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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忠睿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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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玉瑶缓步下车,当即瞧见宫门御道之侧,赫然驻着一支显赫的亲王仪仗。
八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配着鎏金鞍辔,安静地立在最前方;
其后是一辆通体紫檀木,雕有蟠龙祥云纹,逾制非常的宽大马车。
车旗上以金线绣制“忠睿亲王府”五个大字,在晨风之中猎猎作响。
数十名腰佩仪刀,身着统一白色制装的王府护卫肃然环立于车驾周围。
通身的肃杀与贵气,令过往官员无不屏息侧目。
在仪仗中心,是一张豪奢舒适的雕花轮椅。
椅上铺着触手生凉的青玉片编织的玉簟,扶手镶嵌着温润的和田白玉。
忠睿亲王身着一件亲王朝服夏装,外罩一件极薄的云丝纱罩袍,坐在其中闭目养神。
白发如银,清瘦矍铄,膝上却反常地搭着一袭轻若无物的冰蚕丝薄毯,手中还握着一柄未展开的素面玉骨折扇,端着一副气虚体弱的模样。
云玉瑶压下心中翻涌的暖流与些许好笑,快步走向那名老者。
所过之处,王府护卫无声行礼,周遭隐约投来的各色目光。
“外公。”她行至轮椅前,声音轻柔,“您怎么来了?暑气热,您该在府中静养才是。”
忠睿亲王缓缓睁眼,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映出外孙女身着紫袍官服的身影,满意与骄傲之色一闪而过。
“我虽然老了,倒也不畏这点暑气。”
他声音不高,却又足够清晰,手中的绸扇似不经意地轻点膝盖。
“今儿个你第一次上朝,难免有些老眼昏花不识趣的……外公这张老脸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叹道,“只是这腿脚是不中用了,离了这劳什子,半步也挪动不得。”
云玉瑶心知肚明,努力压住嘴角:“是瑶儿让您操心了。”
此时,上朝的时辰将近,官员们开始陆续向宫门口汇聚。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认出忠睿亲王身份后,神色皆是一凛。
目光在二人之间快速逡巡,心思各异。
“走吧,”忠睿亲王对长随福安示意,“推本王上殿,莫误了时辰。”
福安应诺,推着轮椅缓缓向宫门内行去。
云玉瑶落后半步,跟随在侧。
这支显眼又特殊的队伍一动,立刻吸引了所有视线。
原本有些喧哗的宫门口,陡然而静,路遇之人纷纷侧身恭敬行礼。
直至抵达通往大殿那数十级玉阶前,轮椅停下。
按例,臣子需步行上殿。
几名想上前“帮忙”搀扶亲王的官员,刚走两步,直接被福安一个眼神止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轮椅中的忠睿亲王,忽地掀开膝上冰蚕丝薄毯,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稳稳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干脆利落,哪还有半分老迈病弱之态?
他站直身躯,亲王朝服衣摆垂落,虽白发萧然,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霜的威严气势陡然散开。
他看也未看众人惊愕的神情,只对云玉瑶伸出手,宠溺的笑。
“看啥呢?不知道扶着外公点?”
云玉瑶当即上前,扶着忠睿亲王。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老王爷搭着外孙女的手臂,步履稳健,甚至称得上龙行虎步,拾级而上。
‘外公这“病”,当真是收放自如。’云玉瑶心中腹诽。
数十级台阶,忠睿亲王走得气不喘,步不摇,很快便登临殿前平台。
早已有眼明手快的内侍将轮椅抬了上来。
忠睿亲王走到椅边,方才那慑人的气势如潮水般褪去,脸上又恰到好处浮现出疲色。
缓缓坐了回去,甚至还装模作样咳嗽两声,瞬间切换回那位需要轮椅代步、高龄体弱的老亲王。
这一起一坐,一健步一虚弱,转换自如,浑然天成。
将后方目睹全过程的几位大臣看得目瞪口呆,脸色青红交错。
尤其是那赵御史、刘侍郎等人,更是眼神发直,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又咽不下。
忠睿亲王坐稳后,才仿佛刚看到他们,微微抬了抬眼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缓慢。
“几位大人也到了?本王如今上了年纪,腿脚不便,让各位见笑了。”
“不敢不敢!王爷保重贵体!”
几人慌忙行礼,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忠睿亲王已经许久不上朝了,今儿难道是为了云署令……’
“赵文钦?”
