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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治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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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罗小镇的人们依旧对这个被镜中恶魔引诱,步入荒谬的快乐疯男人避而不谈。
爱德华医生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而他坐在小诊所里望着外面,遐想着又惋惜着,这本该去游玩钓鱼的好日子偏偏是工作日。
就在最后一声叹息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时,一个衣着整洁得体,神情却焦急慌乱的男人推开了诊所的玻璃门。
男人先是在玻璃门前来回踱步,时而揉一揉自己的脑袋,顾不上乱掉的发型,时而啃一啃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剪掉了的指甲,似乎咬在手指头上毫无感觉。
这是非常典型的焦躁,爱德华医生见惯不怪,他坐直了身,问道:“先生,请问怎么称呼?”
男人恍若未闻,眼里的疲懒深处掩藏着极度的不安,随着他左右转向踱步的频率而深深浅浅的浮沉。
爱德华医生只能放大了自己的声音,试图把男人飘忽的神思从天上拽回来:“先生!先生!”
“哦,哦哦,抱歉。”男人终于走了过来,“兰登,兰登•布莱克。”
“您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呢?”爱德华在纸上记录着。
他的诊所开了近八年了,专治被恶魔缠身导致的疾病,尤其是精神萎靡,失眠梦魇,爱恋同性等。
兰登低着头,纠结着,没有回答他。
既然难以启齿,那便不可能是失眠梦魇一类的了。爱德华医生挑了挑眉,“我是医生,你必须要告诉我,不然我无法给你提供帮助。”
“我觉得我应该爱他,我应该要爱他。”兰登抬起了头,眼眶通红,等待许久的血丝慢慢从眼球的边缘爬出来,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怖。
他,嗯。
“你是说,应该?是吗?你觉得对不起他?”
这个词通常表示过去本来应该发生但实际没有发生的情况,往往有遗憾的含义。
“不,不不不,”兰登用力摇了摇头,想到了什么似的,“我必须要爱他,必须只爱他,我的老天……”
男人捂住了脸,发出野兽般的悲鸣,狠狠捶打起自己泄愤,“他说我不爱他,我怎么会不爱他,我怎么会不爱他!”
像是被妻子抛弃的可怜傻丈夫,无能得自我狂怒。
爱德华医生有点搞不懂了,这位先生到底是来治同性恋的,还是想变成同性恋的。
“嗯……”他的笔不确定得划在纸上,“为什么他觉得布莱克先生您不爱他?”
兰登的双手握拳,狠狠地捶打在了台面上,咒骂着:“该死的!”
“为什么我对别的女人有反应!那些在小巷里若隐若现的女人!该死的该死的!我应该只爱他,也只能对他那样!为什么为什么!”
爱德华医生的笔顿了顿。因为那才叫正常的男人啊!通常因为对女人没感觉,那些喜爱同性的男性才会被送到他这里接受治疗,怎么这布莱克反其道而行呢!?算了算了,他赚钱就好啦。
“医生,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兰登猛地抓住了爱德华的肩膀,像是悬崖边濒临死亡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那力道箍得爱德华的表情皱巴在了一起,只能连连点头。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恶魔,把布莱克先生诱惑成这种死心塌地的样子。
“您每周六周日下午过来接受治疗吧,平常一定谨记,遇到任何您觉得情动的别人,一定要狠拧到自己清醒,在心里告诫自己,您只爱他,好吗?“
厌恶疗法,屡试不爽。很多感觉都是生理性的,那只要反生理性即可。
巴甫洛夫的狗都能听见铃铛声就流口水,控制自己身体这种事,人长久训练,一定也可以做到的。要是最后实在不行,干脆就玉石俱焚吧,对谁都不起反应。
而且,若是这位先生的父母知道了……他夹在中间,保不准可以收双份的钱了。爱德华医生眼里划过愉悦,等把这黑鱼养肥了再说。
“好,好好,谢谢您。”付了定金,像是一桩心事终于落地,兰登脸上的阴霾散了不少,转身向依旧明媚的下午走去,回到了自己的家。
那个他口中“必须爱”的男人似乎等他许久,正朝着他微笑。
“亲爱的,亲爱的……”兰登也笑着迎了上去,用额头触碰男人的额头,却浑然不觉那不似人体的温度。
“我去诊所看了,我会好的,我只爱你一个。”
像是浓情蜜意的爱侣,许诺绝对忠贞的誓言。
“不要爱我,不要爱我了,兰登……”男人的手触上兰登的脸颊,眼里流转着无奈和无法割舍的爱,他嚅嗫的唇还未吐露接下来的话语,兰登就猛地打断了他。
“如果叫我不爱你了,还不如叫我去死!”
