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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是日立春前夜,太子于东宫加元服,落雪初霁,灯影葳蕤。

      天色清亮亮的,黎明未至的黑压在头顶上,星光却灼人。原先中规中矩的宫室在微亮月光之下更显清幽,新芽初绽。离春日仅一线之遥。

      空旷的上书房,后头沉着的书已经很旧了,落了一层灰,古籍的书页脆生生的。本就寒凉的天气,敬业觉察出许多萧瑟。屋内陈设一丝不苟。冰凉的青石板光可鉴人。

      女子双膝跪地。低头琢磨,脸上笑意还未卸去。

      恰逢及冠之年,面容清丽秀气。剑眉星目,俨然如画。一双眼睛兼少年意趣与女子柔情。温润漂亮肖似玉人一般,那玉人却皱着眉,从菩萨变作人来,跪在这冷冰冰的地上。

      “殿下,且候着吧。”总管太监拂尘一扫,笑容憨态可掬,语气里却有些止不住的不耐,“陛下稍后就来。”

      还是那跪着垂着头的姿势,从平视变成了斜睨着,有些仰视的角度。沉吟半晌,被那么不耐刺痛,声音也威严冷寂,“周德海,父皇与我罚跪,竟叫你如此欣喜,不若受他几个板子,也好仔细你的皮。”

      太监笑得更开了,“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今时不同往日啊。”

      “打狗还要看主人啊!”李飞鸾在心中凄厉惨笑“好一个打狗还要看主人啊!”

      一语双关,明日便加冠祭祖了,今日却连旁侧的小太监都敢这样嘲笑他,人家一个太监尚且有皇帝护着,自个儿倒好,在这冷清清的青石板上,怕是要跪到天明了。

      谁是狗?谁又是那个主人?子从父戒。只要有一日还未登临皇位,便一日只得乖乖低下头来做他的狗。连他手底下一个太监都敢踩在她的头上!

      太子发落奴才,反倒得了句,打狗也要看主人?!

      不过是因为帝王行处间稍稍变了神色,这些下人便立刻闻风而动,变了脸,还不知明日上朝,又是何景观?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黎明初绽,绣着东珠的明黄龙靴,姗姗来迟。后头紧跟着端着托盘的婢子。

      “动手吧。”天子仿佛懊痛极了,用手脸掩住脸面,“你自己动手,也不牵连他人。”

      仰头上视,得见天颜。李飞鸾终究忘却规矩,猛地仰起头来。瞧见面前风烛残年的老人,面上一片慈爱悲痛,眼底却藏不住的诡异算计。可怜李飞鸾如今才发觉。

      他是一代明君,今朝天子,是她李飞鸾敬爱了那么多年的亲爹,濡慕回护了十好几年,现在叫她自己动手。

      “为什么?”李飞鸾嘴里泛起血腥味。

      他连一个目光都懒得施舍。

      “为什么要杀我?”明日便祭祖了,为什么今日要杀我?当头一棒砸的李飞鸾际遇全乱了。

      太子李飞鸾,陛下共育七子,七子共匡大康,其中以太子为长。偏祖加强势,陛下又极爱护嫡妻。不顾朝臣劝阻,执意将王府旧人迁入冷宫。却也将太子摆到台面上,推到风口浪尖。

      生来便成了这大康江山未来的掌舵人,李飞鸾殚精竭虑,从咿呀学语到朝堂之上负手而立的太子,事必躬亲,学的是帝王心术,讲的是天下万民。

      自以为手握实权。洪水将息,新皇根基不稳。疫病汹汹来迟。为以安民心,太子请命于江南治水。走时母后尚且安在,皇帝搂着她的腰,“多亏秀儿为我生了个好太子。”

      疫病汹涌,太子险些死在江南,醒来殚精竭虑,治水修坝。这一待就是两年。

      再回首,江山依旧,却在路上撞见个外头粗布麻衣,里头藏着锦衣贡缎的少年。

      男童是陛下年轻气盛时王府旧人所生,母亲嫁入王府,那人便死了,后头反倒死而复生?留下个不知是兄还是弟的孩童。

      这少年想必有人照管,倒是他这个太子事事严苛,外头治水回来,也不过得来一句,太子舟车劳顿,歇着吧。

      陛下曾于朝堂之上痛心疾首,“飞鸾如此优柔寡断,可如何是好?”

      那少年让李飞鸾觉得恶心。却实打实的教养了七八年。稚子无辜,余下的皇子公主安分守己,李飞鸾也不介意多施舍舍些好意。

      母妃性慈,李飞鸾放了孩童,自己便连同那些母亲一同求了恩典放出来。

      状似其乐融融。宫内风云诡谲,先死的偏偏是母妃那个皇后,病逝前抚着李飞鸾的脸。刚刚咽气就干干净净化成一捧灰。

      今日有迹可循,却也突兀异常。

      帝王明面上极尽奢华,迟迟不叫太子加冠,皇后已死,首辅放权,身死不过迟早,便得了毒酒白绫。

      人之将死,却总想问清缘由。

      “你是女子,犯下欺君大罪。”

      “朕不宣扬是留你脸面。”

      “若是今日乖乖去死了,才好不留下牝鸡司晨的骂名。”坐上人掀掀眼皮,朝李飞鸾微微一笑。好似依旧是那个与她坐而论道的父皇。

      说出来的话却惺惺作态,让人作呕。

      若是当真有什么错处便罢了,偏偏是这个。

      女子又如何?

