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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七章 风归云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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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湮临窗站着,渐渐伏下身子,将头枕在双臂之间,那形容落寞寂寥,竟令襄儿忽而想起那四下无声、唯有风旋落花的碎蛟阁中,远远望着的宁琅的背影。
一样的风华绝代,一样的随兴写意,却也一样的身不由己,无论任多少人爱着,最终还是要回到孤身一人。
窗外一阵马蹄踏踏荡过耳膜,沈湮便抬头去望,而那女子一张淡漠脸上,竟倏地闪过难以言表的悲恸神色,襄儿一愣,也循声望去,只见楼下一人黄衫赤马,抬头凝望沈湮,那双瞳之中交缠了恋慕、哀伤、隐忍、迟疑,种种情愫,竟有如此复杂,只有唇角淡淡笑意,令人心安。
那便是轻羽阁如今的大少爷,沈湉。
那样与世无争的一个人,竟推开了一切俗事凡务,一路马不停歇追随而来,只为了陪她左右,送她出阁。
因为他知道,过了这一段,他与她就再也不同路。
一霎失神之后,沈湮再度露出那寻常的明媚来,襄儿却明白,那个女子,心思有多细、有多软,若她明白他只是为了有天终会失去而爱,她宁可对方永远都不知道,她曾甘心交出胸中一个角落,为他而留,为他而暖。
路行十天,汀州府,云中阁,那个听来无比虚无缥缈的所在,终于近在咫尺。
位于城东乌石山上,方圆十里,四面环水,终年浓雾环绕,宛若一座孤城,果然不愧于云中阁三字。
双层楼阁,飞檐凌空,翘角卷云。底层大殿朝东,殿的屏风后有门,朝西,横额上书“云中阁”三个大字,楼上是九厅十八间,设走马楼沿。周围环的水名曰龙潭,潭深而水缓,四处奇石林立,江水浸润。因了深秋风大之故,居高临下时,只听得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潭边设了行船,早已有人守候。不是别人,正是云家执事家臣叶琮。云中阁人从来深居简出,行踪不定,此刻见了叶琮其人,云家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心中才终于明白了十之八九。看他谈吐得宜,一身清朗风骨,长发垂肩,眉目隽永,约有三十余岁,却是难得的一表人才。
一时彼此见了礼,三人便随他一道上了船去。
而那时,船上自然已是不乏各路宾客,与沈家姐弟一行。
于是才作出的人前笑颜顷刻又冷了下来,沈湮轻哼一声,别过头去。
次日,当她自清晨寒风中悠悠转醒,铺天盖地的浓雾已将这只孤舟重重包裹。
自小长在碧裳湖畔,这景象对沈湮来说,当然最是亲切不过,像是生怕它片刻就要消失一般,趁着众人皆未起身,连梳洗的步骤都省了,只匆匆披了件罩衫,便蹑手蹑脚的窜上甲板。
日光埋在厚重云层里,而浓雾已将整条行船作茧般团团缚住,周围一切渐渐模糊氲开,虚散的毫无焦点。
初时她并不以为意,眼看周身浓雾越积越厚,才终于担心起如何找到回去的路,胡乱摸索又怕坠下海去,于是苦笑不已,像她这样的人,怕是连阴曹地府也没个地方收容吧。
开始意识到刻骨深寒,皮肤之下缓缓流淌的血液像是忽然都凝固一般,手指变得青紫,各处关节亦随之剧烈疼痛起来。她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牙关颤得厉害,渐渐又觉得四肢僵硬,像是丧失了一切触感,她俯下身去蜷起身体,眼看小扇似的睫毛已挂起厚厚的冰帘,恍惚天地间只剩白蒙蒙的一片。
忽然一件金丝白狐大氅将她团团包裹住,继而筛糠不止的身体已被打横抱起,温暖气息猝不及防的沁入五脏六腑,令她止不住的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不知在这般浓雾之中,来人是如何辨识眼前方向。而待得对方要将她送回卧房,想要开口感谢时,才想起抬头来看他的脸。
于是忍不住的,竟“咦”了一声。
只因此刻他的脸色竟比自己还要苍白寒凉,坚冰似的双眼在雾气缭绕之中更显深不可测,嘴角一抹薄薄的弧度绝不代表他在笑,相反却又平添了三分厌世,一分孤绝。
然而,不管怎样,他的样子极是好看,气宇也较寻常布衣大相庭径,对此她是一眼就可通透的。
手边的掐金云丝手炉已被他点燃,摆在他俩中间,他修长手指停在上方取暖,似乎无意又像是有心,偶尔抬起头,会与她目光交织。
“我已吩咐了下人煮些汤来给你暖身,好生休息……”
听他开口才惊觉,这个声音,脆,冷,仿佛敲断隆冬时分檐上冰凌,竟是难以想象的悦耳。
出门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竟在他眼底瞥见那一闪即逝的笑意。
果然,这种蓬头垢面的样子,若当时换了狄枫,她恐怕宁愿失足掉下海去。
不过片刻,门外已是有人轻叩,那时沈湮仍瑟缩在被中,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房门推开,一个女子便由叶琮扶着,缓缓踏入门槛。沈湮微抬了头去瞧,神情却忽而为之一振。
