然知道,又为何……”
又为何不早说?
周书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风此刻也大了起来,瑟瑟吹着,江情知似乎有些不习惯遮在脸颊旁的秀发,抬手拢了拢,身形在宽松的运动装下更显得瘦了些,有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面对少女的指责,周书辞并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反而笑了,他直直看进少女清澈的眼睛,轻声说:
“我不知道。”
在郑国强和陈越去之前,没有人能知道,是不是真的会出意外。
就像薛定谔的猫。
在看见猫之前,没有人能确定地说,猫是不是真的死了。
在打开盒子之前猫死亡的概率,永远都是二分之一。
所以他们去了。
在他们几乎以生命为代价的尝试下,便产生了“规则”。
所以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是命作筹码。
江情知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