      她李飞鸾是第一日是女子吗?

      孜孜不倦这么多年,她是女子,便皇位也不给了,如今连命也要拿去。

      李飞鸾想开口骂人,却狠狠憋回去。

      帝王一怒,樯橹百万,伏尸千里。

      自个儿倒是死了干净,要追随她的大臣门客如何?

      想来最是人间无情客。不问母后当年倾心以待,不问外祖硬生扶持,不问教养十余年。

      飞鸟尽,良弓藏。

      兢兢业业这么些年,叫他找不出错出来,便得了这么个荒诞的由头,说她欺君?

      “飞鸾。”帝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年少时那双桃花眼,眼皮子已经耷拉下来了,却依然看着慈爱亲人,“你会理解朕吧。”

      理解?理解什么?理解你薄情寡义?

      为首辅扶持,立即便遣散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妾。许多人奔逃而死,还是当年的母后为你收拾残局,给那些人拿了盘缠。又留了走不掉的,寻了别院安置。

      她笑意盈盈,说你年轻气盛,说你赤诚真心。

      我便信了,同她一样,信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何封我做太子?不是你爱重母亲,也不是你倚重外家,你只是想安他们的心,好稳固自己的权利。

      诸位皇子我为大。若是当真洁白干净。便如今也只有我一人,何苦又多了那么些个弟弟妹妹?

      其实每一个都恶心的要命,只是被揪出来细心教养的那个格外恶心。

      既为太子,宽宏大量,一退再退。

      眼里愤恨喷着火,嘴唇紧抿着,咬着唇肉,从嘴角渗出血来。

      李飞鸾仰着头。额头青筋直冒,这就是她敬爱了一辈子的父皇,劝谏了一辈子的君王,到如今才发现此人心怀算计。那些慈爱教诲,都不过逢场作戏!

      帝王积威已久。伸手猛的就是一巴掌,李飞鸾甚至没敢往后缩缩脑袋。

      于是头仰着,脸颊高高肿起,反倒更像挑衅。

      顶上的发冠被人拽了,随意扔在一边,脑袋上的头发扯着头皮,被人强行拽起来,磕在书房黑檀木的桌角,额角的青筋霎时间破开,鲜血淋漓,却犹嫌不够似的狠狠撞击上去,白皙光洁的额头便立时没了样子。

      李飞鸾痛到难以呼吸,却死死咬着牙子,瞪着眼睛,脊背狠狠撑直了。

      头皮一松,连带着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帝王手上沾着她的血,脸上满是兴奋的光,恍若修罗在世。手上把玩着那颗决定命运的玉玺,却狠狠往她头上一磕,碎了个角。

      沾着血的玉玺,被他拿在手里抛上抛下的把玩,“你不是想要朕的玉玺吗?给你啊!”他拎着她的脖子,像是在看什么仇人。下手也极重。

      帝王将那玉玺砸在她的头颅上,李飞鸾眼前已经恍惚了,看不清楚面前人,任由血液流落冷却下去,闭上眼睛,仿佛还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响。

      脑浆迸裂,鲜血淋漓。

      往日光风霁月的太子,以这样憋屈的方式蜷缩在地上,了无生气。

      既学帝王心术,便操天下权柄。

      若有来世。

      女子又如何?这个皇帝她非当不可。

      后事知觉不察。

      是日春祭。太子暴毙,五皇子临危受命,是以登基为新帝。

      新帝感其功德,遂大昭天下。帝王服丧,天下缟素。

      ……

      秋风萧瑟。青石板冷得彻骨。外头还淅淅沥沥下着雨。

      浅黄色衣衫被打湿了,狼狈的黏在身上,李飞鸾面色坚毅,任由雨水爬过脸颊落在地上。

      旁边的婢女已经忍不住撑了伞准备过来,又被小太监死死拉住。

      “你疯了,陛下的旨意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侍女听到这么一句,立刻便顿住脚步。扔了伞,又与那小太监共同回到街沿。

      太子遭受管教严苛总是人尽皆知的,他虽然勤政爱民,生了张宜人的美人面,外头都穿帝王盛宠,在这些宫女太监们看来,却实在过分严苛,反倒像是不招陛下待见。

      各种磋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左右一点小错处就揪出来,便是动辄打骂罚跪。

      浩浩汤汤街沿上站了一整排的宫女太监们面上不忍,却不晓得这副身子里早已换了个芯子。

      李飞鸾现在心情极恨到了极点。倘若当真如她从前所信,也不至于再回到这个时节。

      脑袋似乎还痛着呢,好像隐隐让人感觉到那尖锐的玉玺在头上磕破了脚,又重新变得尖利,直到最后砸的她脑浆迸裂。

      天道也觉得不公吧,或许不是老天爷,是老天奶奶给了她这次重生的机会,于是只感叹老天有眼。

      从前只省的对弟弟好是因着弟弟未能得到皇位,在情感上也就多偏向一些,多加爱护也就是了,如今想起,便是所谓皇位也不是留给自己的。

      曾经的拼死劝谏像一个笑话,为父皇好,反倒要跪在这里,哪有这样的道理?

