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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梅雨季的霉变 六 ...

  •   六月中旬,长江中下游进入了梅雨季。长沙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米粉厂发酵车间的墙壁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在默默出汗。

      刘小军早上六点就进了车间。昨晚他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过着一组数据——五月二十八日生产的第二批臭豆腐米粉,在武汉市场的退货率达到了百分之八。经销商老赵在电话里嗓门很大:“小军,这怎么搞的?顾客说一包酸一包不酸,还有人吃出怪味!”

      他先检查了当天的生产记录。二号发酵罐温度控制系统故障,维修记录显示下午两点修好。但故障期间的发酵温度波动了正负三度——对于需要精准控温的乳酸菌发酵来说,这个波动足以导致菌群失衡。

      “刘主任,样本取来了。”质检员小李端着不锈钢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五包问题产品,“都是同一个批次,同一个发酵罐。”

      刘小军戴上手套,一包包拆开。第一包,米粉颜色偏暗,闻着酸味过重;第二包,颜色正常,但几乎没有臭味;第三包,米粉表面有细微的霉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心沉了下去。霉变。

      “小李,这批原料入库记录查了吗?”

      “查了。”小李翻看手里的本子,“大米是五月二十五号进的,湖南本地米,含水量检测合格。但……”

      “但什么?”

      “但仓库保管员说,那几天连续下雨,仓库除湿机坏了,修了两天才好。”小李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储存期间吸潮了。”

      刘小军闭上眼睛。原料问题,加上发酵温度波动,双重因素导致了这批产品的质量不稳定。最严重的是那包有霉点的——虽然只是极个别,但如果被消费者吃到……

      “刘主任,怎么办?”小李问。

      “这批产品一共生产了多少?”

      “八百箱,每箱二十包,一共一万六千包。发往武汉四千包,成都三千包,深圳三千包,长沙本地六千包。”

      刘小军迅速心算。武汉退货百分之八,大概三百二十包;成都和深圳的反馈还没来,但如果都有问题……

      “立刻通知所有经销商,这个批次全部下架,等待召回。”他声音很稳,但手心在出汗,“小李,你带人去仓库,把库存的同一批次全部封存,一包都不能少。”

      “是!”

      小李跑出去后,刘小军在车间里站了很久。发酵罐嗡嗡作响,监控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就在一个月前,从这里出去的产品出了问题。

      他想给□□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三天前,建国哥才处理了第一批的小问题,现在又来了更大的。他这个技术负责人,怎么交代?

      但犹豫了几分钟,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建国哥,出事了。”

      深圳的早晨也在下雨。□□在办公室接完刘小军的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

      霉变。哪怕只有一包,也是食品企业最不能触碰的红线。

      他拿起内线电话:“徐叔,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通知管理层,九点开紧急会议。”

      老徐进来时,□□已经把情况整理成简报。

      “徐叔,您看。”

      老徐接过简报,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仔细看了两遍。看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建国,这事不小。”

      “我知道。”□□说,“徐叔,我在想处理方案。”

      “召回是肯定的。”老徐说,“关键是召回的范围和方式。全部召回,损失太大;部分召回,风险又高。还有,怎么跟消费者交代?”

      □□点头:“我初步想法是,全部召回。但分两步走:第一步,通知所有经销商,这个批次立刻下架,公司承担全部损失;第二步,公开召回,在销售区域的主要媒体登公告,消费者凭产品可到购买点退货,或者换等值其他产品。”

      “成本呢?”

