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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崔居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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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玉兔卫齐声应答,有序离去。
“裴知远,希望你平安无事。”虞璟瑶望着玉兔卫背影念叨着。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神色恢复沉稳,当即着手安排防疫事宜。
让随行人员在高处平整场地、搭建防疫区,有条不紊地划分出隔离区、诊疗区、消毒区与物资储备区。
全程效仿书仙提供的火神山模式,争分夺秒筑牢汤淮的时疫防线,不给疫病滋生留半分空隙。
阿水紧随其后,迅速清点随行防疫物资。
安排人煮沸饮水、消毒器材、熬制汤药方剂,事事打理得妥帖周到。
配合虞璟瑶统筹安排,整个场面井然有序,未有半分慌乱。
谢行舟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临危不乱的从容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殿下如今行事,是愈发妥帖了。”
虞璟瑶微微颔首,声音平静且谦逊:“全赖谢相指点,本宫才有今日。”
“臣对岐黄之术所知有限,不敢居功。”谢行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是殿下过谦了。”
言罢,他未再停留,带着随行官员前往郡署,紧锣密鼓安排赈灾粮饷。
几日功夫过去,汤淮的暴雨还在断断续续下着。
虞璟瑶望着茫茫雨幕与逐渐规整的防疫区,心中愈发焦急。
‘如今这些,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等到洪水彻底褪去,才是真正迎来考验的时候。’
正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一碗热汤药。
陆忘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将碗递过来,澄澈的目光中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感激。
“阿水姐姐熬的防疫汤药,殿下连日操劳,更要保重自身。”
“多谢小将军。”虞璟瑶接过药碗,目光转向远处。
只见一排药炉前,阿水正在专心熬药,头也不抬地吩咐着什么。
一旁的陆忘尘笨拙地替她递药材,被嫌弃了也不恼,只挠着头笑。
虞璟瑶看着这一幕,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的笑。
“看来回京以后,约莫要添一桩喜事了。”
“是啊,大哥他……总算有人管着了。”
陆忘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也不知道末将什么时候,能像哥哥那般……”
后面的话含在嘴里,被雨声吞了。
“我记得陆小将军,今年也十六了吧。”虞璟瑶转过头看他,目光温和,“怎么,家中还未给你定亲?”
陆忘川耳尖倏地红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末将字记忠。”他鼓起勇气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声音却莫名发虚,“您就别总是一口一个小将军了,怪生分的。”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过唐突,连忙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
虞璟瑶微微一怔,莞尔一笑。
“好,那以后就称你记忠。”她将空碗递还给他,“这药是你阿水姐姐让你送来的?”
陆忘川接过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是末将想着殿下连日操劳,便去讨了一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微不可闻。
虞璟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少年心性、知恩图报,像宠溺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有心了,记忠。”
陆忘川拎着空碗,同手同脚地走远,还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
虞璟瑶心思迟钝,书仙们却看得清楚。
「啧啧啧~好一个青涩笨拙的纯情小狗。」
「殿下,我字记忠。上赶着显摆自己的表字,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救命!谁懂年下的纯情暗恋啊,我嗑到了!」
「只有我还惦记裴知远吗?生死未卜啊……」
「汤淮的雨还在下,希望裴大人平安无事。」
虞璟瑶对诸仙们的拉郎行为见怪不怪,却在看到最下方两条回复时,又绷紧了心神。
也不知裴知远到底怎么样了,为何还没有消息。
她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望着已经井然有序的防疫区,终是忍不住只守在大本营苦等。
“来人!”
春茗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单子,连忙小跑过来,衣角沾了泥水也顾不上。
“殿下有何吩咐?”