      初秋的雨水冷的彻骨,身上又穿的薄,可不知如今是何时节,李飞鸾亦不敢乱动。

      左右父皇还要端出一副对自己这个太子极为宠爱的样子,只是受些冻罢了,死不了人,后面活了那么几年,也没什么后遗症。

      说着事情落到这等地步,李飞鸾自己难辞其咎。

      生了她便伤了身子,皇后膝下只有她一个孩子,也因此扮女作男成了太子。

      从小便是以太子的身份养着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雄韬伟略,亦不乏于胸。做一样成一样,下江南治水,于沧州整治瘟疫,甚至殿堂之上,可与状元论诗排文。一等一的文韬武略。

      可偏偏父皇年老昏庸。哪怕她再怎样拼死劝诫,对方也只觉自己贪恋权柄,反倒给了由头遭罚,在门外跪了一夜又一夜,说是无事,膝盖也留了旧伤。

      李飞鸾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会是未来的皇帝,于是父皇再怎样偏爱弟弟,她也无所谓,心情好了,像小喜欢小猫小狗似的,施舍几分人心也未尝不可。

      李飞鸾对手底下的弟弟妹妹都一样好,爱要便拿去。

      偏偏只有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反倒因着这点儿不算丰腴的好处,在父皇要她出塞征战之时,替他站了出来,拿了虎符去塞北。

      她一度以为他会是她最好的左膀右臂。

      他太赤诚了。不管怎么对待,都会亮着一双狗狗眼叫她哥哥。年纪小的时候,因着父皇对这人过分偏爱,李飞鸾还恨他了他许久的,恶意冷淡,不甚明显,却足够叫人察觉冷淡。

      李飞鸾不是没为这件事做准备,手上忠臣良将亦不乏。可无妨那保皇党竟也说出非教皇家血脉领兵出征不可。本是要李飞鸾有去无回,却偏偏叫父皇最喜欢的孩子当场领命。

      在暗探来报流匪暴乱,官兵节节败退之时,李飞鸾是做好了要替他收敛遗体准备的,这并不妨碍他心灰意冷,调兵遣将前去支援。活下来了,就是她手下最厉害的大将军,活不下来,也为他选个好的谥号,叫他外祖一家平步青云。李飞鸾知晓这人是为自己挡了刀。若是出事,便以厚礼相葬。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回来了,而且完好无损的活下去了,是被父皇的飞羽卫救回来的。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那一定皆大欢喜。可偏偏他回来之后,父皇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待他极好,好到,甚至超过了李飞鸾在以为他身死之时,愿意给他的最大限度。

      他要那个人当皇帝。

      他配吗?!

      跟我李飞鸾抢。

      有几条命?

      李飞鸾应是以谋害血亲之名被抓了出来,抄家问斩而死的,可不知为何,她那位弟弟手握关键证据。却只是眼眸含泪望着她。最终也未呈交上去。

      可即使证据未能呈递上去,她却还是死了,死的极其凄惨。极其可怜,甚至可以称得上壮烈。

      李飞鸾甚至感激自己的死被处理为一场意外,至少未曾波及到他手下任何一个人,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可怜的女儿。被自己的父亲用一块儿约莫二十寸见方的玉玺,砸得脑浆迸裂,鲜血淋漓。

      可是活了这二十年,就是要当皇帝,这辈子重生了也死性不改,偏要做皇帝,偏要登临帝位,国祚吉祥。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我李飞鸾竟然重生了,就是老天奶奶也愿意叫我做这个皇帝。

      究竟要跪到什么时候?李飞鸾在心里暗暗数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人的神态,想从中获取一点信息。

      “哎,小皇子跑出去了!”李翊宸身侧的宫女一瞧见,那抹宝蓝色的身影冲出去,便立刻要将他带回来。

      被身旁同伴一把抓住。“若是过几日查抄太子党,你我有几个脑袋顶得住?”

      “陛下心疼小皇子,便连你我这等小喽啰,也通通饶过了?”

