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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八章 烛影摇红(二) ...

  •   三日三夜,不过转瞬。
      想必放眼此刻的燕子楼头,该是处处的翠帘花灯、绣屏珠箔,加之鼓乐拍打,定有好一番旖旎美景,令人禁不住心生遐想。
      而百里开外,金陵城,溧水县,却并未因此沾染了半分喜气,仍旧仅余四面苍茫,风悲鹤唳。
      县中有座苑村,村尾一座独院茅舍。似是才搬了人家进去,挂出的灯笼都还未落上尘土,只是无论日夜,总不见有人进出,因此左右乡邻心中犹豫,都不敢轻易打扰。而这一夜却不知为何,才过了戌时,便见一个女子摇动轮椅,缓缓出了门来。一身的湘绣白裙,纹样是宝蓝的凤尾蝴蝶,满头青丝随风轻起,好似并非自尘世中来,竟是个谪落凡间的仙子。
      若细看她,面容身段皆是颇隽秀的,只是眉间那一抹哀哀的愁,像是无论怎么拂,也终究拂不去。
      头顶灯笼映红了她身后那一带垂杨绿水,酒深歌拍缓,愁入翠眉长。
      无意抬头,望暮色之中微云点缀,浓露初霏。
      纵使此地荒凉与苏州繁华隔了那么远的山重水复,不知为何,却好似仍有隐约丝竹管弦不时荡过耳膜,宛若铁石小锤砸中心房,令她凄然钝痛。
      司徒宁琅,她终究是还活在这世上,而有人,却因她而死,亦有人,因她而心死。
      自那一夜起,她便不能自已般终日为梦魇所困,每每阖上双眼却见善舞泪如雨织挥剑而下,那剑气凌空震断宁琅发丝,偏入右肩,而待她拔剑再刺,却直直定在原地,再不动了。
      只能到此而已,也只有到此而已。
      电光如虹,霎那寂灭,伴随深红血液转瞬喷薄而出,溅在宁琅苍白面庞、纯色肩袖,善舞似是无可置信般缓缓回过头去,却见莜夜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惨然望她。
      善舞苦笑,那便是她昔日挚爱之人,他曾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而此刻,他手中的剑又再一次贯穿了她的心房……
      她嘴唇轻动,却并未说出一个字,摇摇晃晃跌入宁琅怀中,终于渐渐冷却,直至再无一丝声音。
      惟有一双曾经满是生动喜悦的粲亮双瞳,仍旧固执的不肯阖上。
      ……我只是要和一个我爱的男人厮守终身,我只是想有一个我俩的孩子膝下承欢,为什么,为什么,你自始至终都不肯给我?
      那双眼如此与宁琅对视,如同世上最尖锐的控诉,犹如万箭穿心,刺得宁琅连肩上重伤都已丝毫不觉。
      子楚,为了你我十年之约,不知已害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幸福美满,我无时无刻不自欺欺人,以求装作视而不见,终究换来失去世上至亲至近之人,子楚,此刻的司徒宁琅已再不知该用何种面目回去见你……

      恍惚一阵节奏律动由远及近,将宁琅思绪拉回当下,再去细听,竟是马蹄拍打地面的声响,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格外清晰。只是此处穷乡僻壤,距官道尚有三五十里,是谁策马飞奔而来,是谁?
      那一刻,哪怕明知无望,明知此刻正是他与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却仍抱着一丝侥幸,翘首期期的盼。
      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宁琅低了头去,自嘲般笑了。
      是你自己,决意此生再不相见,此刻又在盼什么呢?
      夜深无人,头上仅剩一翦微光,抬手轻抚面颊,不知为何,冷冰冰的一片。
      风起,月隐,花树两飒飒。
      忽而马蹄声大作,宁琅循声回望,而一人青衫翠巾宛若从天而降,不过须臾已近在咫尺。那黛青色的泸绸长衫粼粼闪光,漆黑如同泼墨似的长发迎风翻飞,好似上古魔咒那般,将她瞬间石化当场。而待她片刻惊醒,竟是倏忽忘记自己行动不便,就要迈步向前飞奔,果然脚下一软,直直跌下轮椅去,而对方眼疾手快,眼看还有十步之遥,飞身来接已是全然不及,竟一跃而起踏在马背,那身形轻巧好似雨燕,只听皖马一声嘶吼,一阵青风柔柔而过,他已将她揽在怀里,任她跌在自己胸前。
      宁琅就这样伏在晏楦胸口,只是愣愣看他,直至半晌过后,却仍旧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他忽然笑起,执起她消瘦的下颚,覆上那冰凉却又如花开般芬芳的嘴唇。
      那一吻,恍如隔世。