“郡城这边基本已安排妥当,不知其他乡县的防疫点建得如何了。”
虞璟瑶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眉头微蹙,“春茗,立刻安排人马,我下去巡视。”
“殿下!”春茗脸色一变,急得直跺脚,“这雨还没停,路上泥泞难行,万一有个闪失……还是等雨小一些吧。”
“不等了。”虞璟瑶转身就往门口走去,语气不容置喙,“先去小怀县。路上车不好走,我带人骑马去。”
春茗一听地名,便知殿下心意已决,劝是劝不住的,只得速去安排马匹护卫。
她思虑了半晌,还是悄悄找到陆忘川。
“陆小将军,殿下要去裴大人失踪的地方巡视防疫。”
“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还请小将军一路护持,莫让殿下涉险。”
“好好好!”陆忘川忙不迭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手掌死死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春茗姐姐放心,一切有我。”
他抓起蓑衣便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飞起来。
小怀县距郡城不过半日路程,只是雨天难行,众人抵达时,天已擦黑。
崔县令跌跌撞撞迎出来,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
他鞋袜都湿透了,显然已在雨里奔波多日。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地请安。
“殿下大驾,下官有失远迎。府中已备下热水饭食,还请殿下先歇息片刻……”
“不了。”虞璟瑶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面示意众人戴好口罩,“带我先去防疫点看看。”
“是!”
一行人从县衙穿过泥泞的街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防疫点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防疫点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地势高,排水畅,是崔县令这几日带人清理出来的。
门前挂着一排气死风灯,明亮的灯光里,几个戴着口罩的民夫正往石灰池里添水,动作利落,不见慌乱。
虞璟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只见祠堂里里外外被分隔成几块区域。
东厢是诊疗区,几个大夫正伏在案前写方子,药童端着药碗进进出出。
西厢是隔离区,用粗布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间,隐隐能听见里头有人咳嗽。
院中支着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草药的味道混着石灰水的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一切井然有序。
医官和当地的大夫药童们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熬药,有人负责登记,有人举着灯笼巡视隔离区,查看帘子有没有掖严实。
角落里还堆着几筐干净的布条和木炭,整整齐齐,码得像军营里的柴垛。
虞璟瑶的目光从忙碌的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祠堂廊下,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借着灯笼的光教一个老大夫调配石灰水。
她衣摆沾染了干透的石灰,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女子清瘦的面容上眉眼疏淡,不施粉黛,素净得像一株霜后的白菊。
虽然有口罩遮着大半张脸,但在抬头的瞬间,虞璟瑶还是认出了她。
崔廉贞。
那个拒了顺郡王求亲、宁做女冠也不肯为妾的崔家嫡女。
崔廉贞也看见了虞璟瑶,手上的木棍“啪嗒”掉进石灰水里,溅起一片白雾。
她连忙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快步上前行礼。
“坤道崔廉贞,见过昭懿公主。”
“原来公主与我这侄女是旧识。”崔县令第一个反应过来,忙不迭凑过来,搓着手解释。
“廉贞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些医理,有些底子。”
“后来入了道门,更是静心钻研,医术精进了不少。”
“听说汤淮发了水灾,她放心不下我这叔父和百姓,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匆匆赶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和感激。
“下官对岐黄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全靠廉贞在此主持调度,这才能把摊子支起来。”
“这几日她没日没夜地守着,比下官这个县令还尽心。”
虞璟瑶看着崔廉贞眼底的青黑,看着那双沾满石灰粉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当初崔廉贞拒婚时的决绝,想起她宁入道门也不肯低头的气性。
原以为她自此了断红尘、不问世事,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本宫代小怀县百姓,谢过崔居士大义。”
崔廉贞慌忙侧身避过,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重新扶住虞璟瑶的手臂。
“公主这是做什么?”她急急开口,脸颊微微泛红,“让廉贞如何当得起。”
“廉贞虽已入道修行,不再过问红尘俗事,可这满城百姓,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命。”
“大灾面前,哪里分什么方外方内、女子男子,能出一份力,皆是一份心意。”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虞璟瑶身后的马车和随行医官身上,唇角微微弯起。
“倒是公主,听说这些防疫之法都是出自殿下之手,如此才是真的大义。廉贞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正说着话,又有百姓被抬进来。
崔廉贞见状,顾不得再叙旧,匆匆一礼赶去帮忙。
虞璟瑶立在堂中,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在灯火与雨幕间穿行,只觉喉咙发紧。
想当初崔廉贞拒婚时,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嘲笑她不知好歹,故作清高。
可如今,她却在这里,撑起了小怀县防疫的半边天。
雨还在下。
防疫点的灯火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像是不肯熄灭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