      那婢子不再说话,只站在屋檐下,见雨滴下落。

      瓢泼大雨之中,穿着宝蓝色衣裳,配着华丽璎珞的少儿肥还未卸下去的稚嫩少年撑着一把同色系的伞,穿过层层雨幕,奔到了李飞鸾面前。黑亮的眸子里尽是些愤闷不满,却不是对李飞鸾。

      “哥哥,你就跟父皇认个错吧。所以说他在疫病来临之际这样做实在过分,可你改不了他的念头,便也只能自己吃苦。不值当的。”

      少年神色愤懑,像是遭了天大的不公,拳头紧紧攥着,因为跑得快,衣摆上都沾了泥点子,恨不能直接伸手将他扶起。

      而李飞鸾在他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即刻确认了是何时候。眉头一皱,“回去。”

      秋风乍起,这人跑得急,前胸后背均落了雨丝,虽说富贵漂亮,整个人瞧着也多少冷得慌。

      后头宫女太监没有一个敢跟在小皇子身后的,谁都知道小皇子虽文不成武不就,却是由陛下做王爷时便入府的那位早年间去世的白姓格格生下的,母亲死的早,正是二八花样年华。又与陛下共患难过,于是这唯一留下的儿子也成了宝贝疙瘩,深得陛下太子宠爱。

      不过再是深得宠爱,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料子,也就是太子宽宏仁厚,他又起了这么个李翊宸的名字,意为辅佐皇帝。天生的左膀右臂,自然也没人站他的队,遍也寻不着他的错处。反倒叫这兄弟二人即使再是吵闹,他奔着太子去了,太子也多少给他几分薄面。

      李飞鸾不是不争,只要她出手相争的,必是天下权柄,于她而言有用之物,至于稍稍次等些的,留些肉汤与手底下人叫他们安分守己也未尝不好。

      少年人就站在李飞鸾身前,眼睛里满是敦促,担忧,就差准备伸手扶她了,前世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晃了又晃,反倒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叫人举棋不定。

      只不过风雨再大些,豆大的雨滴顺着少年的油纸伞落下来,啪嗒啪嗒打出声音。

      宫廷制造的伞也会被雨打出洞来吗?制造司那些人,真应该株连九族。

      李翊宸干脆扔了伞。任由滂沱大雨从。头顶一块儿淋下去,划过他屹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再到难得凉薄的唇。“伞破了,那我就陪哥哥一起淋雨吧。”

      雨下的好大,冷冰冰的,于是那衣裳也贴在少年有些清瘦单薄的身体上,脸上甚至带了愉悦餍足的笑。

      李飞鸾听到伞落地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看到他冻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是有些奇异的笑。

      “伞坏了就让婢子再送来一把,或者你自己回去。”

      李飞鸾难得对她态度很好,却还是等他浑身都湿透了,被水凉薄浸了,才出言提醒。他就是要这个父皇十分看好的人,如自己一样,在这彻骨的寒里浸透了。

      黑亮的狗狗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执拗。他向她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他的命令。

      尽管冻得已经发颤了,可李翊宸没有选择用臂膀遮住自己的眼睛,或者是抱臂取暖,只是强行垂着手臂,攥着拳头,站在李飞鸾身后。像是护卫一般。

      李飞鸾看到他掌心钻出来的血,有些满意的勾了勾唇。

      愤恨吧,越是愤恨越好,最好和我一样愤恨,就是要你们父子离心。

      李飞鸾生了张端庄持重的脸,生来就是主持大局的,可一笑,里头藏着的那点儿殊色便被尽数勾出来。高岭之花走下神坛,仿若冰山初融,又怎能叫人不心动。

      “回去吧,弟弟,别淋湿了。”

      明明跪的笔直,却还是用手背悄悄贴李翊宸的手背,像是某种安慰似的,冰凉贴着冰凉。不像是皮肤相贴,倒是贴着某种名贵玉器似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心疼担忧。

      李飞鸾和李翊宸第一次见面,是在冷宫。李飞鸾惊讶于有如此漂亮一个孩子生在此处,又与帝王那位亡妻如此相像。被养的粉雕玉琢。粗布衣裳里头藏的是绫罗绸缎,当真是有意思。

      她不知这是为什么,父皇为了向母后表明决心,连同曾经在王府那些旧人都迁入冷宫,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可这孩子却过得不甚可怜。

      脸上丰腴可爱,里头藏着的锦缎,也几乎称得上名贵柔软,他是他背叛母妃的证据,好恶心。

      她知晓都是皇子,对方合该过好些的日子。也知晓在外头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旧衣,外祖家也会放心。可偏偏这样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撞到他门前眼儿前。

      对上那双满是欢喜濡慕的眼睛,接住像小炮弹似的冲到自己怀里喊哥哥的小孩儿,李飞鸾心里为这种惺惺作态呕出几斤血来。

      旁的人都是粗布麻衣,凭何你与旁人不同。这样的贡缎,只有父皇下令才可享有,你又是哪里来?

      恶心,真是恶心,夺嫡之时一套说辞,此刻登了皇位,又有另一号偏好了?

