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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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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或许不会太冷了,依谣这么想着,从草垫子上起身,揉了揉仍然有些酸涩的眼睛。
“你的信。”身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代溪披着一身清晨的雾气走进属于依谣的小屋里,把一张薄薄的信函丢在她面前的矮桌上,然后指着信函的封面,生怕依谣没有关注到一般提醒,“你的阿姐,好像学会他们汉人的字了。”
“是吗,那学得有点慢了。”依谣伸了个懒腰,右手的指尖点上信封,却没有急于拿起阅读,她有着专属于苗人少女那明亮清澈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同族少年。
代溪被盯得有点不自在起来,他偏开头意要离去,脚步最终还是在门边没舍得似得停下,背着身闷闷地来了一句:“别熬太晚,当心受凉。”
“阿溪就想说这个呀?我倒是还有别的想问问阿溪你……”依谣轻笑了一下,勾了勾指尖,一条黑色的小蛇悄然从暗处蜿蜒过来攀上了代溪的脚踝。
代溪只觉得有一股子没有理由的阴森感爬上了后勃颈,他随意搭在门框边上的手暗自攥紧了拳头。
“我想知道,阿溪是什么时候懂汉人文字的呢?”
随着依谣逐字说完这句话,小蛇已经溜到了他的耳畔轻吐信子。
“不过没关系,我知道阿溪想说你的阿爹或者阿娘是汉人。小黑,别吓唬他啦,回来吧。”依谣把小黑蛇唤回来,对代溪扬了扬手里的信,“过来帮我读读看,瞧把你吓得,帮我照顾了这么久的花花草草,还会怕蛇呀?”
代溪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不过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再度走进小屋里。
在他接回信函之前,依谣又赖洋洋地开口:“你说,要不是族里有和你一般胆子小的阿苗,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是他们汉人的奸细了。”
代溪沉默了一会,把信丢回依谣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唔……真生气了呀?不会过阵子又要说我坏吧?”依谣托腮对小蛇低语,“可是我一个人也看不懂呀……”
“阿霜姑娘,考虑得如何了?这阿楼在我们寨子里也算的上是一等一的,性子也好,绝对不会对不住阿霜姑娘。”
“是啊,阿楼是最受族长宠爱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跟着长老学本领了,虽然比不得阿霜妹子你,但是……”
“好了,各位阿叔阿婶,我早就说过很多次,这是我自己的事,阿霜多年前就在教主面前发过誓这辈子就守着寨子了,这事教主也一早就点过头了,没得商量。”依霜冷冰冰地回绝。
“这可不行!你们寨子里的蛊神这样下去怕是要——”一旁从未说过话的大婶突然急得几乎要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被她身边的另一位阿嬷按下了。
美丽的苗族姑娘依霜听到这句话后眼神立刻变了,带着一点愠怒,又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等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依霜妹子,你阿婶说话直,我们也是担心你们寨子的蛊神后继无人,阿苗是个没本事的,阿谣虽伶俐,但也早早跟着艾黎长老学艺了,你看这……”
被按住的急性子大婶赶紧帮腔:“阿苗没本事,你也不用多指望她,大不了过两年我们帮她相看一门好婚事,我们寨子里——”
“我们族里的姑娘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指指点点?马上要过节了,别逼我骂人。”依霜的脸彻底冷下来,手指着门外,“自己走还是我送?”
屋子里的中年人面面相觑之后再不敢言语,跟着出了屋去。
依霜气得有些喘不过气,一时半会还没缓好,就觉察到屋子门口探出一颗脑袋。
“又有什么事?”她有些没好气地问。
“阿霜姐姐,和谁生气呢?我看刚才隔壁寨子里好多叔叔婶婶苦着张脸小声嘀咕着啥排队溜达呢。”竖着两根长长麻花辫的姑娘依苗轻手轻脚溜进屋子里,俯身低头看着依霜问她。
“和谁生气?生你的气!”依霜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手指几乎要戳到依苗的脑门子上。
“哟哟哟,我又怎么了?”依苗灵巧地躲开,看了眼屋子里某处,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了?我早就说了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哎呀疼!”