赵御史还在思索,闻言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躬身:“下官……下官在。”
“本王记得,去岁你曾上书,言‘为政当效古圣,重农桑,恤民力’。”
忠睿亲王回忆的话语中,甚至带着点老年人叙事特有的缓慢。
“是,下官微知拙见,劳王爷……”
赵御史话未说完,老王爷强势打断。
“说得不错。如今水泥可固河防,保农桑;石炭可兴窑冶,省民力。”
“此二物,不正合你当日所言‘重’与‘恤’之道?”
“怎地前几日,倒听人说起,你对此颇有微词?”
老王爷右手持扇,微微叩击左手心。
端着漫不经心的姿态,实则通身的气势将赵御史压的喘不过气来。
赵文钦额角冷汗啪嗒嗒落在地上,支吾道。
“下官……下官并非此意,只是……只是忧心祖制礼法。”
“礼法?”忠睿亲王轻轻重复,又挑眉望向一旁的礼部侍郎。
“刘大人是礼部官员,最讲礼法。”
“本王倒想请教,陛下明发诏书,亲封县主,钦授官职,此乃天子之命,朝廷之制。”
“这‘礼’,是大于君,还是大于朝啊?”
那刘侍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下官不敢!陛下圣明,朝廷法度自是最高!下官绝无此意!”
忠睿亲王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了几句,对福安道。
“进去吧,别耽误了朝会。”
轮椅骨碌声再次响起,留下一片死寂与面色如土、冷汗涔涔的几人。
忠睿亲王不再多言,由福安推着,率先进入殿内。
云玉瑶紧随其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审视、质疑乃至不善的目光,此刻已被彻底搅乱震慑,再也凝不出先前的势头。
待进入殿内,忠睿亲王的轮椅停在上首,他安稳靠在椅中,阖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来旁听。
然而,只要有他在此,便如一座无形的山岳,镇压了所有暗潮。
今日朝会,风平浪静得异乎寻常。
关于石炭署的一应奏议,从勘探权限到初期钱粮调拨,几乎毫无滞涩地顺利通过。
偶有争议,众臣也皆是就事论事,态度客观和缓。
端坐龙椅之上的昌和帝,目光扫过下方沉稳静立的云玉瑶。
又掠过她前方阖目静坐、却存在感极强的皇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的笑意。
散朝时,日头已高。
云玉瑶恭送外祖父至他那煊赫的仪仗车前。
忠睿亲王握住外孙女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只余慈和。
“好好做。万事,有外公在。”
“瑶儿明白,多谢外公。”云玉瑶心头暖热,郑重应下。
看着忠睿亲王的仪仗浩浩荡荡远去,她这才转身上了自家马车,吩咐驶回将军府。
返程的路上,她闭目凝神,仔细梳理今日朝堂上诸多政见。
待马车渐近将军府所在的仁贤坊,隐约已能听见前方传来的喧天锣鼓与鼎沸人声。
沈珏,回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无波。
马车在距离府门尚有段距离时停下,她并未急于下车,只微微挑开一线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将军府门前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一身银甲、披着猩红披风的沈珏高坐骏马之上,正在接受京中官员的迎接。
英武的面容带着征战归来的风霜与意气。
而在他身后,并非仅有雄壮的兵士。
一辆装饰着繁复海波纹饰与明珠、垂着轻纱的华贵马车静静停驻,风格与大柔迥异。
车前,数名身着彩衣、容颜秀丽的异族侍女垂手侍立。
微风拂过,轻纱微扬,隐约可见车内一道窈窕身影。
云鬓高绾,簪着光华流转的珊瑚珠翠,通身气度华贵而神秘,带着远隔重洋的异域风情。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目光不断在那异族马车与将军府门楣之间游移。
兴奋与好奇远远多于上次带回阿水时的场面。
云玉瑶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没想到,又带回人来了。’
‘这次看上去,是个异国公主?’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微微整了整衣冠,随即下了马车走向门口。
“我回晚了,不曾迎夫君凯旋。”
云玉瑶声音明朗清润,这次她的情绪不似上一次接风时的悲愤,反而带着一股看热闹惬意。
沈珏看着云玉瑶那身,仅在朝堂重臣身上见过的玉带紫袍官服。
英俊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目光不断在她身上逡巡。
那身象征权柄的衣冠穿在自己夫人身上,竟是如此陌生又刺眼。
“娘、娘子……你……这究竟……”
他喉咙发紧,竟一时语塞,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