      李翊宸瞧见哥哥眼里明显的厌恶。有些畏缩的往后退了退,却被李飞鸾搂进怀里。

      一时贴近他温暖的身体,长长的狐毛大氅落在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热的,整个人裹起来,他似乎有意在他脖颈后被磨红的地方垫了垫。于是那点让人上下不安的痒意退却了,只剩下狐裘的暖软。

      李翊宸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哥哥人真好,还给了他香香的衣裳,怎么会讨厌他呢?如果哥哥讨厌他,也一定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好。

      “抱歉,我没法子。江南此刻多少人染上时疫,有多少人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父皇不可如此。否则失了民心……”

      催了几下,这人不动弹,李飞鸾也不多说。苍白着一张脸,捂住嘴巴轻咳两声。极其虚弱的抬起那双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杏眼朝着弟弟扮可怜。

      甚至刻意脱了身上的大氅,叫那雨再淋得透一些,将那里头还稍稍留有两处温暖干燥的大氅,强行塞到弟弟手上,“你若是陪我,就穿上这个吧,也不知要跪到何时了。”

      这下浑身上下可当真一点干处都没有了,叫雨淋了个透彻。

      好生不要脸,初见那一日,他便是给了这弟弟一件大氅,才叫他心驰神往,一度将他奉之为神,而如今,他又脱了的这大氅塞在他手里,带着她身上的香气和体温。

      他不是爱重我吗?那就利用这份爱重好了。

      若是当时再心狠一点,若是当时再用几分力气,在流匪之中暗杀了你,瞧你不活着回来,剩下这些皇子死的死,残的残,还不是由我当皇帝。

      总归这人身上也叫雨点儿淋湿透了,因着她某种可怜的恶趣味。披上一层大氅,也不过是给这人上眼药罢了。

      身后已经有宫女低低的啜泣着了,心疼这位宅心仁厚的太子,为了江南流民,长跪不起,却偏偏遇到了这样昏庸的皇帝。如今,又孝悌为先,为了弟弟脱了身上唯一可取暖的衣裳,脸色霎时间就都白了一个度。

      李翊宸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那暖和的皮毛贴着他腰腹,一下子发起热来。他说的话哥哥不听,可是哥哥在乎他,怕他淋雨,怕他冷,脱了衣裳给他。

      这样暖和的衣裳,光是蜷成一团,放在腰腹就这样暖和。若是披上,定然像是被哥哥抱在怀里一样。

      可穿了这衣裳,要哥哥怎么办呢?他跪了这样久前胸后背都湿完了,那大氅本来就只护得住一处,叫风吹起来,也不过就是腰臀肩背稍稍护着一些,如今倒好,连这点儿也不护着了。白的像个雪人似的。

      狗狗眼下垂着,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混着睫毛砸下来,暖烘烘的落在李飞鸾伸出的手背上。“哥。”

      “披上,不然别叫我哥。”

      李飞鸾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可看到这样一双眸子之后却莫名有些不忍。

      她用尾指去勾他的尾指,余光瞧向他长长下垂的睫毛,算作稍稍哄哄。

      暖和的大氅被披在身上,毛领抵着脖颈,舒舒服服地贴紧,背后就变成了有些温暖潮湿的培养皿,任由着那点儿阴暗嫉恨的心思滋生。舒服又黏腻。

      少年有些自暴自弃的将那大氅系得极紧,几乎是完全勒着自己的脖颈。却突然底下传来小小的力道。手指一松,却是从大氅那处传来,视线不由得再次下移,朝向皇兄微微偏侧过来的脸。

      皇兄像是心疼担忧极了,终于不再目视前方,而是微微偏侧过头来,眼里,心里都仿佛剩下他一个,拽着他的指头也变成了四根或是五根。“别绑那么紧。”

      在脖子上 勒痕开始渐渐变红的时候,李翊宸终于触电似的拉开那处细心研仿了许久,以致不慎思考便打出来与太子哥哥如出一辙的蝴蝶结,小心翼翼松了。

      “怕了你了,我去认错,总归前些日子,也已张榜寻天下名医,已有一批人去了,少些伤亡,太医之事,也只好容后再议。”

      关于时疫,李飞鸾在洪水爆发之时便早有预料,很早便张榜遍寻天下名医因此并非失了太医不可。只是怕父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大炼丹药,寻访长生,伤了民心。

      李飞鸾从前极敬重这个父亲,事事为他考虑。过分执拗,乃至不撞南墙不回头。此刻要转变,也确实需个由头。

      本就是要认错的,这人恰好给李飞鸾个由头,拿来讨他欢心,也还不错。

      可脑筋一转,李飞鸾又想出了个更好的办法。眉头一皱,却还是将脸重新转回去。“抱歉,我没做错,这个错我认不得。”

      “若是我都认了错,我再不为他们求上一求,天下名医均居在皇宫一处。我寻那些江湖郎中出世之数也不过五十出头,又有多少能救?”

      看着哥哥清秀苍白的面容,李翊宸忍不住咬破了舌尖。喉咙里似乎都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哥哥。

      李飞鸾。

      太子。

      认错是心疼我与你殿前凄冷,不认错,亦是为江南流民疫病横行。

      你什么时候能爱惜自己一点呢?

