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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雇主为什么老是哭 你是老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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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哥哥,走慢一点...”青年抱着一个小包袱,他脑袋昏昏沉沉,身体也沉重得厉害,跌跌撞撞地被阿豪拖着走。
阿豪阴沉着脸,拖着身后声音渐渐带了哭腔的青年,向村口走去。他的动作稍显粗暴,被拖着走的青年尚未发出疼痛的呼声,就听得一声低咳。阿豪僵硬地转头,余光瞥见路边站着的黑衣保镖手指已搭在腰间,轻轻点着,仿佛无声的警告。
青紫的嘴角微微抽动,阿豪耐着性子拉了青年一把,刚将手搭在青年腰上,又是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咳嗽,阿豪欲哭无泪地收回手,暗骂道贼老天,这是什么吊事!
“阿豪哥哥.......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哥哥不要丢下我.......”
青年却并未察觉周围的异样,头脑愈发昏沉,卖鱼的这几天他的身体一直隐隐有不适感,现在这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即便穿着阿豪给他的外套,也依旧冷得忍不住发抖。
渐渐地,他体力不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脚踝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傻子,他的右耳一直听不大清东西,阿豪的声音若隐若现,尽说他不懂的话,“我靠!我怎么知道他就是许安辞......如果我知道他来头这样大,当初根本就不会把他捡回来!现在像个牛皮糖,甩也甩不掉......”
“哥,你是不知道,那伙人就是黑色会!还问他要钱?若是不陪着演戏,老子命都没了......谁知道他一个大老板发什么疯,亲自跑到这里找人。”
本想将瘫坐在地的青年强行拉起,可思及昨夜那位杀神的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腿肚子又是一阵抽筋。
“喂,你别哭了。快起来,人家还等着你呢。”
青年眨着一双泪眼,小声道,“不要丢掉我,我只有你了。”
阿豪崩溃地抓了抓头发,转着圈狂叫,“艹!”
昨夜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被破门而入的几个保镖按住,那几个保镖身强力壮,几乎将他的细胳膊细腿拧成麻花。他还以为自己惹上了黑色会,忙不迭求饶,谁知道扯着嗓子嚎了半晌,传说中的大佬连面都没露。
只有一位年轻人过来告诉他,他惹了大麻烦。
那位被他们“收留”,被他们称为“傻子”的青年,是一位重要人物的妻子。
“因为某些刺激或者外力冲撞,导致神志失常,对某些本不该产生交集的人,生出了病态的依赖。”年轻的特助道,“所以,需要您配合我们,主动将人送回——无论您采用怎样的方式,您要结婚也好,您要搬家也好,或者您可以说,您生了重病没有精力再照顾他。只要将人送回,您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酬劳。”
那年轻的助理穿西装,打领带,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瞧着十分好说话。阿豪是混的人,遇弱则强,立即梗着脖子道,“我凭什么听你的........啊啊啊!”
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后,年轻人友善地笑了笑,单手将他脱臼的手臂“安”了回去。
于是他明白,在强权面前,这种“商量”根本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年轻人转身出门的瞬间,借着屋外车队的灯光,他看清了院子里的景象。
一身黑衣的男人,那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大佬,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取他性命的人,就静默地跪坐在那间狭窄、逼仄的小仓库门口,仿佛守护着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
“淦!我淦!”阿豪崩溃地叫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既然是阔太太就赶紧回去吃香喝辣享福,跟我一个屁民过不去作甚!”又抓了抓头发,他心中突然闪过昨晚那位助理说的话。
“喂!”脚尖碰了碰哭得泪水涟涟的青年,他道,“我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以后照顾不了你了。”
青年果然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如果你乖乖听话,我就会得到一笔钱,如果你坚持不去,我没钱治病,就只能死掉了。”阿豪反问道,“你不是最喜欢阿豪哥哥了吗?难道你忍心看着阿豪哥哥死掉?”