      “初步估算,直接损失大概二十五万。加上经销商补偿和广告费,三十万左右。”

      老徐在心里算了算:“三十万……现在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二百万。建国,这个季度还要还银行五十万贷款。”

      □□当然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处理不好,损失的就不止三十万了。家香二十三年的口碑,可能就毁在这一批产品上。

      “徐叔,钱可以再赚,信誉不能丢。”他说,“我阿爸常说的。”

      老徐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神和陈永福年轻时一模一样——有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好。”老徐站起来,“我支持你。九点开会,我会表态。”

      九点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生产部、质检部、销售部、财务部的负责人都在,□□把简报发下去。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开门见山,“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时候。我说说我的想法……”

      他讲了召回方案。刚说完,财务部冯经理就皱眉:“陈总,三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全部召回,会不会反而引起更大的关注?有些消费者可能根本不知道有问题,我们一召回,全知道了。”

      销售部王经理接话:“冯经理说得对。而且现在正是新产品推广期,这么大规模的召回,会影响整个臭豆腐米粉的销售。我觉得可以内部处理,给经销商补偿,让他们悄悄下架,别声张。”

      “我不同意。”质检部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平时话不多,但很较真,“食品质量出了问题,瞒是瞒不住的。今天有一个消费者吃出问题,明天就可能十个。到时候被动召回,损失更大,信誉也完了。”

      两边争论起来。□□静静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周工说得对。食品企业,质量是底线。出了问题不承认,比出问题更可怕。”

      他环视会议室:“我知道三十万很多,知道会影响销售,知道现在公司资金紧张。但有些钱,必须花;有些事,必须做。家香做了二十三年,靠的不是规模有多大,是消费者信我们。今天如果我们为了省三十万,把有问题的产品留在市场上,那就对不起这份信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王经理。”□□看向销售部,“你今天就联系所有经销商,通知下架,公司承担全部损失。同时准备退货方案,消费者退一包,我们赔两包的钱。”

      “陈总,这……”

      “照做。”□□的语气不容置疑,“冯经理,你算一下具体损失,做个预算。钱不够,我想办法。”

      “周工,你带人去长沙,配合刘小军查清楚原因。我要详细的调查报告,每个环节都不能漏。”

      “徐叔,媒体那边您熟,帮忙联系几家报纸,登召回公告。内容要诚恳,不推卸责任。”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老徐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关键时刻有决断,有担当。

      会议散了,□□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企业就像走夜路,黑是黑,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天亮。”

      现在,他就是那个走夜路的人。

      手机响了,是陈永福。

      “建国,长沙的事我听说了。”

      □□心里一紧:“阿爸,我……”

      “你处理得对。”陈永福的声音很平静,“该召回就召回,该认错就认错。建国,记住这次教训,但别被它压垮。”

      “阿爸,三十万的损失……”

      “钱没了可以再赚,信誉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陈永福顿了顿,“建国,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让□□鼻子一酸。父亲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不是在事情发生前插手,而是在他做出决定后,问是否需要支持。

      “暂时不用。”□□说,“阿爸,我能处理。”

      “好。”陈永福说,“晚上回家吃饭,你妈煲了汤。”

      挂了电话,□□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线亮光。

      路还长,但他不是一个人。

      新加坡樟宜机场,黄秀英拖着行李箱,在候机室等待登机。电视里在播新闻,香港回归倒计时九十八天,画面里维港两岸已经挂起了标语。

      手机响了,是□□。

      “秀英姐,上飞机了吗?”

      “还有半小时。”黄秀英说,“建国,长沙的事我听说了。需要我改签,先去长沙看看吗?”

      “不用,你先回深圳。”□□说,“研发中心的启动会推迟两天,等你回来。秀英姐,马来西亚那个咖椰风味的提案,你带资料了吗?”

      “带了。”黄秀英拍拍随身包,“我还带了新加坡和台湾的市场反馈。建国,这次质量问题,原因查清楚了吗?”

      “初步判断是原料吸潮加上发酵温度波动。”□□说,“周工已经去长沙了,详细报告过两天出来。秀英姐,你在真空冷冻干燥方面有经验,我想请你帮忙看看,咱们的传统发酵工艺,有没有可能引入更精准的控制系统。”

      黄秀英眼睛一亮:“你是说,把新加坡那套数据监控系统用过来?”