      他的名字在他唇舌间转了又转,满是心疼喟叹。

      李飞鸾找准时机往旁侧一倒。像一片羽毛坠下去一般,她这些时日确实清减不少。

      上一世的李飞鸾是真真切切的为那些流民,为父皇的名声,左右为难,担忧不已,实在没法子了,才想了这么昏的一招,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果不其然,被人接住,落入少年人有力的肌肉之间靠在他胸膛上,被他紧紧拥在怀中。感受到他沾着雨水的侧脸贴住他的额头,似乎在试她发没发烧。

      终于安心,任由意识飘远,李飞鸾是当真强撑着的,在醒来之前,大约也已从昨日凌晨跪到现在了,粒米未进。此刻晕过去,也不过是到了极限,没什么好说。

      好冷,不能做无用功,他既然爱你,那你说给他听。

      已有对策,可当真尽善尽美,也保足上头皇帝老儿的声誉。还得太医出马。

      上一世耿直死谏无用,那这一世呢?叫你最心爱的孩子去劝,你连他的也不听吗?

      李飞鸾两眼一闭。顺着李翊宸着急的动作,将手臂环在他颈后。任由凉薄的布料互相贴着,触及他滚烫的皮肤。

      要是父皇知道自己连弟弟都利用,一定气得跳脚吧。

      平日里他对这些人瞧起来越差,母后便越发大手一挥赏下去,连同自己也是多加爱护,要什么给什么。反倒落得那样的下场。

      吃苦不到半月,并叫李飞鸾碰上那个小皇子,母后碰见那位暗自垂泪的瘦削可怜的弃妃。实在于心不忍,便通通叫他们回去,到自己的宫室里,照样领着半数份例了。

      “让我用上一用又能怎的了?既是皇子,享天下人供奉,便自然也要为天下人做一些事。”

      “至于不得父皇欢喜,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又与我何干?”

      李飞鸾甚至在瞧见这人扑向自己之时,便缓缓散进了体内,用以维持的内力。只用本能撑着,让自己的身体被冻得更可怜些,这会儿冰的吓人。

      想来待会儿便要高烧不退了,这传出去可是好名声啊。太子心系民生,为江南疫病一事,敬禀皇帝,昏君不允,太子殿前长跪不起。落雨发烧。竟高烧三日不退,想来是很好的坊间流言。

      “不是喜欢吗?他不顺着你心意的时候,你也喜欢他吗?”

      李飞鸾有些怀疑,“到底是喜欢皇位,还是喜欢你这个小皇子啊?”

      她不清楚,可是年少时父皇选了母亲,要外祖匡扶皇室,那应当是喜欢皇位的吧,若是有旁人置喙他的决定,也自然沦落如自己一般的下场。

      可到底不能动摇皇权根基,或许有所不同,毕竟他这样爱重他,见到他那双如早逝爱妻一般,温润漂亮的眉眼,或许会一下子心梗也说不定。

      连你也要阻碍我吗?

      想想就让人发自于内心的愉悦开心。

      这位弟弟比李飞鸾想的还要有用,等她发烧醒来,便得知太医院院判只留了八位,其余全都南下。救助流民去了。

      而醒来之时,便瞧见李翊宸可怜巴巴的蜷在自己脚边。

      事情做成了,可小皇子显然也没讨着什么好,很明显的,额头上伤痕很重,脸上掌印还未消,屁股后头有些不安分的扭来扭去,板凳上垫了厚厚的软垫。

      伤痕与他略带婴儿肥的,珠圆玉润的,侧脸不大相符。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伸手抹去,想是谁舍得对这一张脸下如此重手?

      他大约也是没吃过这样的苦楚,上头厚厚敷了层药膏,瞧不清楚颜色,反倒叫那点点伤更加引人注目了。眼睛上,泪痕还未消。小狗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紧皱着的,呢喃着,喊痛。

      身上的衣服早已换过一套了,只是今天难得的雅致干净,什么配饰也没带,连同头发都是随意挽过去,额前还露着几缕碎发,遮住眼帘。

      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裹着那件略显杂乱的尾部还带着泥点子的白色大氅,杂乱的狐狸毛戳着下巴,被他有些不安的裹紧,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鸟,拿着主人的衣裳筑巢。

      李飞鸾被自己想着的场景逗得一笑,微微一颤,伏在自己床侧守着的人立刻便醒了,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眼睑里还藏着未散尽的血丝。

      李翊宸即刻便站起来走到床头,又踟蹰着,脑袋忽的被撞了一下似的走到桌前,替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嘴边。“喝点水吧,哥哥。”

      天光大亮。光顺着侧暗的窗子打下来,少年人的影子就打在李飞鸾面前,他不由得皱皱眉。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然后状似温良的向他说出一句话,“你太高了,我脖子痛没法子仰头看你,可以蹲下来跟我讲话吗?”

      她面上温吞,可怜极了,心里却有些恶狠狠地想。凭什么挡着我的光?