“阿涟姐姐又寄信回来了,这次可是用汉人的字写的嘞,哎呀?阿霜姐姐你们在玩儿什么呢?”依谣举着信一蹦一跳进来,看到依苗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耳朵被依霜捏在手里,虽然这一幕已经看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按照惯例问一下。
“我又不懂汉人的字,给我做什么?”依霜翻了个白眼,但是手里的力道却是立刻减轻了。
依苗趁这个机会爬起来坐好,理了理衣服说:“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不都和你用汉人字写小纸条吗,我都告诉过阿谣了,我~又~不~懂~汉~人~字~”
“你是不是想滚了?”依霜的拳头硬了。
“阿霜姐姐如果看不懂的话,我拿去给教主瞅瞅?”依谣捧着信有些迟疑。
“咳、不必了,我勉强懂一点。”依霜朝她伸手,“拿过来吧。”
在依谣把信交过去之后没多久,依霜粗略扫了几眼,把信折叠起来放进她屋内一个精致的木雕小匣子里。她假装没看到身后依苗快速用胳膊肘捅了依谣几下,依谣又踮起脚张望了一番的样子,等她们两个修整好了之后才说:“阿涟说她能在过年之前回寨子,但是要带一个人回来。”
“带人?男的女的?”依苗瞪大眼睛接二连三地问。
“还是不男不女的?”依谣一脸严谨地补充。
“你们……”依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信里只说,那位汉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既然对阿涟有恩,我们自然也不会亏待这个人。”
“阿涟姐的恩人?阿涟姐这么厉害,哪里可能有人能当她的救命恩人?”依苗看起来不太认可。
依霜瞪她一眼问:“你先别管这个,刚刚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肘阿谣是什么意思?说不上来的话,这几天你晚上可别睡太死。”
“哇!别往我被窝里塞癞疙宝!我错了阿霜姐姐!”依苗立刻抱住脑袋求饶。
“是玉蟾,不是癞疙宝。”依谣下意识解释,但又生怕自己也被依霜盘问,只好先作出老实的样子,低头看自己脚尖不说话。
“阿霜姐姐,其实我知道今天阿叔阿婶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你不用太过担心,我来告诉你,其实唐偕哥哥还活着,过段时间就会回来找你了。”依苗抢先回答,说得看起来很真,“他让你等了这么多年,合该就留在我们寨子里照顾你一辈子。”
依霜愣住了,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抱臂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四圈,依苗和依谣很有默契地不说话,只是任由眼睛跟着她的脚步打转。
她有些不好意思,就显得很不在意地问:“……你是在哪里得到的消息,难道你?”
“自然是这里。”依苗得意地指指自己的胸口。
“……嗯?”依霜的表情突然有些挂不住了,总觉得面前的妹妹像是在把自己当笨蛋耍。
“我这几天自己偷偷算过了!”依苗十分笃定地点头。
“你会算?你拿什么算的?”依霜不解。
依苗快速从身上背着的小包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上回去赶集拿东西和一个汉人换的,那人说自己是西边儿的一个什么门派,很会算!他和我说跟着这本书学三年就立马能自己自立门户出去开铺子——”
“依苗!”依霜已经忍无可忍,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此刻也完全不想控制自己的嗓门了,“我有没有再三和你说过,下回你再拿那些汉人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我就一把火都给你烧了!”
“不行呀依霜姐!不能烧!”依苗赶紧把算命的册子往自己兜里揣,“他们汉人有这么一句话来着,‘山上一把火’——”
“牢里你和我。”依谣习惯性帮依苗接了后半句,说完才感觉到气氛不对。
“都给我滚出去!”
寨子里响起了依霜的怒吼,惊起了好多只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