      “对。传统工艺要传承,但质量控制要现代化。”□□说,“这次的问题,说到底还是靠人工监控有盲区。如果能有实时数据采集和预警系统……”

      “我明白了。”黄秀英说,“建国,这个想法好。我这次回来,正好跟李师傅详细聊聊。”

      挂了电话,登机提示响了。黄秀英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窗外,新加坡的阳光灿烂,飞机在跑道上滑行。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沉稳,坚定,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思路清晰。这个当年跟着她学熬汤的年轻人,真的长大了。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黄秀英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想着研发中心的事。传统与现代化,传承与创新,这个平衡要怎么把握?

      她闭上眼睛。还有三个小时的航程,可以好好想想。

      香港铜锣湾,郑文达看着报纸上的召回公告,眉头紧锁。公告登在《文汇报》的分类广告版,不大,但很显眼:“家香食品有限公司郑重声明,因生产工艺波动,部分批次的臭豆腐米粉可能存在品质不稳定问题。公司决定全面召回该批次产品,消费者可凭购买凭证到原购买点办理退货或换货……”

      他拿起电话,打给□□。

      “建国,公告我看到了。香港这边要跟进吗?”

      “要。”□□说,“郑先生,香港市场虽然还没上这个产品,但我们要统一行动。你也在当地报纸登个公告,说明情况,表明态度。”

      “好。”郑文达顿了顿,“建国,这次损失不小吧?”

      “嗯,但该花的钱得花。”□□说,“郑先生,你那边电视节目什么时候播?”

      “下周五。怎么了?”

      “我想在节目播出的同时,搞个‘开放日’活动。”□□说,“邀请消费者参观工厂,看看我们的生产过程和质量控制。出了问题不躲,公开透明,可能反而能赢得信任。”

      郑文达想了想:“这个主意好。但……会不会有人来挑刺?”

      “挑刺就挑刺。”□□说,“我们有问题的地方改进,没问题的展示出来。郑先生,做食品,最怕的就是不透明。”

      “明白了。”郑文达说,“我联系电视台,看能不能做个后续报道,把召回和开放日结合起来。”

      “好,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郑文达站在超市货架前。家香的产品还摆在那里,阿珍正在给一个顾客介绍:“这个汤很好的,真材实料……”

      那个顾客拿起一包,看了看价格,又放下。

      郑文达走过去:“阿珍,从明天起,这里摆个告示牌,写‘家香食品质量承诺’,把我们召回的事简单写一下,再写上开放日的时间。”

      “郑先生,这样好吗?”阿珍有些担心,“别人看到召回,更不敢买了。”

      “真诚比隐瞒好。”郑文达说,“阿珍,你信我。”

      阿珍点点头:“好,我听您的。”

      郑文达走出超市,点了支烟。雨后的香港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对面商场的大屏幕上,回归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97天。

      一百天后,香港就回家了。到时候,市场会更开放,竞争会更激烈。家香要在这里立足,必须经得起考验。

      这次召回,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掐灭烟,走向下一家超市。

      长沙米粉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天气还闷。刘小军站在投影前,讲解事故分析报告。台下坐着□□派来的周工,还有厂里的技术骨干。

      “……综上所述,这次质量问题的直接原因是两个:第一,原料大米在仓储期间因除湿机故障导致吸潮,含水量从标准值14%上升到16.5%;第二,发酵罐温度控制系统故障,导致发酵温度波动正负三度。”

      刘小军翻到下一页:“间接原因有三个:第一,仓库管理不到位,设备故障没有及时上报;第二,质检环节对原料的复检不严格;第三,生产部门在发现温度波动后,没有及时停机检查,存在侥幸心理。”

      他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周工第一个开口:“小军,报告做得详细。但我想问,这些环节的问题,是偶然发生的,还是系统性的?”