      小狗乖乖蹲下,因为蹲的太快,臀腿撞上小腿疼的的眼角含了泪光,忍不住呲牙咧嘴。

      好乖。李飞鸾心里一阵高兴。

      面上便即刻撑着床头起身,然后状似不小心似的又往后倒去,重重落在床上。

      小狗立刻着急了,探身前来,从身后捞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李飞鸾虚弱咳嗽,不着痕迹的将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

      这人耳朵也小巧秀气的,像是女孩子的耳朵,微微贴向面庞,右侧恰好打了个耳洞,只是今日没戴耳坠子。

      打在耳侧的呼吸似乎是被人刻意屏住了,缓慢温热,让李翊宸一想到是源自于谁便忍不住叫自己。拉扯被子的动作慢些,再慢些。

      帝王之家原本是毫无温情可言的,在冷宫那些年,虽然里头能套父皇暗暗派人送来的软和衣裳,外头不行,而且旧衣裳磨得薄了,露出里头的以后就再也没有软和衣裳可穿了。可那粗布麻衣罩在外头,实在是磨得痛。

      是那年遇上太子哥哥,他给了他一件大氅,于是冷宫之中,所有孩童每年每月过季之时才穿得上软和些的新衣裳。

      那些钱是从他的份例里匀出来的,真真正正的慷慨宽厚,当得上他们所有人一句大哥。

      倘若辅佐的是他,连那个翊字也不像侮辱,反倒像是奖赏了,你看,我生来就要站在你身侧的。

      哪有人对哥哥起这样的心思,他被自己的停留吓了一跳,只得告诫自己尽快,别再磨蹭。

      “派太医下江南是我的祈求,不是你的,你帮别人可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李飞鸾看着他敷着厚厚药膏的脸颊,心痛不忍便自发地流露出来。眼眸中霎时间甚至含了些泪。

      侍奉在一旁的婢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温热的手掌落在李奕辰的侧脸上,轻轻摩挲着,始终不敢碰他厚敷着药膏的伤处沾惹上药材清香。闹的少年从头红到脖颈,像只煮熟了的虾子。“叫婢子去我库房里再拿几支上好的金疮药,连带着消痕膏一起。莫要留了疤。”

      李飞鸾在心里暗暗自嘲,这份拳拳爱护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总归是太子特供的药材,什么好的都添加进去,药效来的不一定快,却实在安全稳妥不加多少伤痛。

      至于消痕膏,那么漂亮的脸上若是落了疤痕,就不好看了。

      太子府的药材是有定量的,担忧是真的,舍得也是真的。

      你为我受了伤,我便拿些好药给你。叫我心里舒服些,也算功过相抵。

      感受到少年柔软的脸颊蹭着自己的掌心,像小猫似的。李飞鸾忍不住在心里有些恶劣的想,“其实也不一定非死不可,这样一个妙人,若是抹了身份留在身边,整日撒娇卖痴,也是可怜可爱的。”

      看到太子哥哥嘴角牵起的笑意,李翊宸蹭脸蹭的就更频繁了,一不小心撞见李飞鸾带着揶揄笑意的眼。

      温润太子大病初愈,面上还带着清洁血色的苍白,唯有微微扬起的唇角,透出些血色,特别是下唇中间,像是被贝齿咬过,齿痕显出。

      她的眼眸微垂,眼泪就恰好顺着他的眼睛滚落出来,温温热热的,顺着他探身的动作落在少年人的手背上。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太子哥哥总是那个撑起天的人,很少见到他这样脆弱,更不可能这样真切的感受到啪嗒一下落在手背上的泪。

      心头像是有刀子在割,太子哥哥自己被父皇一怒之下狠狠摔挨了一巴掌,磕在桌角,额角的青紫到此刻还未退搁在殿外头长跪不起,高烧几天不退,未喊过一句苦痛。

      可换了自己只是找父皇闹了闹被扇了一巴掌,又多出去打了十几个板子,便得到了他这样晶莹剔透的一颗泪。

      这算心疼还是奖赏,心疼他高高肿起的屁股。脸上还未消去的淤痕,还是奖赏他终于求得父皇恩典。或许有可能救下一些人的性命?

      显而易见的不愿展示脆弱。李飞鸾还牢牢记着自己年少时的性子,于是偏过头去,不再叫,少年瞧见第二滴泪。

      他只是用那双白皙修长带着微微枪剑茧的手掌,遮住自己侧脸,发出低低的呜咽和咳嗽声,连咳嗽也气劲不足似的,又仿佛刻意抑制声音小的可怜。

      脊背撞上金丝檀木的床围发出闷闷的响声。不远处的婢女终究是忍不住,回禀一声,便拔起腿告退了,外头不时传来呜咽。

      等到咳嗽声渐息,李飞鸾坐了起来。

      “阿宸,你可愿与我同下江南?”

