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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不想休学 他的身体里 ...

  •   “骆老师,我可以担保所有的证明都是一手数据...我没有造假,更没有洗稿,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骆老师,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问清楚的......我不想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情......”

      “......老师,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影响到您......我可以接受学校的处分,我不会再申诉了老师,我会努力将这件事对您评选系主任的影响压到最低,我......但是老师,您能不能相信我这一次,我可以复刻所有的数据和模拟实验......我不想休学.......”

      “阿梁,我想和你谈谈,学校里发生了一点事,我可能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破了最后一丝挣扎求援的念想,年轻男人的声音甜腻,这样一把好嗓子,将一声“阿梁”说得柔情万种千回百转。

      “师兄。”沈津南的笑声刺入了他的心脏,胃部翻腾搅动着疼,沈津南天真而快乐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需要阿梁帮忙吗?”

      “可他现在不太方便呢。”沈津南语气暧昧,“因为穆梁哥哥现在和我在一起。”

      “我劝过他,今天是他的结婚纪念日,无论你们闹了什么不愉快,都不能把师兄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呀。”

      “可穆梁哥哥非要带我来吃这家餐厅,师兄,下次你也来尝一尝吧,味道的确很好.......”

      眼前的黑暗变成刺目的猩红,倾倒的酒水污染了精心布置的桌布,血一样的红,厨房里炖着汤,他趔趔趄趄地走过去关火。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撑到穆梁回来的时候。

      上一次看到穆梁,还是三天前,他一夜未眠,腹痛难忍,因此拒绝了穆梁的索取。于是穆梁摔门而去,他勉强撑着身子向外望去,却只能瞧见穆梁毫不留情地上车,黑色的车尾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那一瞬间,他明白悲伤是有味道的,是近似鱼类的腥气,染上了就很难清洗干净。悲伤的味道越来越浓重,鼻间、唇齿,弥漫到了整间屋子,甚至化为了腥甜的实体,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像是一场温热的无声的大雨。

      “我不知道那天你打电话给我,通话记录被删掉了......”

      “安辞,回来吧,所有的一切都解决了,不会有人再误解你、伤害你,安辞......安辞......”

      很吵,有人一直在念着他的名字。他已经很困倦了,可还是被吵得睡不着。

      “下雨了......”安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穆梁含泪的一双眼睛,雨是从穆梁的眼睛里降落下来的。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就好像川流不息永不会干涸的河流。

      暴雨拍击着玻璃窗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汹涌的海潮声,也像是礼堂里雷鸣般的掌声。

      他和许安辞举办婚礼的前一天,他陪着许安辞一起去礼堂领奖。

      许安辞获得了陈景润杯金奖,数学界最有分量的奖项之一,作为最年轻的得主,许安辞优越的外表和沉静的性格,让无数镁光灯为他闪烁。

      与其说是获奖心得,不如说许安辞的感言更像是一篇学术报告,枯燥、乏味,过度理性而显得呆板无趣,但在报告的最后,许安辞说,

      “我想我的成果,命名为Xu---Mu定理。”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爱人,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个定理也是我最重要的成果,我愿意将一切荣耀和喜悦与你共享。”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许安辞的眼神,穿越了拥挤的人潮,带着明媚而缱绻的笑容,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其中清晰得几乎溢出来的爱意。

      可如今,他垂下头望着怀中神智昏聩,脸色苍白的爱人,不再是领奖台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的学者,不再是那个捧着结婚证书眼神明亮的漂亮青年,拜他所赐,他的爱人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原本充沛而闪耀的灵魂塌缩成了混沌而模糊的破败光影。

      穆梁深知自己早已失去说“我爱你”的资格。

      “对不起。”穆梁低声道,将怀中人唇边殷红的血痕轻轻擦拭干净。

      雷声炸响在耳畔,透过被雨幕模糊了的车窗,医护人员等候在医院门口。

      “岑师姐,对不起,我休学是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论文的事情,我会努力申诉的......是我知道这个时候休学,会让别人误会我是因为心虚所以.....可是我,我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师姐。”

      “昨晚,我又做了梦,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她不再是黑白照片里永远微笑的样子,她愤怒地望着我,拒绝听我的解释。她说,她为我感到羞耻。师姐,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相信我,甚至骆老师也讨厌我,远离我......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带着原罪的,永远也洗刷不干净的罪孽,只要活着就要经受折磨,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尽的烦恼,只要活着,永远没有自由和安宁。”

      “......师姐,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上。”

      青年哭得声音沙哑,字字泣血,对着窗外茫茫的夜色,对着那张撤稿通知单,他向着全世界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倾诉着。

      刺耳的铃声响起,推车穿梭在人群之中直奔向急救室,穆梁听见医生说,“中度内出血伴体位性低血压,备好血浆。”

      按掉不断闪烁的手机铃声,青年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他说,“等我调养好身体就会回去的,不用担心我,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耳畔的声音渐渐嘈杂,掩盖住那个,从脑海深处传出来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的声音,右耳传来一阵又一阵刺耳的鸣叫。

      “我不同意手术。”穆梁的声音若隐若现,“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你应该清楚,这个手术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率.......”