      刘小军一愣:“周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是发现了,解决了。但如果不从系统上改进,下次可能还会出问题。”周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建议做三件事:第一,建立原料入库二次检验制度,仓储条件实时监控;第二,生产关键参数设置双重预警,超过阈值自动停机;第三,建立质量追溯码,每包产品都能查到生产时间、批次、操作工。”

      这些都是硬骨头。二次检验要增加人手,自动停机会影响产量,质量追溯码要重新设计包装。

      但刘小军知道,周工说得对。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同意。”他说,“周工,这些改进需要时间和资金……”

      “资金的事我跟陈总汇报。”周工说,“小军,你是技术负责人,你拿具体方案。要多少钱,要多少人,要多久,列清楚。”

      会议开了一上午。散会后,刘小军回到车间。工人们正在检修设备,见他来了,都停下手中的活。

      “刘主任,厂里……不会裁员吧?”一个老师傅小心翼翼地问。

      刘小军心里一酸。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担心的不是追责,是饭碗。

      “不会。”他大声说,“大家放心,陈总说了,不追责个人,改系统。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但有一点——从今往后,质量上一点都不能马虎。”

      工人们松了口气,又忙活起来。刘小军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检查设备运行情况。走到发酵罐区时,他停下脚步。

      这些不锈钢罐子,在李师傅手里是宝贝,在他手里却出了问题。技术传承,传的不仅是手艺,还有那份责任心。

      他想起李师傅临走前说的话:“小军,做食品的人,要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他当时点头,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手机响了,是李师傅。

      “师傅。”

      “小军,报告我看了。”李师傅的声音从深圳传来,“分析得不错,改进方案我也看了,周工跟我通过电话。小军,这次的事,是教训,也是财富。你要记住这个教训,但不能被它吓住。该改进的改进,该坚持的坚持。”

      “师傅,我……我让您失望了。”

      “没有。”李师傅说,“小军,我像你这么大时,犯的错比这大。重要的是知道错在哪,怎么改。小军,你现在是负责人了,要扛得住事。”

      挂了电话,刘小军在车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色亮了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跟着师傅学的年轻人了。他是要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

      路还长,但他得走下去。

      ---

      深圳,陈家晚饭桌。陈永福、林玉兰、□□,还有刚到的黄秀英,四个人围坐一桌。菜很丰盛,但气氛有些凝重。

      “秀英,多吃点。”林玉兰给黄秀英夹菜,“在新加坡都瘦了。”

      “谢谢阿姨。”黄秀英说,“阿姨煲的汤还是这么好喝。”

      □□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陈永福看了儿子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饭,林玉兰收拾碗筷,黄秀英要帮忙,被拦住了:“秀英,你坐着,跟建国说说话。”

      两个年轻人坐在客厅里,一时无言。

      “秀英姐,研发中心的规划,我重新做了一份。”□□打破沉默,从包里拿出文件,“加了质量监控实验室,还有数据采集系统。你看。”

      黄秀英接过来,仔细翻看。规划很详细,除了李师傅提的传统工艺展示区,还增加了现代化的检测和分析设备。

      “建国,这个数据系统,你想怎么建?”

      “我想分两步。”□□说,“第一步,先在长沙试点,把发酵工艺的参数全部数字化,实时监控;第二步,如果可行,推广到所有分厂。秀英姐,你在新加坡用的那套系统,能借鉴吗?”

      “能。”黄秀英说,“但需要改造。新加坡是做汤料,干燥工艺;长沙是做米粉,发酵工艺。原理不同,参数不同。”

      “所以需要你跟李师傅合作。”□□说,“李师傅懂传统工艺,你懂现代化设备。你们俩结合,才能找到最适合家香的路。”

      黄秀英点头:“我明白。建国,马来西亚那个咖椰风味的提案,我也带来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小批量试产,先在新马市场测试。”

      “好。”□□说,“秀英姐,明天研发中心启动会,你来讲讲这个。”

      两人正说着,陈永福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拿着修剪花枝的剪刀。

      “阿爸。”

      “陈叔叔。”

      陈永福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建国,长沙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公告登了,经销商通知了,消费者开始退货。”□□说,“周工在长沙协助改进,预计下周能恢复正常生产。”

      “损失呢?”

      “初步估算三十万。但……”□□顿了顿,“但我想,这三十万花得值。”

      陈永福看着他:“为什么值?”

