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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赵砚是被一阵刺耳的咒骂声吵醒的。

      他睁眼的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脑勺钝痛难忍,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敲过。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霉味混杂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赵大少爷,您这睡相可真是难看啊!”

      一张油腻的胖脸凑近,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砚脸上。那人满脸横肉,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穿着身暗紫色绸衫,领口大敞,露出脖颈上小指粗的金链子。

      赵砚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他的实验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叫赵砚,二十七岁,某重点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最年轻的副教授。昨天,不,应该是出事前的那一刻,他正在国家重点实验室调试那台自主研发的多轴精密加工中心。系统突然报警,他俯身检查线路,然后就是刺眼的电弧光,剧烈的爆炸声,灼热的气浪……

      再然后,就是现在。

      与此同时,另一股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挤进脑海,痛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赵砚,同样叫赵砚,二十岁,临江县有名的纨绔败家子。

      父亲赵怀仁原是县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商,三年前病逝。原主守孝期间还算安分,孝期一过便原形毕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尤其嗜赌如命。不过两年多光景,硬是将赵家数代积累的产业败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在“鸿运赌坊”与人赌骰子,输红了眼,把最后一座祖宅的地契押上,结果又输了个精光,急火攻心,一头栽倒……

      “胡爷跟您说话呢!”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狠狠推了赵砚一把。

      赵砚这才从记忆融合的眩晕中彻底清醒。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长凳上,四周是乌烟瘴气的赌坊大堂。几张赌桌围满了红着眼睛的赌徒,吆喝声、骰子撞击声、铜钱哗啦声不绝于耳。几个赌客朝这边瞥来,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胡爷,胡老虎,临江县最大的地下钱庄老板,专做放印子钱的勾当,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批打手。原主在他那儿欠了笔巨债,利滚利,已是天文数字。

      “赵少爷,”胡老虎蹲下身,油腻的手指戳着赵砚的胸口,“您这一晕,可把兄弟们吓坏了。不过晕归晕,债,可得照还。”他晃了晃手里那张墨迹未干、按着鲜红手印的抵押文书,“您这祖宅的地契,如今可姓胡了。但这还不够啊,连本带利,您还差我三百二十两银子。零头给您抹了,三百两,一个月内还清。不然……”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您这身细皮嫩肉,拆了卖到南边矿上,不知道值不值这个价?”

      周围的打手配合地发出狞笑。

      赵砚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现代社会的法治观念与古代弱肉强食的现实激烈碰撞。报警?没有110。讲道理?跟放高利贷的讲道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灰尘的粗布长衫——这料子倒是上好的杭绸,可惜脏得看不出原色,袖口还有磨损的线头。

      “胡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稳,“地契你拿走。三百两银子,一个月,我还你。”

      赌坊里安静了一瞬。

      连胡老虎都愣住了。他印象里的赵砚,此刻要么应该哭爹喊娘地求饶,要么就该色厉内荏地搬出赵家早已不存在的“威名”来唬人。这般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

      “哟呵?”胡老虎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赵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赵少爷这是摔了一跤,摔开窍了?成,胡爷我等着。一个月,三百两现银,少一个子儿……”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口臭,“老子断你一条腿。我们走!”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离开,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赌坊里看热闹的人见没打起来,悻悻地转回头,继续他们的狂赌。没人多看一眼这个刚刚输掉祖宅、还欠下巨债的落魄少爷。

      赵砚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原主的记忆继续翻涌:除了胡老虎的债,还有绸缎庄王掌柜的货款、米行李老板的赊账、当铺刘朝奉的活当死当……林林总总,怕不下百两。赵家那座三进的祖宅,是最后一点像样的产业,如今也姓胡了。

      他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连腰间原本挂着的一块羊脂玉佩,也不知何时被原主典当换赌资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饥饿感真实而凶猛。

      他必须离开这里,先回那个所谓的“家”看看。

      凭着记忆,赵砚踉跄着走出赌坊。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临江县的街道还算繁华,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微风里摇晃。卖炊饼的吆喝声、铁匠铺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却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像个游魂,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路人见到他,大多远远避开,指指点点,眼神鄙夷。偶尔有相识的,也只是匆匆一瞥,装作没看见。赵家三少爷的名声,早已臭遍了临江县。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城西。这里的宅院明显稀疏破败了许多。最终,他停在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原本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那块写着“赵宅”的匾额,半年前就被原主拆下来卖掉了。

      门虚掩着。

      赵砚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的他,心头也狠狠一沉。

      庭院里荒草没膝,原本的卵石小径几乎被掩盖。东南角的荷花池早已干涸见底,堆满枯叶和杂物。抄手游廊的朱漆剥落大半,栏杆断裂了几处。正厅的门窗歪斜,窗纸破烂,在风里呼啦作响。整座宅子死气沉沉,透着一股破败的凉意。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西厢房的阴影里蹒跚走出,是个穿着打补丁灰布衣服的老仆,头发花白,背脊佝偻,手里提着个破旧的木桶。

      “少……少爷?”老仆浑浊的眼睛睁大,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桶里浑浊的污水洒了一地。他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赵砚的胳膊,声音发颤,“您可回来了!老奴……老奴以为您……”话没说完,老泪纵横。

      赵福,赵家的老仆,伺候了赵家三代人。赵家败落,仆役散尽,只有这个无儿无女的老仆不肯走,守着这座空宅,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勉强度日,偶尔接济一下赌输光了回来找钱的原主。

      看着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里的担忧,赵砚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原主记忆里对这个老仆非打即骂,嫌弃他碍眼啰嗦,可最后留下的,却只有他。

      “福伯,”赵砚开口,声音干涩,“我没事。”

      赵福抹着眼泪,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少爷饿了吧?灶上……灶上还有两个菜团子,老奴去给您热热。”他说着就要往厨房去,那所谓的厨房,也只是东厢房边上一个半塌的棚子。

      “不急。”赵砚拦住他,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家里……还有谁?”

      赵福眼神黯淡下去:“没了,都没了。张妈上个月被她儿子接走了,李厨子去了城南王老爷家,门房老周……唉,年初就病死了。就剩老奴一个了。”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赵砚,“少爷,您……您是不是又输了?胡爷那边……”

      “宅子没了。”赵砚平静地说。

      赵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叹息,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赵砚下意识扶住他。

      “天亡赵家啊……老爷,老奴对不起您啊……”老人泣不成声。

      赵砚扶着他走到还算完好的西厢房檐下,找了块干净的台阶坐下。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还欠胡老虎三百两,其他零零总总,大概一百多两。”赵砚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家里还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吗?我是说,除了这宅子本身。”

      赵福止住哭泣,茫然地想了半晌,苦涩地摇头:“能卖的都让您……都卖了。库房空了,家具好的也没几件,老爷夫人留下的几件古董字画,早些年就……就典当了。如今这宅子里,就剩些破桌烂椅,和……”他看了一眼赵砚身上,“少爷您这身衣裳,还值几个钱。”

      赵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绸衫。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哦,不对,还有这座已经被输掉的宅子的居住权——在胡老虎来收房之前。

      四百多两银子的债务。按照原主记忆里的物价,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二三十两银子。四百两,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穿越,巨额债务,家徒四壁,恶名昭著……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但他是赵砚。是那个能在实验室连续熬三个通宵攻克技术难题的赵砚,是那个坚信任何问题都有解决方案的工程师。绝望解决不了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现状。

      优势?几乎没有。除了脑子里超越这个时代上千年的知识——机械原理、材料科学、数学物理、管理方法……但这些需要转化为实际生产力,需要时间,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最起码的信任和人手。而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和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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