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恶魔【水仙】》憬影

3、活着

　　兰登太清楚他现在得过且过的日子，工作，对父母敷衍，和他的爱人地下恋。
　　小镇里又出现了恶魔，恶魔哄骗了一个快结婚的女人和她私奔，这件事沸沸扬扬传到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女人怎么能和女人在一起？女人应该和男人结婚生孩子！”他们义愤填膺得激烈谴责。
　　是啊，女人不能和女人在一起，男人也不能和男人在一起。
　　兰登从他们身边路过。
　　那我呢？我能我在一起吗？他想着，他无数次迷茫得想着。
　　可他不能问，也不想知道世俗繁衍的固定答案。
　　他今天回家拿钱，明天就可以给亲爱的买生日礼物，后天给亲爱的过生日。
　　兰登的脚步轻快起来。他太期盼那一天了。
　　可是他没有在自己藏钱的地方找到自己前几天刚发的工资。
　　他知道父亲会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拿钱，他每次都把钱藏在不同的地方，他以为这一次父亲也找不到。
　　可最不该的一次，偏偏是事情发生的一次。命运一向喜欢戏弄人。
　　“我跟你说，我那个儿子啊，赚了钱全都藏起来，都不拿出来孝敬我……”父亲酒气熏熏得回到家，和身边的酒友絮絮叨叨。
　　兰登坐在不远处，红着眼睛，凝视着他，“你全拿去喝酒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和结冰的湖面一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早就不在意，可原来那是……他的心还没有被彻底压垮。
　　“F***！我喝点酒怎么了？！我把你拉扯这么大是干什么用的！”那个面色酡红的男人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毫无悔过之心，“要不是你没出息只能找那个破推销的工作！至于在意我那一点点酒钱吗！”
　　兰登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和这个男人是讲不清的，无论他有没有喝醉。
　　世界上就是存在这样一种无力感，一刻不停得划着小船，精疲力尽，却永远都靠不了岸。
　　“那是我存起来买礼物的！”兰登终于爆发了，他不再划着他的船，他一下跳入水中，发出生命沉重的巨响。
　　“什么啊，原来你开窍了啊。是谁家的女儿？哎呀，天下女人多的是，这次不行就换一个呗……”
　　父亲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理亏，但依旧强词夺理。
　　“干嘛要买礼物，我就没给你妈买过礼物，她最后不是照样得跟着我？”
　　他洋洋自得吹嘘自己的卑劣，阴险，从内而外的溃烂。他沉浸在自己无法被撼动的世界里，所以毫不在意那一声沉重的巨响。
　　兰登笑了。
　　那瞬间水争先恐后没入他的嘴里，灌满他的身体，让他难以呼吸。
　　一呼吸，心脏就剧痛，好像他快死了。
　　他夺门而出。
　　他想见他。
　　他疯了一样在大街上奔跑，他呼吸困难，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在水里高高举起双手挣扎，可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门被打开。
　　一个冰冷的拥抱，抱紧了浑身湿透的他，一个打颤的，即将消散的灵魂。
　　门被关上。
　　兰登迫切得寻求自己的安慰，他的眼睫上挂着泪珠，因为男人忧郁和担心的神情，因为男人的轻吻而坠落。
　　“呜……”他从口中发出难揠的悲鸣，不停得向男人索吻，似溺于水中，试图从男人的口中找到呼吸的余地。
　　找到活着的余地。
　　“兰登，我的兰登……”男人发出温柔的呼唤，宠溺得回应兰登的每一个索吻。
　　他的吻也是冰冷的，冰冷到兰登清醒得意识到他在吻谁。
　　谁在救他。
　　这场激烈的求生开始变得缓慢轻柔，胸腔的起伏渐渐平稳，孱弱的心脏不甘得因为活着而继续跳动。
　　“嗯……唔……”
　　水因此而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波纹，蔓延到视线无法企及的最深处。
　　兰登好像漂浮在了水中，他变成了一条鱼，被水波一阵又一阵地轻抚，他笨拙而生疏地吐气，气泡腾升，迸裂，却没有丝毫呻吟。
　　他无法放开他的爱，就像鱼不能没有腮。
　　他在柔和的水里一刻不停张嘴，搅动，感受被水包裹抚摸的温柔。
　　他得救了。
　　一切垃圾都远走高飞，只剩下他和他的爱。
　　手指抹过兰登脸上的泪珠，男人吻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的震动从他的喉咙传到他的嘴唇，再传到兰登的舌根，最后传到兰登的心。
　　扑通——多么动听。
　　兰登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因为水里没有日月，更没有嘀嗒嘀嗒的钟表。
