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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酒与醋 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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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中,朝会正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传令官身上。
他双手捧着一封被雨水洇湿、字迹模糊的急报,跪在殿中。
“陛下!汤淮突降罕见豪雨,河水暴涨,冲垮多处堤坝!”
“裴大人之前下令抢收,亦安排人转移储粮至高处。”
“汤淮全郡,存粮大部无损。但灾情严重,请求朝廷支援!”
满殿哗然,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
一时间殿内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却又碍于帝王威严,不敢太过张扬。
众人神色各异,尤是恭郡王虞璟垣面色最为铁青。
户部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
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如今更是横添这么一笔麻烦。
一旦处理不好,水灾变民乱,更要重蹈三州覆辙。
他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御座。
只见昌和帝猛地站起身来,龙案上的茶盏被他带翻,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他全然不顾,连喝三声:“好!好!好!”
“朕果然没有看走眼!裴爱卿高瞻远瞩,虽行事略有不妥,但事从权宜。”
“他于大灾中保住了汤淮粮产,此功,当赏!”
“至于赈灾一事……”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立在下首的谢行舟身上,“全权交由谢爱卿主理。”
“务必调拨钱粮,安抚灾民,不得有误!”
“臣,领旨!”
谢行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朗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臣们瞬间噤声,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谁都知道,谢相素来严苛,赈灾之事交给他,便是半点差错也容不得。
众人皆是暗自收敛心神,不敢再妄加议论,只等着后续的指令。
殿中唯虞璟瑶暗中松了口气,‘赈灾一事交由谢行舟负责,当万无一失了。’
但传令官仍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
昌和帝察觉不对,沉声问:“还有何事?”
“回陛下,裴大人……”传令官抬起头,声音发颤,“裴大人在一线抢险时,被洪水卷走,至今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谢行舟猛地转身,神色骤变,“再说一遍!”
虞璟瑶立在班中,只觉耳中嗡鸣一声,那传令官的话她听清了,又像没听清。
暴雨真的来了。
百姓的粮食保住了。
只有裴知远……不见了。
她攥紧袖口,指尖冰凉。
脑中一片空白,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向前几步,“扑通”一下双膝跪地,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皇,汤淮水患严重,堤坝多处垮塌,百姓亟待安抚。”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儿臣义妹阿水,曾在南疆疫区救治百姓,立下功劳。”
“儿臣请旨,准儿臣携阿水前往汤淮,协助赈灾防疫。”
“不可!”昌和帝还未开口,谢行舟便厉声喝止,“公主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
虞璟瑶没有去看他,只是伏地叩首。
“父皇,儿臣身为大柔公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如今汤淮有难,儿臣岂能坐视不理,自当为父皇分忧。”
御座上的昌和帝思虑半晌,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准了。”
“陛下!”谢行舟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昌和帝抬手止住。
“谢爱卿,朕的女儿有心为国,当该成全。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虞璟瑶,语气沉稳。
“昭懿,父皇再给你与阿水一道恩典。”
“准你们持令全权调派太医院所有能调用的资源,务必保汤淮百姓平安。”
虞璟瑶重重叩首。
“儿臣,领旨谢恩。”
之后的朝会,都在紧锣密鼓安排赈灾相关事宜。
谢行舟立在殿中,声音清朗而沉稳,一条条指令从他口中吐出,如刀裁斧切般利落。
户部拨银,专款用于赈灾,不得挪作他用;
兵部调派卫兵,维持汤淮秩序,防止民变;
太医院选派精干医官,随公主一同南下,预备防疫……
朝臣们纷纷领命,殿中忙碌而有序。
他虽神色如常,措辞滴水不漏,却全程绷着脸,似在强压着心底的波澜。
偶尔目光掠过虞璟瑶的方向,便匆匆收回。
众人只当他因爱徒失踪而心神不宁,私下里议论纷纷,感叹谢相到底还是重情之人。
唯有与太医令低声商议南下细节的虞璟瑶,后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
似有一道目光时不时黏着她,沉得令人心悸。
她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余光扫向后方,却并未发现异常。
这场朝会散时,已近黄昏。
虞璟瑶晃了晃站得有些酸疼的腿,与同僚们道别后便向宫门走去。
“殿下!”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虞璟瑶转身望去,只见谢行舟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他深紫色的官袍平整却染着暮色的沉郁,边角因疾行微微翻卷,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衬得周身气场愈发肃杀。
眉眼间的清峻覆着一层寒霜,下颌线绷得极紧,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虞璟瑶虽知他向来冷面寡情,喜怒不形于色,却从未见他神色这般阴沉。
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恍惚间,竟忆起当初的拜师宴上,谢行舟面对那死缠烂打的妻妹时,也是这般拒人千里的寒容。
“谢相叫住本宫,是有要事?”
