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23、幸福

　　第二十三章（正文完结）

　　2023年初，冬腊月。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破陈佳雪的口罩，浓烈地敷在他的脸上，难受得不紧令她皱起脸。

　　她实在是不想来。

　　只不过内心告诉自己，这才是真正的结束。

　　她刚从国外回来，就被要求来见这一面。

　　李达丽的病房在一楼尽头。

　　是一间单人病房。

　　她隐约看到尽头的病房里走出一个人，是位女士。

　　女士大跨步，没几步就向她走近了。

　　她只敢匆匆扫一眼那位女士，只见其面目沧桑，头发早白。

　　其实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么多年了，她忘不了陈智仪走路的姿势，还有那散发着厌人的气质，如今和她插肩而过，更是多了些戾气。

　　陈世天死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多年来绑在她脖子上的麻绳终于消失了。

　　然后就是李达丽，之后的这五年，李达丽没有出现在她世界里，这个人在那天之后被拘留。

　　进监狱后，她的精神病发作，直接搬进了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五年。

　　到底还是命运对她网开了一面。

　　陈佳雪面无表情，又戴着口罩，迎面走来的陈智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径直走过她，眼睛麻木看向前方，似乎被抽干了精气，连一丝一毫看向旁边的多余力气都没有。

　　她断定对方并没有认出她。
　　她捏了捏背包的肩带，低下头，匆匆往前走。

　　这条走廊实在是长，她走得也是慢，磨磨蹭蹭怎么都不想走。

　　还没走到病房，陈雅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到了吗？”

　　“刚到。”
　　“行，别退缩了，就见最后一面吧。”
　　陈佳雪接电话时是站定的，听着陈雅的声音，她的脚止不住在地板上来回踢踩。

　　“没其他事情我就先挂了。”陈雅想要挂断电话。
　　被陈佳雪拦住：“妈妈，我真的要见吗？她应该认不得我了，如果她认出我又受到刺激怎么办？”

　　“问你自己呀。”陈雅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你亲生母亲，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再过度干涉了。”

　　陈雅心中对她仍然有愧，自认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但从水库事件之后，陈雅才得知这几年李达丽和陈世天对她做过的事情，好在两人还有话说，抱着痛哭流涕，互诉衷肠，难离难舍大半年，关系变得比以前还要更加好，后面陈佳雪出国了，两人之间的联系比在国内时还要多。
　　这让两人都有一种喘过气，活过来了的感觉。

　　“妈妈，算了，我还是听你的，这是最后一面了，我希望她幸福。”陈佳雪也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该死的也死了，生时她恨得要死，死就真的似乎都在一瞬间消散了过往似的。

　　“行，妈妈等你回来。”

　　五年前的今天，她恨他们恨得要死。
　　病房里的那个人，伙同她的老公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要扔到水库里。

　　至那以后，她再也不想见。
　　可现在还是要见，她只能忍着恶心。

　　病房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一推。
　　一个梳着辫子的女人坐在床上，竖起一边腿，目光呆滞，看向窗外，窗，装着防盗网，她只能看到方格的天空。

　　女人听到声响，动了一下，眼睛斜睨过来一眼，又恢复了原样。

　　陈佳雪虚掩关门，静声踏向病床，从别处撩了张凳子，踢到床沿，停住，她坐下，把背包放到自己的怀里，开门见山:“还认得我吗？”

　　女人瞪她一眼，又紧紧盯向窗外，不理睬她。
　　“看来不认识了，那也好，省得以后再纠缠了。”陈佳雪起身要走。
　　“我认得你，杀人凶手。”李达丽见她要走，冷冷地说道。

　　“你看起来没病。”
　　“假惺惺。”
　　“好像又有病。”陈佳雪又折返回来，站定，俯视着李达丽。
　　“我有没有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家都被你搞散了。”

　　事到如今，陈佳雪忽然觉得李达丽很可悲，李达丽家里孩子多，从小受到的关爱少，胆子又小，遇到陈世天以为遇到了良人，发现对方不是良人，又贪恋那一点家的感觉，不想离开也不敢离开，成为一种偏执，陈世天死了，她的支柱也受到了冲击，承受不住，只好找个人来怪罪。

　　“确实没有关系，今天来，是见你最后一面，以后咱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我会杀了你，你害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老公，你还想害我。”

　　陈佳雪发现李达丽的精神确实有问题，不想再刺激她，说完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然而陈佳雪忽然感觉脖子一坠，原来是李达丽突然从床上下来，冲到她身后，勒住她的脖子，企图掐死她。

　　李达丽的力气变小许多，长期待在病房吃药，身体虚得很，陈佳雪这几年没少锻炼，她抓住李达丽的手，轻而易举来了个过肩摔，李达丽重重摔在地上。

　　李达丽十分孱弱:“你真的是个克星，要不是有你弟弟，我早就把你打掉了……怎么死的不是你?”