　　他吻到舌尖发麻，嘴唇微痛，也还是不愿意放开他的爱，好似他们本就理应如此亲密无间，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够填补他们此刻的缝隙。
　　兰登终于完全平静下来。
　　今晚的夜太深沉，月亮太疲惫，小镇沉默得如死寂的坟墓，而如今他也埋葬在其中了。
　　“亲爱的，我的爱啊，”但兰登依旧抱着男人，蹭着男人，什么都不想了。
　　原来步入死亡的森森白骨真的会在某一瞬间，变成难以宣泄而出的磅礴爱意。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疯了一样深爱着你，你是我的一切，我的全世界……”
　　“兰登，我的兰登。我也是如此。”男人轻轻吻着他的眼睛，脸颊，唇角，和他亲昵得相蹭，“我希望你开心快乐，永远。”
　　“可这世界太善妒，太吝啬了。”兰登发出悲哀的埋怨，窝在男人的怀里。
　　“后天是你的生日，可是我，我……”
　　“嘘——”男人的指腹压住了兰登的唇，暧昧地轻轻摩挲，“可我的礼物就在这儿，我的宝藏。”
　　他含着兰登发红的耳垂，轻轻啮咬，他抱着兰登的手依旧冰冷，却过分温柔。
　　那截扬起的脖颈看起来那般脆弱，所以他格外克制，格外小心。
　　“今晚还要赶我回家吗？”兰登贴着他，用泛起水雾的眼睛看着他，问道。
　　他无法克制，他没必要克制，他们彼此纵容。
　　“哈哈，我的兰登，你知道的，我不会那样无情。我当然要安慰你，让你快乐一点。”
　　他们如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我的兰登，早安。”男人吻了吻兰登的额头，心情愉悦。
　　他们很少这样，一起度过夜晚，直到天明。
　　“早安。”兰登笑着回应了他可爱的爱人。
　　他真不想离开他，他想每时每刻都待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做不到。
　　所以他格外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把那些记忆刻进他的脑子里完全不够，他选择刻进自己的骨头，刻进自己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触碰，就能想到他的爱人，就能想到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快乐。
　　兰登下班，还是回到了邦德街，尽管他不愿意回来。
　　父亲从来不会道歉，哪怕他把人摧残成一具行尸走肉，他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
　　“又瞎浪费钱！”一进门，他就指责兰登赌气出门，住了一晚上旅馆。丝毫不觉得自己喝酒赌博的钱是浪费的。
　　兰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没有回应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要把钱拿走，以后也是，全部给他的爱人。
　　晚上没有人做饭，母亲也醉了。
　　他们都喜欢喝酒，一个麻痹自己豪无意义的生活，一个喜欢凑虚假的热闹和消遣。
　　他们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是因为繁衍。因为男人刻在骨子里的观念，和对女人的压迫。
　　愚蠢的世界在错误的程序里开始“正常”运转，于是人类麻痹自己，为“正确”自得。
　　兰登看得一清二楚，就像阳光直射的大地，白茫茫一片，刺眼到眼睛控制不住得流泪。
　　他煎了个鸡蛋和香肠，裹进面包片，缩在自己的房间吃自己的晚饭，边吃边笑。
　　兰登喜欢这样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可以肆无忌惮想他的爱人，无论是真实还是虚构，都可以让他甜蜜幸福快乐。
　　“你生日想吃蛋糕吗？”兰登自言自语，“会不会有些太孩子气了？”
　　“烛光晚餐怎么样？哈哈哈，那样我要穿正装来见你吗？”
　　“感觉像求婚。”
　　兰登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为自己的想象而激动，而兴奋。
　　“如果是求婚你会答应吗？哦对，那我还要准备戒指，可是我……”
　　可是他没钱了。
　　“戒指吗？”
　　男人问他，发出愉悦的笑声，咬上了他的手指指根，咬得很用力，兰登觉得很疼很疼，牙齿几乎牵出极细的血丝，留下前后两个红色的印记。
　　舌头安抚性得舔了舔他的伤口，他亲吻着兰登的手背，温柔地笑，“我愿意。”
　　兰登一瞬间心潮澎湃，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喉咙压抑着发出极小的兴奋尖叫，像是一只躲在暗处的小老鼠。
　　他无意识含着自己的手指，用牙齿轻轻磨着自己的指根，想到或许他的爱人每天都会为自己戴上“戒指”，就浑身燥热。
　　不行，现在求婚会不会太早了？兰登又想。果然还是有戒指更好一点。
　　啊，可是戴戒指会被发现的。要不戒指等订婚的时候再送？然后结婚的时候他们交换戒指。
　　兰登在自己幸福的烦恼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