      行囊是早就收拾好的,奏章也在昏倒之前便写好与父皇呈递上去,这些日子也批下来了。倘若无人去救,李飞鸾自己也会想旁的法子。到了当地因地制宜,也未尝无用。

      求人不如求己。

      女子指尖柔软,即使手因常年练剑生了些浅薄的茧子,总体上还是柔软的。涂了上好的膏脂,温温热热的,有些滑腻的轻轻勾着李翊宸的下巴,直勾的他心猿意马。

      简装出行,并未用十分华丽的銮驾,不过是大约七尺见方的小马车,李飞鸾先上去,坐在左侧,少年上去便自发在右侧坐好。

      “还未来得及为你收拾行装,便与我同乘一驾吧。”

      李飞鸾指了指地上的皮毛毯子,若是这人不跟来,她本身要在外头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示众的,好好好增一增自己的声誉,可此刻连着这人一起。身上竟难得有些疲乏,想着坐个马车也不错。

      总归晚上和衣而睡,到了中间城池休整之日,也有侍女伺候。二人并不在一处更衣沐浴。

      “我不怎么占地方的,委屈你了。”

      李飞鸾说的是委屈,可却也丝毫不觉得委屈,若是当真要办,此刻再找一辆同样的马车并不难。只是懒得花这份精力,嫌浪费时间。

      李翊宸却是如获至宝似的左瞧瞧,右看看,反倒让李飞鸾忍不住笑。

      “怎么了?喜欢我这辆马车,那回去送给你?”

      “不用不用!”

      李逸辰连忙摆摆手,他就是喜欢这马车内部这样精巧,想必也是皇兄所爱之物,君子哪能夺旁人所爱呢?

      “这么乖?”

      李飞鸾有些惊讶,这小子今天给东西竟然都拒绝了,倒是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反倒更加惹人怜惜,二人相对而坐,垂眸便瞧见李翊宸泛着玄黑的衣角。

      她穿白便搭着配了一身黑。

      李逸辰有些骄傲地昂了昂下巴,李飞鸾忍不住伸手去勾。

      勾住下巴,李飞鸾仔细端详那张漂亮的脸蛋,便觉得额头上那青青紫紫还未消下去的伤,实在让人看了难过。

      药膏已经吸收至透明。李飞鸾干脆打定主意再替他涂一遍。“别动,我给你涂药。”

      药膏揣在胸前,被她拿出来食指一下子抠挖出一大块,抹在额头上,带着薄茧的手指一点点推开。

      李翊宸脸上靠近骨头那块的红痕也消的差不多了,似乎就是要让李飞鸾替他担忧,直到他被父皇扇了一巴掌。才显现出来,反倒额头上血茄还浸在一处。青紫未消干净,让他知道她为他磕过头,磕到头破血流。

      李翊宸半蹲着,最后大约是实在不大舒服,干脆直接跪在皇兄面前,仰着头,任由李飞鸾的指尖在额头上轻轻刮擦着,一点点为他涂上厚厚厚的药膏,沾惹上与他近乎相同的清苦药香。

      李飞鸾想,大约是痛的,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怕苦怕痛,总嚷嚷着自己要蜜饯吃,伤口要吹了才好。

      看着他跪在她面前,却没有那种被臣服的快感,只忧心他额头凸起起的伤疤。忧心此刻将他带去江南,究竟是福是祸?若是染上时疫怎么办?

      刚开始将他养在身侧的时候,也经常给他上药的,第一个碰见冷宫里的孩子是他,于是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照拂。管得愈严厉,反倒显得与旁人不同,叫那些皇子公主好一阵艳羡嫉恨,抓起来就打。

      李飞鸾还在心里暗暗嘲笑过。藏也不藏得好些,让母后难过,这就是下场。

      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极过分的,这样小的孩童知道什么?皮肤都磨红了。越是养得仔细娇嫩,那样一磨,怕是越发瘙痒难受。

      这样额外增加的注意力也只会叫他受伤,于是李飞鸾总是为他上药,牵着他的手,细细吹着气,往他嘴里填上蜜饯,用最好的金疮药,轻拢慢捻,用手细细揉开那些青紫,将他护在身后,向那些人警告。

      却不曾有一日严厉处罚,任由那些拳脚再次加诸在他身上。

      还真是刻薄啊。李飞鸾暗暗唾骂那时候的自己,却发现此刻的自己也不逞多让。

      为什么不坐到他身边去呢?要他这样奇怪的姿势,弯着腰。算准了这人腰弯着不舒服,干脆就直接跪到她面前。

      普天之下能让皇子跪拜之人,唯有那龙椅之上。

      更何况这人上辈子真的成了新帝。

      她凑近了他的伤处,轻轻吹着气,眼眶也真情实感的红了红。

      “是不是很痛?”

      “不疼的,皇兄。”

      李翊宸怕她担心,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如是回答。

      “疼的,你一定疼的,都流血了,青紫现在还未消。”李飞鸾指尖上的气力用的更轻了,像拨弄羽毛似的给人挠痒痒。

      李翊宸回答的声音便立刻软了些,还带着点儿丝丝缕缕的哭腔,恨不得乳燕投怀似的落入皇兄的怀抱,“疼的皇兄,我好疼。”

      “皇兄吹吹就不疼了。”

      她给他的总最没用,温热的呼吸透过微凉的药膏传过来,先感应到的反倒是鼻腔,那点淡的清苦的,她近日喝的药的味道,混杂着重重的,那股子金疮药。

      他们的味道混到一块儿去了,李翊宸浑身都在发颤,却不是疼的。

      鼻尖碰触在一处,面前是李飞鸾满是心疼怜惜的眸子和瓷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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