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overcore》十六暑

1、第 1 章

　　翡翠色的波涛漫过缓坡，在晨风里漾起层层涟漪。
　　三叶草们每片心形叶都似是被春风吻过。

　　草茎上细密的绒毛沾着星屑般的露水，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七彩虹晕。
　　叶脉如星轨，潮湿泥土还有两个格格不入的家伙。

　　是两片四叶草。

　　也平，安禾。
　　这是前两日那个小孩发现它们时为它们取得。

　　也平是青绿色，安禾是靛绿色。

　　“为什么大家都是三瓣叶子？”
　　“为什么它们都不喜欢我们？”

　　也平这样问安禾，安禾的叶片轻轻搭在它上面。

　　“没事的，只要我们不被人摘下，有土壤，有水分，就什么关系都没有的。”

　　叶片薄如蝉翼透着生机，在风中微微颤动，多出来的叶片仿佛与其它三叶草没有什么不同，却终归不一样。
　　风来轻摇，它们在风中私语，期待春天。
　　两朵四叶草，挽着彼此的根茎。

　　所有草里，只有它们俩一样。

　　泥土之下有虫，蚯蚓在蠕动，在松土。
　　它们的根丝交缠，共享这一片土壤的营养。

　　又有小孩来，还带着另一个小孩。
　　每天这片小土阶会来很多人，很多小孩。

　　会随手摘下那些在在春天里盛开的花朵，三叶草在庆幸，也平和安禾也在庆幸。
　　庆幸没有美丽的颜色和花瓣，不会有人在意它们，它们可以活得很久。

　　现在站在台阶前的两个小孩伸出手，在草里拨弄。
　　现在是初春，没有花开。

　　三叶草在紧张，四叶草也平和安禾也在紧张。

　　小孩在交谈。
　　“你看！这些是老师说的三叶草欸！”
　　“快找找有没有四瓣叶子的！”
　　“老师说那个叫幸运草，得到它就可以变得很幸运！”

　　也平和安禾的根茎交织更紧。
　　风在吹，吹小孩的面庞和手，吹四叶草的叶瓣，吹也平和安禾颤抖。

　　它们并拢叶片，四叶交叠，此时它们变成了三叶草。
　　依旧不被接纳的假三叶草。

　　乞求能骗过这两个小孩。

　　小孩们的手仍在拨弄，无比巨大的抗力推搡。
　　也平和安禾将要分开。

　　小孩的力气很小，于大人而言。
　　小孩的力气很大，与草而言。

　　很痛，也平青绿的叶瓣变深，那片的细胞坏死。

　　安禾死死搂着，不分开叶片，也不反抗安禾和也平。

　　小孩说：
　　“没找到。”

　　所有草都松一口气，小孩要离开了。

　　小孩把最近的那片三叶草狠狠揪下，送给另一个小孩。
　　“没事，三叶草有四分之三的幸运，给你。”

　　另一个小孩很开心，拉着手两人离开。

　　也平和安禾在草后，看着草前。
　　有草在哭，也平的枝有些发软，它有点不舒服。

　　安禾看着那片被小孩用力而有些烂的叶瓣。
　　托起它，说：

　　“也平，你会恢复的，我少吸点水分，少吃点土壤。”
　　“你多吃一点。”

　　天空薄纱覆盖，湛蓝隐匿，铅灰厚重云层，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沉甸甸地压向大地，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日光在这浓厚的云层阻隔下，变得微弱而朦胧，只能勉强透过缝隙，洒下几缕毫无温度的光，给世间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色调。

　　安禾托着也平的叶片，看着天空。

　　太阳，求求你出来。
　　也平需要太阳。

　　无尽的阴霾中，一丝曙光悄然浮现。
　　云层开始涌动，厚重帷幕裂开缝隙，金黄的日光如利剑般穿透云层，越来越亮。阳光所到之处，灰暗渐渐消散，清冷的色调被温暖的金色所取代。
　　微风依旧，所有草在这明亮的日光下欢快地舞动着。