青花兰飞凤纹的染布衣衫,广袖收襟,腰上系着靛青的石榴裙。齐腰的乌黑发丝扎成最简单的麻花辫子,腕上挂一对带银刻花管子的风藤镯子,发饰亦是一转的纯银手工锻造,配上女子格外白皙透亮的肌肤,竟宛若从天而降的神仙妃子,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颇有种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意境。中原四大美人,原来除却碧裳湖的沈湮、弱水宫的凤冰珑、燕子楼头秋水泊名,便只剩下眼前这一位——云中阁大小姐,云想容。
“听大哥说你晨时受了凉,我来瞧瞧。”女子淡淡一笑,便用冰凉手背去碰沈湮额头,那恰到好处的体温忽而令人感觉舒适,宛若一股清流霎时沁入沈湮胸肺之间。虽然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孩,云家的小姐与沈漪相比却又全然不同,她的表情淡淡,笑的时候尤其如此,眼神幽静好似深不见底,声音略带磁性的沙哑,令人着迷。
“不碍事的,有劳云姑娘挂心。”沈湮一笑,早上那人许是云逸的猜想便落了实,于是心中不由得一沉。似是感觉云小姐的手背也因了此刻自己发热之故而暖了起来,果然,她话音才落,云想容便摇摇头,嗔怪起来。
“我看可碍事了,今天千万别动,好生养着,咱们傍晚才上岸呢,我嘱咐厨房做些清淡粥点,过些时候就送过来。”云想容笑罢,才转身自叶琮手中捧了一个红绸盒子来,打开置于沈湮面前道,“说来,咱们是头一回见面,等你过了门,咱们就姑嫂相称,再亲近也没有。虽是如此,我见你此刻只随身带了一个丫头,沈家那些事我也听过,现在思量,恐怕都是真的,所以我今日备了这个给你,愿你只当这里是自己娘家,千万别跟他们似的生分。”
沈湮点头,知道她以为襄儿是自己贴身小婢,这倒也好,省去了许多解释,于是并不分辨,才去细瞧那礼盒,方觉其中物品着实特别,一共有5样,一是苟头,二是葱头,三是苎麻,四是糖丸,五是银袋。见她不解,云想容便也不绕圈子,一一解释起来。
“这是我们客家女儿出嫁时,娘家必备的一份嫁妆。苟头是我们平日作酱汁的果实,这里放着12粒,取意永古千秋;葱头是白色,作白头偕老之意;苎麻用来织布,象征两人恩爱,绵绵不绝;糖丸是自家用米磨成米浆,再熬熟揉成的丸子,为永世团圆、甜蜜的意思;还有请工匠打制的一对银袋,是取传代百世之说。我送你这个,只是希望你明白,云中阁与碧裳湖,从前或是今后,我们待你都是一样的。”
听她这般说着,反倒令沈湮忽觉一丝伤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把头一低,感激的话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歇着吧,我走了,”像是看出她不惯与人亲近,云想容便起了身,向着门口走去,待得她迈出门槛回首关门的时候,方又笑了笑道,“你别跟我客气,只唤我容儿便好,等粥菜都备齐了,我再来看你。”
房门阖上,也将门外那破云而出的光线霎时阻隔,徒留满屋阴霾,与几分湿冷。沈湮强作精神的双眸几乎是眼见着黯淡了下去,像是经历了多大的风波那般,再度将身体悄无声息的蜷入被中。
襄儿头一遭出远门,睡不安稳,索性起了大早,虽说她与沈湮一路同行,心中却时刻不敢怠慢了师父交待,又不真为了游山玩水而来,因此对人对事,皆有几分留心。披了一件夹袄绕船走过一圈,不禁频频咂舌,心道这云家的行船果真气派了得,虽在朝来风大的湖心上,走路却是如履平地,船头行至船尾,少说也有两百余步。
只是襄儿说到底也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待得行至厨房,便再也走不动了,只盯着三五个丫头嫂子围着灶台包米果。看了一阵,觉得有趣,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嫂子见她可爱,便拉她过来,给了一个小碗,盛上几只给她解馋,襄儿于是边吃边看她们如何将冷水浸过一天一夜的稻米磨成米浆,再均匀地淋在用竹篾编织成的圆形汤皮簸箕内,待浆薄薄的淌满簸箕面时,就放在锅里用旺火蒸熟,做成汤皮,然后用篾子划成若干小块,从簸箕内撕下,加上炒熟的佐料、肉馅,包成长方形,涂上熟茶油,盛盘搁在食盒里。襄儿拍手,直说容易,便死活挤了进去跟着一道忙碌。
不过多时,已在言辞话间将云家的底细摸了大概。原来云家自古以来除却稳居江湖七大世家之一的地位之外,更是掌控着长江以南的盐茶贸易,富甲一方只是自谦的说法,若凭心而论,家业只在鬼面山庄之后,断无屈居第三的可能。而在云老爷子身后,身为云家独子的云逸只用了四年时间,于二十六岁的年纪便扫平了各方觊觎,坐稳了云家大势,堪当大任之胸壑可见一斑,而若论及自身功夫,一套祖传的穿云剑法几近巅峰,若非先天体弱之故,其造诣恐怕已在晏楦之上。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沈湮的心中却始终不能望狄枫之项背,也是可惜。
襄儿琢磨着想打探的都已有数,便又嚷嚷着累,在那热火朝天之中退了出来。走进船廊,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自语道:“师父真是的,兜了诺大的圈子,才搞清楚新郎官到底何方神圣,着实累死小爷了。”
这倒不假,与人斗智她倒游刃有余,却单是这份天真无害的装扮,令人疲累。
回了房重新洗过脸,簪花扑粉,想起该去见沈湮,快到客房时却望见云想容先一步叩门进了去,于是瞧着四下无人,转个身钻进了晏楦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