      “因为买了个教训。”□□说,“阿爸,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总觉得,咱们是传统企业,有些老办法管用就行。但现在看,不行。市场大了,消费者要求高了,质量管控必须现代化。这三十万,就当交学费了。”

      陈永福没说话,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一杯给□□,一杯给黄秀英,一杯自己端着。

      “建国,你阿爸我,做了二十三年食品,出过三次大问题。”陈永福慢慢说,“第一次是1990年,一批粥料发霉,损失了五万块,那是我全部积蓄;第二次是1995年,武汉分厂的包装漏气,赔了十五万;第三次就是现在。”

      他喝了口茶:“每次出问题,我都想,完了,家香要倒了。但每次,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因为咱们认错,改错,不骗人。建国,你今天做的,就是我当年做的。这三十万,是贵,但买的是家香的未来。值。”

      这话让□□眼睛发热。父亲很少说这些往事,今天说出来,是认可,是传承。

      “阿爸,我会记住。”

      “记住就好。”陈永福站起来,“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陈永福走出院子,在小区里慢慢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玉兰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几个老人在路灯下下棋,小孩子在追逐嬉戏。

      这就是生活,有起有落,但总要继续。

      他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李师傅站在那儿,背着手看街景。

      “老李,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转转。”李师傅说,“永福,长沙的事,建国处理得不错。”

      “你也知道了?”

      “小军给我打电话了。”李师傅说,“永福,你这儿子,比你当年强。你当年出问题,还会躲起来喝闷酒。建国不躲,直面问题。”

      陈永福笑了:“青出于蓝嘛。老李,明天研发中心启动会,你可得多说几句。”

      “说什么?”

      “说咱们这代人怎么走过来的。”陈永福说,“让年轻人知道,做食品这条路,不好走。但要走得正,走得稳。”

      两个老伙计在街边站着,看着车来车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三年,就这么过来了。

      未来,还会继续。

      深夜,□□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财务报表,三十万的缺口摆在眼前。他拿起电话,打给银行信贷部的张经理。

      “张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想问一下,我们公司的贷款,能不能延期一个月?”

      电话那头,张经理有些为难:“陈总,这个季度还款是合同定的,延期要上会讨论。而且……你们刚出了召回的事,会上可能不好过。”

      □□心里明白。银行最看重的就是风险控制,家香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上。

      “张经理,我理解。这样,还款按合同来,但我想再贷一笔短期贷款,五十万,三个月期,用于设备改造。您看……”

      “这个可以试试。”张经理说,“但需要抵押。”

      “用深圳厂区的部分设备做抵押,可以吗?”

      “我要评估一下。陈总,你明天把资料送过来吧。”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五十万贷款,能解燃眉之急,但也增加了负债。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但没有选择。

      手机亮了,是黄秀英发来的短信:“建国,别太晚。明天还要开会。”

      他回复:“知道了,秀英姐。你也早点休息。”

      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这个城市不眠,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

      □□关掉台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厂里,看工人们熬粥;想起第一次学做米粉,弄得满脸是粉;想起接过父亲办公室钥匙的那天,手在抖。

      现在,轮到他了。

      他走到一楼,看见父亲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推开门,陈永福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旧相册。

      “阿爸,您还没睡?”

      “看看老照片。”陈永福招手,“建国,来,看看这张。”

      照片是1985年拍的,家香第一个小作坊开业那天。陈永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是年轻的李师傅,还有几个现在已经不在的老伙计。

      “那一年,你才九岁。”陈永福说,“建国,时间真快。”

      □□看着照片。黑白照片里,父亲那么年轻,那么有干劲。

      “阿爸,我会把家香做好的。”

      “我知道。”陈永福合上相册,“建国,别怕犯错。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父子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深沉。

      “阿爸,去睡吧。”

      “你先去,我再坐会儿。”

      □□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住处。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万损失,五十万贷款,百分之八的退货率,还有明天研发中心启动会的议程。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在夏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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