连最荒诞的歌剧都不会上演这样一出悲情的戏,一个愿忍痛割爱,一个却头脑发热不离不弃。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兰登靠上了男人的肩膀,不安得问着。
“不会啊,当然不会,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只要你想见我,就可以见到我,你知道的。”
男人的手摸上了兰登的唇,轻轻摩挲,“可是我好担心你,我的兰登。”
“为什么担心我,你的爱能治好我所有的病。”
男人被逗笑了,他这粲然一笑,让兰登觉得所有的阴霾都消散了似的,比今天下午的风景还要明媚。让他的心跳控制不住得加速,眼睛完全粘在男人脸上。
“你每次都这样,哈哈哈。”
只要男人笑,兰登就看直了,毫不掩饰眼里的光和情,像是坠入爱河的旱鸭子愣头青。
“有人说过吗,你笑起来像……像……”兰登说不出话了。
他想说男人笑起来像恶魔,恶魔是极美的,将世人诱惑得神魂颠倒,可它们的心却丑陋极了,食人血肉引人堕落而活。
天使则长得极其吓人,满身眼睛和翅膀,能把恶魔吓跑,善良刚正,保护世人。
他不想用恶魔来形容自己的爱人,可也不想用天使。
在他绞尽脑汁之时,男人吻了他。
这个吻好轻,像是一片羽毛抚过唇畔,兰登下意识敛了呼吸,明明一触即分,那触感却一直流转着。
“还不够,还不够,亲爱的……”兰登缩了缩身子,不自觉得把自己缩小,虔诚得像对待教堂易碎的华美雕像,想靠近但不敢靠近,“等我把那毛病治好……
“到那时候,你一定爱我爱到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男人好心情得勾了勾手指,兰登就像是得了命令的猎犬,朝自己的猎物势在必得,火急火燎得扑咬上去。
兰登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燃烧了起来,像是在滚烫沙漠里翻滚的黄沙,或者灼热的太阳。而男人是他唯一的水源,冰冷柔和美好。
“好了……嗯……”
他试图宣布的最后时间,兰登用力得将男人的话语碾碎在唇齿间,似乎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如此。但现实远没有想象里美好,男人找到了空隙,对他坚定得喊到:“不行。”
“好……”兰登沉着声音应道,还是乖乖退开。
“你该回去了。”男人摸着自己红润的唇,毫不在意兰登落在他手指上的目光。
“回哪里去?”兰登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重复得询问着。
男人又笑了。
兰登的喉结滚了滚。
“回邦德街,你父母那儿。”
“该死!”听到这个回答,他低头轻轻骂了一声,“我之后的周六周日下午都要去接受治疗,我们见面的时间又变少了。”
“一辈子那么长呢。”男人不以为意,可在兰登耳朵里,觉得男人会一直等着他,会跟他一辈子,叫他如何不心动。
他趁机狠狠吻了下男人的唇,转身离开,离开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男人的笑,男人的话语,男人的吻,脑子和心跳都乱成一团。
他实在太爱他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那么可爱,又那么一心一意对他好,爱他,关心他。
直到靠近邦德街,兰登才慢慢平静下来,深呼吸了几口气。
父亲和他混吃混喝的酒搭子正在餐桌上高谈阔论哪家酒吧的女郎姿色如何,兰登沉默得坐在他们的对面,侧头望了一眼母亲的房间,看到了歪斜的高跟鞋,母亲又喝醉了。
“结婚吧,兰登啊,结婚吧。”父亲晕乎乎得喊着,把兰登的思绪唤了回来。
“是啊,听你大卫叔叔的,你那张脸蛋,真是和你母亲一样……美丽,肯定要将富家小姐们迷的神魂颠倒——”
“她们哪里看得起我这个推销员。”兰登自嘲着,内心翻涌着厌恶。父亲总是想着让他入赘到随便哪个有爵位的贵族家里,从此享受荣华富贵。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而母亲,从来不拿正眼看他。就是因为他,母亲才被迫和父亲在一起的。
“你说你,不是推销贵族才用的起的那些华丽东西的吗,肯定认识很多富豪吧,勾搭几个懵懂的漂亮小姐们,又有什么难的?”
“我吃饱了。”
兰登放下了刀叉,起身离开。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去想他的亲爱的,心里才会舒服不少。
洗完澡蜷缩在自己的床上,不管外面的喧闹,兰登闭上眼睛,想着医生的话,有些期待明天的治疗,甚至可以说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