　　陈佳雪听了，轻蔑一笑，真是浪费车票钱来听这些话，也没把李达丽扶起来，留李达丽在地上挣扎，径直走出门口，关上门，走到护士站，要来李达丽的病例，发现李达丽不仅有精神病，还是宫颈癌晚期，她跟护士交代李达丽要休息，都不要去打扰。

　　她刚才大略观察了一下，尽管这医院环境不错，但护士站的护士说不上有多上心，许多时候顾不上病人。

　　陈佳雪走出医院，心里虽然不够得劲，但也算舒了一口气，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年出事之后，她没过多久马上出国了，后续的事情也都是陈雅办的，她没有插手，这么多年的纠缠终于告了一段落，见李达丽这样的态度，她更放下心来，不用再顾及颜面和善良引发的怜爱心。

　　手机里有新的信息。
　　她点开。
　　『聊好了就出来。』
　　『我在医院门口，黑色车。』

　　她把背包一甩，甩上自己的肩上，吹着口哨，往医院门口走。

　　住院部离出口有一段距离，中间有一段在半修缮，路段变得坑坑洼洼，前几天下过的雨水还残留在浅泥坑。

　　旁边有一座花园，花园中心新修了个水池，里面摆了些石头，间隔分开成几个小池子，还没人工蓄水，倒是雨天行了方便，蓄上了天然雨水，满满当当的，池子旁边开了些红黄蓝白花，有好几簇，有些新开的花簇一个劲儿的表现，有些老花簇焉巴巴耷拉着，有些则吸饱了雨水撑满了花身。

　　她细心避开泥泞，仍然溅起一朵泥花在她的裤腿上，她小小皱起眉头，心感不悦，一看这条裤子，穿了许多年，布料都褪了色，也不合身了，该换了，又沾上污泥，扔就扔吧，她做好了决定，心中的乌云才散开些。

　　她上了黑色车。

　　车内蔓延着香薰，雪松的味道，衬得主驾驶座上的男人透着一股清冷。

　　陈佳雪瞥了一眼，不由得吸了一口气。
　　“久等了吧。”她说。
　　“多久我都等。”

　　她假意嫌弃地瞪了一眼男人。
　　“你再逗我，我就……”
　　“就什么？”
　　“就把你的车开走，留你一个人在这。”
　　“你现在也能开。”说着，男人就要下车，被陈佳雪拦住。

　　“你开，我累。”
　　“好的，陈女士，很愿意为你效劳。”

　　“你怎么来了？”陈佳雪回归真题，她没想到他会来，“国外的事情处理好了？”
　　“嗯，不用担心。”

　　车子上了高速，陈佳雪摸不清头脑，“咱们是要去哪？”

　　“困了就睡，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我把我自己卖了也不可能把你卖了呀，陈雅阿姨不得追杀我。”男人眼眸微颤，似乎想起什么，“更何况，你是我用命换来的。”

　　“我还是希望你能珍视自己的生命。“陈佳雪说得认真，让男人有些头疼，换做别人跟陈佳雪说这句话，她大概一笑而置，但眼前的男人，不止性命，似乎什么都能给，她当然还是存有半分怀疑，想要看看男人能坚持多久，哪怕这个观察时间要一辈子，她想当这个观察员。

　　“你就是我的生命。”

　　“你好油腻啊，我想下车了。”

　　“高速下车，你是要飞吗？”

　　“真想给你一拳。”

　　“先记着，下车给。”

　　陈佳雪沉默，她预料到男人就会这样，从小到大一直这样，好像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爱得太重，落在自己身上，有时候觉得沉重。