“有事?”这两个字从谢行舟口中吐出,似淬了冰渣。
“殿下如今的主意,是越来越正了。请旨赈灾这般大事,竟不与本相商议半句?”
“本相”二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无形中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虞璟瑶下意识环顾四周,不少朝臣正将目光投向此处,有人驻足观望,有人窃窃私语。
“谢相确定要在此处与本宫争执?”她抬眸看他,眸色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解。
此言一出,谢行舟眸色更寒。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面上神色稍缓,下颌却依旧绷得笔直。
而见此场景的书仙们,早已炸开了锅。
「哦吼!谢相生气了哦!」
「女主没商量就要跑,这不是戳他肺管子吗」
「这是吃醋了吧,这肯定是吃醋了吧」
「女主快哄哄,别真把人惹毛了」
虞璟瑶无力地扫过书仙们的调侃,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谢行舟扫过她眸中复杂的神色。
不由想起亡妻,也曾这般倔强的看着他。
他喉头滚了滚,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竟都说不出了。
“已是傍晚了。”他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放缓了几分,“臣听说汇仙楼上了新菜,不知公主可否允臣,品鉴一二。”
虞璟瑶见谢行舟神色软化下来,更是主动递了台阶,连忙应道:
“谢相请先去,本宫嘱咐一下阿水,随后就来。”
“叨扰了。”谢行舟拱了拱手,率先转身离宫。
日头渐渐沉入山窝,京中市井也渐次点亮华灯。
虞璟瑶与阿水商议完事后,马不停蹄赶往汇仙楼。
雅间里,她刚推开门,只见谢行舟面色冷然端坐桌前,兀自独酌,不知在她来前喝了多少。
时值暮秋,雅间中已供上暖炉熏笼,笼中燃着名贵的沉水香,暖意裹挟着馥郁香气盈满全屋。
即便如此,冷意仍然从谢行舟身上蔓延而出,连熏笼漫散的暖香都被逼退几分,虞璟瑶不由得拢了拢袖口。
跟着上来的掌柜见此情景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殿下,谢相来的时候还好好地。不知怎的,在看菜单的时候,竟冷了脸。”
虞璟瑶闻言,视线落在谢行舟脚边横七竖八的酒壶上,心下有几分了然。
“都下去吧。”
“诺!”
掌柜及侍者极有眼色地将菜肴迅速上齐,快步退出,将空间留给二人。
见虞璟瑶进来,谢行舟眼都未抬,只顾着继续饮酒。
酒杯一空,他伸手去取酒壶,却被虞璟瑶按住了手腕。
“谢相,这状元酿虽是新酒,却烈劲十足,空腹饮多了伤胃。”
“状元酿?”谢行舟抬眸睨她,眼底闪过酸涩,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这不就是殿下当初为庆贺裴知远蟾宫折桂,特意命人新制的吗?”
“怎么,本相这个状元师父,倒是饮不得了?”
不等虞璟瑶反应,众仙们先凑起了热闹。
「呦呦呦!状元酿!」
「掌柜说,谢相来时还好好地,看了菜单就冷了脸。为啥冷脸,好难猜啊!」
「芜湖,谢相这哪里是饮酒,分明是掉进醋缸里了。」
「这真是百年铁树开花,头一回见谢相这般失态。」
虞璟瑶看着书页上那些乱飞的「信笺」,再迟钝也明白了。
可她亦知现在情况紧急,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相!”虞璟瑶拔高了音调,试图提醒他注意分寸,“裴知远如今生死未卜,本宫满心都是赈灾之事,明日便要南下。”
“谢相当真要这般与本宫置气,不分轻重吗?”
谢行舟闻言,抬手将酒杯向身后一掷,“呯!”的一声,碎成几瓣,声响震得雅间内一时寂静。
他猛地起身,不受控制地攥住虞璟瑶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嵌进皮肉,将人强行拉近身前。
眼底中藏着压抑的怒气,字句如冰锥般砸出。
“到底是为了赈灾防疫,还是为了他裴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