青年慌了神。
这几天,他虽然很忙碌地在鱼摊帮忙,可也思考了很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死亡。沉重的锤子锤上鱼头,扑腾挣扎的大鱼很快不再动弹,刮鳞刀划过鱼身,翻飞的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和鱼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死亡就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蓝天,见不到太阳。
所以生命是很珍贵的,要拼尽全力,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阿豪哥哥的生命,更加宝贵。因为阿豪哥哥是他的救命恩人。
强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刺痛,他缓缓站直了身体,坚定道,“我喜欢阿豪哥哥,所以.......要给阿豪哥哥治病。”
荆南村并不大,从阿豪的房子到村口只消十分钟的路程。
被送上那辆和破败村庄格格不入的轿车,青年伸手隔着车窗对阿豪摆手,小声说,“再见。”可阿豪的目光并没有望向他一眼,他正和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年轻男人急切地说着什么,表情急切。
“你治好病以后,会接我回去吗?”青年不知道车窗的隔音效果很好,阿豪听不见他的疑问。
车子向前行驶,青年蜷缩在椅背上努力向后望去,直到后窗玻璃里那个黄发青年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终于环住膝盖,呜呜地哭了起来。
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发顶,他抬眸,却对上男人的视线。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一身衣服,很明显打理过仪容,原本冒出来的胡茬被刮掉,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只是,青年的目光上移,男人的额头上包着一大块纱布,那就是昨晚他的杰作,凶器是一条坚硬的咸鱼。
这就是买下自己的人——仅有过一面之缘,还被他用咸鱼敲得头破血流的陌生人。
他会和其他人一样,也叫他傻子么?会用咸鱼敲他的头么?会因为他数错钱扇他巴掌么?
男人率先开了口,“我叫穆梁。”
大概看出青年的紧张和抵触,又补充了一句,“昨晚,很抱歉吓到了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青年用力想了想,昨夜的记忆混乱不堪,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于是他谨慎地说,“没关系。”
那个叫穆梁的男人一直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垂下头,摸摸真皮座椅。这是一台很干净的车,后座也很宽敞,一定很贵,他谨慎挪了挪身体,只在座椅上占了小小一点儿,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土和鱼腥味污染了干净的车座。
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的小动作,穆梁眼神里的心疼几乎凝成实质。
乡下小路泥泞不堪,车子行驶得却十分平稳。
穆梁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傻子,或者蠢蛋,因为我很笨。”
“不,你有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安辞好不好?”穆梁的声音带了些哽咽。
安辞...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还有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人这样轻柔地呼唤他。只用了几秒钟,青年就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谁说你笨?下次有人这样说,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穆梁接着说。
看不出来,这个男人居然还会打抱不平,安辞虽然心中高兴,但还是忍不住炫耀道,“不用啦,我已经有阿豪哥哥了,阿豪哥哥对我可好了。”他扳着手指细数道,“阿豪哥哥从来不会打我,从不叫我笨蛋,还给我做好吃的面条!”
安辞抬眸,提及自己喜欢的人时,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眼眶越来越红,他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肌肉却僵硬了一般。安辞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是在笑,可为什么像是在哭呢?
水珠落在浴缸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穆梁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抬头时,正对上安辞好奇的视线,不再是分别前的谨小慎微,也不是两人刚结婚时的温柔内敛,是从未有过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懵懂。
“你是老爷爷吗?”安辞问。
穆梁拧干毛巾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你觉得我很老了?”
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穆梁,安辞才发现,他的五官眉眼皆是无可挑剔,怎么看也不像是老人。于是诚实地摇头,表情带了一点困惑,“你头发白了——老爷爷才会白头发,圣诞老人和刘公公都是这样的。”
穆梁迟疑道,“刘公公是?”
“刘公公住我们隔壁,八十多岁了。”安辞解释道,眼睛又忍不住看向穆梁的白头发,“我能摸摸吗?”
穆梁很顺从地垂下头,让安辞摸得更顺手些,头上微微一痛,一根白发在他面前晃了晃,安辞担忧地蹙眉,“好多白头发,和天上的星星,海里的鱼一样多......你很大年纪了吗?有没有八十岁?”