　　也许是刚才到周旋让她耗了心气，或是周熙年的车技太稳，车内归于沉默后不久，她也沉醉于梦乡当中。

　　她梦到周熙年没有被绳索拌住，和陈世天一起坠向水库深处，变成了饿鬼，找她要吃的，她不给，他就不走，赖在她的身边，她受不了，就喂他吃东西，他吃了一口，就消失了，消失后，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愉快，而是有一种漫长的钝痛。

　　这是出事之后，不知道第几次做这样的梦，每次做完这些梦，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周熙年还在不在。
　　她的学校在美西，而周熙年在美东，这让周熙年改了计划，毕业之后直接和创业公司一起奔赴美西，陪在她身边，周熙年越是这样，她越安心，却也带着愧疚，她觉得自己是自私的，贪恋周熙年的温暖，又觉得自己承受不住这样的爱而想把他推开。

　　但无论她怎么折腾，周熙年好像认定了她似的，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问他：“为什么你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难道你在监视我？”
　　对方答：“你的心思很好猜，如果我这都猜不到，那是我的不对了。”
　　她：“为什么我就不行？我猜不到你的心思。”
　　对方：“也是我的不对，以后我什么都不瞒你，但是我希望你最爱你自己，再爱我。”
　　她懵懵懂懂，点头。

　　黑车驶入港岛，已经是夜晚。
　　陈佳雪睁开双眼，窗外已经是港岛的景色。
　　“又来？”
　　“什么叫又？你都多少年没来了。”周熙年似乎有些不满，“之前有几次你明明放假了，也不愿和我一起来。”
　　“你那是出差，我怎么能耽误你工作。”
　　“但现在不是工作，不耽误，我们好好玩。”

　　周熙年潜来床前，半俯下身，唇瓣轻轻点在陈佳雪的额头上。

　　陈佳雪倏地想到那年的港迪，笑了，眼边露出狡黠：“我们再去一次港迪吧，这次开一间房就好。”

　　周熙年伸出手，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逗趣似的：“就你机灵，又被你知道我安排了迪士尼。”

　　陈佳雪一愣，又陷入了笑容当中。

　　“这次才不要和你分开睡呢。”

　　听着，陈佳雪觉得身上有一股力量压来，倒在了床上，唇间传来冰凉的薄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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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港迪。

　　这次来，两人似乎对大部分游玩项目都不感兴趣。

　　不知周熙年从哪搞来两个米老鼠头套，两人把头套套在脸上，在乐园里到处打卡拍照。
　　有头套的个人照几十张，没头套的个人照几十张。

　　合照更是疯狂，两人像是八百年没合过影似的，各种角度都来好几张。

　　几个小时下来，当天的手机相册缩到画面最小也要滑好久才到另一天的。

　　烟花下，她的手被周熙年紧紧牵着，她望着，烟花在他的眼里流转，而周熙年和烟花映衬在她的眼里。

　　她的手被忽然抓起，和周熙年另一只手双手合起，只见眼前人低下头，虔诚许愿。

　　她踮起脚，转过一些，将整个身子铺在周熙年结实的胸膛上，歪过头，对准嘴唇，精准地啄了一下，然后迅速归回原位，假装无事发生。

　　下一秒，天空再次绽开烟花。
　　少年俯下身，拥她入怀，低头深吻。

　　——

　　港迪之后，两人在港岛和陈雅吃了一顿饭，便双双匆忙飞去国外。

　　周熙年还在出差，陈佳雪还没开学，索性陪在他身旁，多待几天。

　　这会儿周熙年忙完，两人在吃饭，高楼玻璃窗外，忽而飘起雪。

　　“下雪了。”她淡淡说道。
　　“我不关心。”
　　“航班要延误了。”

　　“真可惜。”周熙年说话黏糊糊的，“天助我也。”

　　“周熙年！”她原本想谴责他，可名字一说出口，又缩了回去，换了话题，“你说这下了好几场大雪，算不算瑞雪兆丰年。”

　　“算吧，但我觉得，正是瑞雪的到来，年才是丰年。”

　　男人的眼神亮涔涔的，陈佳雪望着，想起了皮皮那双水汪汪的忠诚大眼。

　　“说是瑞雪兆丰年，其实是熙年盼佳雪。”男人继续说道。

　　她低头浅笑，柔情润入窗外的雪。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