　　绿色的叶片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也平在安禾旁边晃动。
　　它很开心。

　　也平说：

　　“安禾，小孩说四叶草是幸运草。”
　　“我们俩在一起，不分开的每一刻都算幸运。”

　　安禾看着它随风飘动的叶片，嘻嘻沙沙。
　　问也平：

　　“疼吗？”

　　也平还是随风晃着。

　　“不疼，安禾。我没有被摘走，再过几天叶片会恢复的。”

　　黑夜与白日交替轮转，漫长时光无声无息，悄然流逝。

　　在无数个日夜更迭里，两片四叶草相互依偎在一起，一起经历风雨，沐浴阳光。
　　蚯蚓松动根茎，分开又交缠。

　　三叶草悉悉索索，讨厌它们，所有三叶草聚集在一起，向里生长。
　　徒留也平和安禾在土圈外。

　　季节更迭，春来花开。

　　新的小孩来摘花，又有三叶草被踩死。
　　又有三叶草在哭。

　　也平看着安禾，安禾看着也平。
　　望向摘到花后看几眼就丢掉离开的小孩。

　　两草相视而笑。

　　“安禾，我们会一直长吗？”

　　“会吧。”

　　“不会也没事，我们死在一起也很幸运。”

　　四月时间悠悠。
　　它们不只见过小孩，见过大人如枝干纤细，如树干粗壮，高如松枝，矮如灌丛。
　　见过女人如花的唇，见过男人如砾的胡茬。

　　这是它们长在这的第五年，下雪了。
　　第六年，夏天有流星。

　　两朵四叶草许下一样的愿望，永远陪伴彼此。

　　第七年春天，三叶草丛长出一朵淡紫色小花，所有草的喜欢它，喜欢它的美丽，嘲笑它的命不久矣。
　　花开的第八天，路过的第九个小孩摘下了它。
　　这是三叶草丛里长出的第十一朵花，死了。

　　十二年，三叶草都换了几波了。

　　当初说也平和安禾是幸运草的两个小孩已经十三岁了。
　　再也不会在草里拨动，找幸运草了。

　　十四年，也平问安禾：
　　“我们可以诞下新的四叶草吗？”

　　“可以，但它也可能是三叶草。”

　　“毕竟，只有幸运才能诞下四片叶子的幸运草。”

　　十五年，来了一位十六岁的女孩带着一位十七岁的男孩。
　　她们摘走了十八朵三叶草，说回去装饰家里的十九朵月季。

　　二十年，也平和安禾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曾经说不喜欢它们俩的二十一朵三叶草已经不在了，又多了它们繁衍的二十二朵三叶草。

　　二十三年，也平和安禾靠着彼此，望着每日都不一样的天空，闪着星星。

　　二十四年，也平问安禾：

　　“我们怎么才能诞下小四叶草呢？”

　　安禾也不知道。

　　二十五年，两个四叶草的根茎在土中缠绕二十六米。

　　二十七年夏天，下了一场冰雹，土阶被砸了二十八个大小不一的坑。

　　二十九年冬天，三十日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也平和安禾紧紧抱着彼此，所有三叶草都被冻死了。
　　它们还能活吗？

　　三十一年，它们还活着，这片土阶没有三叶草了。
　　长出新的草，它们不认识。

　　新的草一大片，也平和安禾还是靠着彼此。
　　新的草会开花，陆陆续续开了三十二朵花。

　　三十三年，大旱。
　　它们死了，真的死了。

　　新的草也死了，带着那朵新开的第三十四朵花。

　　三十五年，土地空空。

　　三十六年，长出三十七根杂草。

　　三十八年，曾经为也平和安禾取名的小孩已经三十九岁。
　　再次路过这片土阶，买播下四十棵种子。

　　四十一年，新的三叶草长出来了，随风飘着。
　　有四十二朵三叶草。

　　四十三年，长出了第四十四朵三叶草。

　　一朵带着四片心形叶子的三叶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