“没有八十岁。”穆梁说,“我今年三十岁,比你大五岁。你算算你多大了。”
安辞掰着手指,可他只有十根手指,算上穆梁的手指,也才二十根。
曾经惊艳绝伦的数学博士,被誉为数学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青年学者,认真地掰着手指演算着一道小学数学题。
恒温浴缸不断蒸腾出温热的水汽,浴缸中的身躯,伤痕累累,肋骨上青紫一片,柔软的布巾擦过,伴随着安辞微微的瑟缩,穆梁眸光微闪,抬手擦去眼角脆弱的泪意。
感受着安辞抚摸着他的眼睛,温热的水珠落到他的眼皮上。穆梁抬眸,安辞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他说,“你人真好,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曾经深爱过我,却被我的自私、狭隘、阴暗所伤害的,全世界最无辜的人。
和你在一起,并非出于对往昔过错的补偿,只是因为爱你,想见你,想和你重新开始,想和你共赴白头。
曾经,至少昨夜,穆梁还怀揣着一个天真而愚蠢的想法,他说出自己的心意,认真地剖白自己,就会获得安辞的原谅,若是安辞还不能原谅他,至少他的真心实意也能够赚取一丝一毫的同情。
可现实与他的想象差距太大。
渔村逼仄肮脏的小窝棚里,蜷缩着的瘦弱青年,那个害死他父母的凶手的儿子,落得这样狼狈不堪的下场,生来就背负着原罪的人,在他的步步为营与刻意忽视之下,先是被扣上了学术不端的帽子,败坏了名誉,后来又被迫中断了学业。
学业、婚姻和生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基于巨大的谎言,在绝望与痛苦中,寻了死路......现在甚至连清醒的神志也难以维持。
他应该大笑,应该欢乐,甚至应该开一杯庆功酒,向已经逝去的父亲说一声,我成功了,你的仇人死去了,又成功地将仇人唯一的孩子玩弄于鼓掌间。
可是他不能。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沉在泥泞中,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悲伤而哽咽,手腕上流出的血将几天没有更换过的衬衫染成红色,他哽咽地说,“安辞,跟我回家吧。”
他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昂贵的药物,所有的污名都被洗清干净,他甚至已经办好了复学手续,只要安辞回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他可以重新回到学校,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
可面对穆梁认真的剖白与承诺,那个满身脏污,蜷缩着团成一团的青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安辞在抵触着他。
与其说是抵触他,不如说,安辞已经厌弃了曾经那个爱他爱得卑微、几乎毫无底线的许安辞。
所以,他才那般决绝,好不留念地向前迈出那一步。甚至在他失去了记忆后,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恨与厌恶依旧存在着。
被蒸腾的水汽迷了眼睛,安辞慌了神,伸出手笨拙地替他擦拭眼泪,他说,“阿豪哥哥说,我长得像你的妻子。”
“别哭啊.....你给阿豪哥哥治病,我很感激的。所以我会努力扮演你的妻子,回报你的恩情。”
青年认真地望着他,模样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可此时,这双暗淡的眼眸,却渐渐和记忆深处的一双眼重叠融合。
十八岁的许安辞站在他面前。
“你能资助我,让我有机会接受这样好的教育,我很感激......可是很抱歉,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无论是财务、地位,我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无法跨越,对于您的表白,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不过我可以给您打工,回报您的恩情。”
记忆中的许安辞,带着几分书生气,对于他这个资助人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得连退两步,白净的脸颊绯红一片。少年虽然内敛羞涩,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傲气与坚定。
而不是和眼前人一般,毫无生机的瘦弱,缺乏血色的唇瓣,眼神不见了往日的灵动,只剩下战战兢兢的谨慎与无措。
都是他的错。穆梁想,他是何其残忍,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许安辞杀死,又用无用的忏悔与迟来的真心,企图将人拼凑成从前的样子。
安辞不明白,这个人帮自己洗个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春悲秋。
今天他在车上坐了许久,这个叫做穆梁的男人,一直试图寻找各种话题与他搭讪。一开始,他心中抵触又恐惧,后来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他正枕在穆梁的大腿上。
穆梁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额头上的纱布渗血,一定很疼,可穆梁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用咸鱼打他的事情生气。
所以,安辞不再害怕他了。
安辞披着厚实的浴巾,在偌大的别墅里转悠。这间大宅子里房间多,佣人也多,六个还是七个,安辞记不清。只有一个佣人他记得住,是个笑起来很甜,脸上长着小雀斑的女孩子。女孩说她叫小媛,为了勤工俭学才来这里做佣人。
“这里是洗澡间,这里是花房,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和植物,在这里看书最舒服啦。”
安辞配合地“哇”了一声,花房的温度湿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水平。无数珍贵的奇花异草色泽押韵,看起来无比赏心悦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安辞瞧着这里,总觉得眼熟,仿佛曾经在某一个下午,他就好似这间房子的主人一般,陷在藤椅里慵懒地读着一本书.......
“喵...”一声猫叫响起,安辞抬头,花房玻璃墙外,不知何时站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正好奇地打量着安辞。
“他叫馍馍。”女孩儿介绍道,“是邻居家的猫,邻居搬走以后,这只猫就被遗忘在这里,不过要小心,这只猫会抓人,而且...”
“穆总对猫毛严重过敏,所以我们都是在外面喂馍馍,不敢把它带到家里。”
馍馍舔了舔毛,慵懒地伸长身体,抻了个懒腰。金黄的绒毛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安辞想,他不像是一只会咬人的猫。
猫很漂亮。
女孩望着安辞的侧脸,小声道,“馍馍这个名字,是许先生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