      “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晏楦将宁琅抱回房中,打了盆水来,沾湿手巾为她擦拭脸上泪痕,宁琅方才恍然大悟般开口问道,而晏楦却笑而不答,反捧起她清透面容,吻上她秀气的眉,灵动的眼,沿着小巧鼻子、柔软嘴唇,一路吻至肩头锁骨。
      “今夜是你大婚之夜,你却不在燕子楼头,怎么竟来寻我?”
      感觉到怀中宁琅似乎略有挣扎,仍旧问他,晏楦这才抬起头来,认真看她。
      “若不成亲,怎会知道你在这里?”
      而宁琅闻言却是立时全身一僵,缓一缓神,方别开晏楦温柔注视,淡淡开口:“你又算计我……”
      “是你不顾我俩约定在先,害我担惊受怕,就是生气也该是我先才对,”晏楦却是坦然,仍旧伸手将她纳入怀中,“整个中土就快被我翻了个遍,却四下寻你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这才想通,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人能叫我如此疲于奔命,那便只有你一个,你是故意躲我,这才避而不见。我见碎蛟阁出了事,知道若是没人帮你,以你行动不便,定然无法逃过我遍布天下的那些眼线,而这人不管是谁,势必对你衷心不二。所以我才昭告天下燕子楼头晏子楚与云中阁大小姐云想容的这桩婚事,你虽执意不再与我相见,可你身边那人若见你伤心落泪,还能无动于衷?果然入夜之前我接到莜夜亲笔信函,当即马不停蹄,直奔溧水而来。到了这附近,左右绕了一圈,确定并无埋伏,这才现身与你相见。”
      “子楚,你能成就今日这番江湖霸业,果然是没有半点侥幸,”宁琅点了点头,即便她也明白晏楦对自己是如何日思夜盼,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却仍旧能够做出如此冷静判断,当真是叫人敬佩的,“只是若如你所说,那位云姑娘此刻岂非可怜?洞房花烛夜,一生也只得一次,你却到这儿来寻我,实在糊涂……”
      “宁琅,”晏楦忽而打断宁琅说话,却开口唤她名字,倒令宁琅胸口一阵悸动,“你若还记得我曾说过什么,便该懂得正是因了今夜乃我洞房花烛之夜,我才定要前来寻你……”
      说罢,晏楦忽而单膝跪于宁琅面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望定面前女子双眼,神情郑重,“苍天在上,晏子楚愿指天盟誓,此生此世,非司徒宁琅不娶,若有来生,还应此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话音未落,宁琅已握住他右手,低头仍旧不语,泪却颗颗坠落。而晏楦站起身来,抚上宁琅面颊,叹一口气道,“你是不喜欢这里当作我俩新房么?也对,这里茅静檐疏,实在破旧了些,与我心中所想也是大有不及,可是燕子楼头,如今已经不是我的了,这该如何是好?”
      宁琅听他这样说,忽而抬头望他,方明白他为了此刻与她相见,竟是做出了何种牺牲,他知道云想容要的不过是燕子楼头的楼主夫人之位,那么他就给她,过了今夜,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晏夫人,燕子楼头的新主人,有或没有晏子楚,已再没有什么重要了。而这个身份,与手下诸多得力心腹,燕子楼头坐拥天下江湖指日可待,名望、利益、钱财、地位,都足够她来养育那腹中的孩子了。
      最终,他选择留在身边的,只有她而已。
      而他此刻眼中的不甘与不舍,虽都掩盖在那万般柔情之后,却仍旧落在宁琅的眼里,心中悲喜几乎不能言喻。
      他为了她所仅存的欢愉而站在这里,于是她无论多么心痛于他的割舍,只好也只有装作一派欣然。
      她靠在他的胸口,淡淡说了句:“喜欢,怎么不喜欢……”
      他笑,手指勾住她胸前的蝴蝶结扣,轻轻一带,罩衫便松松滑落,露出宁琅肩上的燕形伤疤来,他俯身去吻,似是听到一声嘤咛自她口中传出,谨慎而又惊慌,于是一手握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穿过发丝托住她的后脑,缓缓置于床前玉枕之上。
      窗外风吹云动,霎时熄灭案上一对红烛,而月下一人黑衣独坐于院落一隅,将手中一捧红豆无声埋葬于身前早已挖好的小小土坑之中。
      月光下那轮廓如此清晰,如此坚毅,只是抬头片刻,仍旧在他脸上,望见了泪光晶莹。
      他低低声线,好似无人听见,然而他却仿佛也并不想说与谁听,反反复复哀诵轻念的只有两个字:
      “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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