      “作为许安辞的爱人,和唯一的亲属,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手术台上。”

      “所以你采取了另一种治疗方式。”另一个人的声音夹杂着讽刺,“通过熟悉的事物刺激记忆中枢,试图让血块自行吸收,后果显而易见——你不过是在用同样的方式让他再一次经历曾经的痛苦,如果你固执己见,他的身体会更快垮掉。”

      “辛远!”穆梁怒极,低吼道,“今天他说出了骆项伯的名字,他的记忆已经在恢复了。”

      “那张撤稿通知单,是意外,是有人在书上动了手脚。”

      “不要为自己的失误找借口。你心知肚明,如果有朝一日安辞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他不会原谅你,甚至不会给你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你再怎么拖延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那人提高了语调,声音变得尖刻,“他是那样骄傲、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可现在连三岁小孩儿还不如......穆梁,如果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你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样混沌地度日?如果你真的了解他,你肯定知道他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会选择留在你身边苟活。”

      “我从前的确是做错了。可你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难道你就是坦荡清白毫无私心吗?”

      “当初你为了得到他,编造出我即将和沈氏联姻的谣言,明知道沈津南暗地里威胁他、欺辱他,可你却选择隐瞒,甚至帮助沈津南偷窃他的研究成果,只为了让他和我生出更多嫌隙,给你趁虚而入的机会.....你明知道他心理状态濒临崩溃,可你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的身体情况欺骗他和你逃走。”

      最后,穆梁冷笑了一声,在辛平防线尽数溃败的晦暗眼神中,语气平静,“辛平,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你和我一样恶劣。”

      话音刚落,却听见病房一声响动。

      病房的门敞开一条缝,青年站在门口,怯怯地瞧着两人,宽大的白色病号服晃晃荡荡地罩在身上,露出两条小腿,麻杆一样病弱的纤细。

      穆梁心中一沉,安辞并没有带着助听器,他也不知道方才他和辛平的谈话,安辞听见了多少,理解了多少,太多的阴谋和算计,是如今的安辞不能承受的,他的心骤然紧缩了起来。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天真的困惑,他说,“我饿了。”

      将目光从满面尘霜的雇主身上,移动到对面的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医生却侧过身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揉了揉眼角。

      安辞望着那奇怪男人的背影,“他是谁呀?”

      穆梁说,“坏人,不要理他。”

      安辞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好奇道,“那你是好人吗?”

      没有得到回答,穆梁定定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当然是好人。”安辞毫不迟疑,穆梁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陪他来医院看病,陪他一起看书,每天晚上还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穆梁。

      本能地抗拒一切肢体接触,甚至听见穆梁的声音,心里也会闷闷的,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每次穆梁靠近时苏醒,发出沉闷的哭声。。

      但这些话不能对穆梁说。

      他怕惹恼了穆梁,丢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好工作,但更害怕看到穆梁哭,他不想做坏人,让别人流眼泪,是一种很讨厌的行为。

      “我饿了。”将手放到胸腹间,安辞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肚子里好像着火了。”

      才站了不一会儿,青年脸上已经露出倦色,穆梁应了一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佯装看不见青年眼中的慌乱和抵触。他说,“做完手术要禁食水二十四小时。”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接着道,“还有六个小时,等你睡到七点钟,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

      安辞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大概是靠着麻醉的效力睡了太久,不一会就睁开眼,“穆梁,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呢?”

      “随便说些什么。”穆梁绞尽脑汁,寻找安辞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病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前几天你一直在看海岛的视频,我们可以一起去海岛住一段时间......”

      “不想。”安辞打断道,“我在想那本书。”

      “写得很好呀,为什么会被退稿呢?”安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书上的东西,好熟悉,好亲切。”

      安辞偏了偏头,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好像我生下了一个小孩,然后小孩突然死掉了。”

      说着,安辞有些羞赧地垂头,“好可笑呀,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我又忘记了。”

      那天穆梁在安辞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穆梁伸手,抚摸了床上人安静而疲倦的脸,眼泪和哽咽地忏悔声一齐落了下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你这么重要。”

      穆梁还清楚地记得,许安辞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反常态地不再去学校,电脑封存在抽屉的最下层,教材和专业书堆砌在书架的最高处。

      向来勤勉的人,整日蜷缩在书房的角落,他不再读书,不再做研究,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得毫无波澜,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穆梁时常觉得,如果他能早一点低下高傲的头,将无用的高傲抛下,或许,他能早一点发现异常,一切都会不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不想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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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欢迎来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