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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幕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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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又是一场令人厌烦的盛宴。
罗德公爵府的宴会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在乐队现场奏响的一首又一首舞曲中,有头有脸的宾客们挽着各自的舞伴翩翩起舞,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由于人手不足,原本只负责侍奉主人的弥西娅也不得不加入客厅女仆的队伍,端着香槟穿梭在一众身份高贵的男男女女间,恭敬地聆听每个人的要求,并在第一时间高效又精准地完成自己的服务。
“身为罗德公爵府的高级女仆,能干才是你们最能出人头地的本事——任何卖弄姿色,希求用青春来换取终身安逸的想法,都趁早给我丢到外院的墙外去!”
女仆总管训话的时候,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撇向了弥西娅的方向。
银发的少女挺直背脊,翠绿色的眼眸中空无一物,整个人就像一尊瓷器般冷酷无情。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很早就从那些男人们令人不快的打量中得知自己容色过人,在一众同样身着女仆服制的少女中显得过于惹眼。
这不是什么好事。
在被调去薇薇塔小姐那里听差之前,家中那些男仆和马车夫时常有意无意地对她毛手毛脚,令人十分厌烦。
“这不是弥西娅吗?”
熟悉的声音自耳畔略过,弥西娅听到的瞬间便已认出来人,转身行礼道:“……少爷。”
用不上具体的职衔称谓,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这家的主人,罗德老公爵唯一的儿子,菲斯特少爷。
许多年前,也正是他从奴隶市场买下了弥西娅,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了自己的姐姐薇特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被这对姐弟借来还去,来回跑腿做各种杂事,直到与刚被接回家中的薇薇塔小姐相遇,这才终于有了单独侍奉主人的机会。
“有段日子没见了,在薇薇塔那儿过得还好吗?”
——前几天晚上不是才刚见过吗?
心中的讥诮一闪而过,但弥西娅没必要也不可能当众下主家的脸面,只能得体地应下这意有所指的寒暄。
“一切都好。薇薇塔小姐平易近人,很好说话。”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男人唇角溢出,下一秒便消逝在了四周热闹的弦乐中。
“那就好。”
他从弥西娅手中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饮料,朝舞池方向微微举杯,像是对正在共舞的某对男女遥遥致意。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弥西娅发现他看的人,正是今晚舞会的主角,罗德公爵府的二小姐,薇薇塔。
薇薇塔小姐被接回家中,差不多有一年的光景了。
这一年间,经过不断地打磨和保养,这个大大咧咧的乡下姑娘出落得越发漂亮,粗糙的金发变得柔顺蓬松,晒黑的肌肤变得水灵透亮,连原本一穿就要摔倒的高跟鞋,现在也能正常地如履平地了。
但……正常行走是一回事,要穿着它舞步翩飞,显然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薇薇塔小姐的舞伴,科特侯爵府的二公子里莫德一脸宽容的微笑,虽然并没有对薇薇塔慢半拍的舞步和偶尔的踩脚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但眼角眉梢间那须臾闪过的嫌恶,还是被善于观察的弥西娅敏锐地捕捉到了。
“都练了那么久了,怎么还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刚与舞伴结束一曲的薇特丽施施然来到弟弟身侧,扫了一眼弥西娅盘中的饮料,秀美轻蹙,呵斥道:“怎么没有姆利酒?!”
不等接下来的训斥出口,弥西娅乖觉地躬身退去,以“我立刻去取”的由头顺势离开了这对姐弟。
“一个下仆,总端着一副高冷样子,不知要给谁看!你也是,又不是没见过美女,何必总把人要过去……”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这样沉默寡言的女人,哭喊起来就越有趣……”
细碎的调笑声夹杂在欢快的乐声中,尖锐地刺入耳中,肠胃突然难过地痉挛起来——弥西娅强忍许久,这才将一声干呕堪堪咽了回去。
恶心。
这座宅邸里的所有人,所有的喧哗,所有的气味,都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
“弥西娅!”
刚离开宴会厅没多久,一声清脆的呼唤便从拐角处追来,高跟鞋“笃笃”的声音响了几下,随即被“嗒嗒嗒”的足音取代。
闻声便知晓来者何人,弥西娅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不甚赞许的表情。
“薇薇塔小姐,身为一位贵族千金,把鞋子拎在手上光脚奔跑成何体统……这里可不是我们的别院,要是让其他客人看到了,公爵大人知道后,肯定又要惩罚你了。”
提到这位威严的家主,这位几乎就没怎么照过面的父亲,薇薇塔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但她显然也对此心有余悸,只得撇了撇嘴,放慢脚步,保险起见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哎呀,你放心……我出来的时候看过了,确定没人才过来追你的。”
“您有什么事吗?”
大小姐指名要喝的姆利酒见底,弥西娅正好也想出来透透气,这才领了去厨房取酒的差事。
但薇薇塔作为此次宴会的主角,此刻却贸然离席,也不知道之后又会被那些与会者如何编排……
“疼,太疼了,遭不住啊!”
盛装的少女提起裙子指了指自己的脚后跟,在廊间明亮的照明下,白色丝袜下已有点点血红渗出,只一眼便觉得疼痛难忍。
弥西娅心头一跳,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蹲到她脚边查看情况。
“怎么这么严重……平时您不都会往鞋跟处垫些软物的吗?”
“别提了……出席前被梅丽尔老师发现,当场就给没收了。”
一张严肃刻板的脸庞立时浮现在眼前——想也知道,这位严格的礼仪老师肯定一边说着“忍耐不适才能真正彰显尊贵者的品格和韧性”这种荒谬的话,一边冷酷无情地将鞋子里的小软垫给拿走了。
她明明知道薇薇塔根本穿不惯细高跟,却不为其准备负担更小的低跟或粗跟鞋,反而强迫一个从小踩着平底鞋长大的女孩穿上这样一件美丽刑具去社交示人,面上还必须保持微笑,实在是一场颐指气使的刁难。
作为教导过无数淑女的礼仪老师,弥西娅不相信那位老小姐不懂什么叫因材施教——如此严格又不近情理的教导,想也知道是出自何人的授意。
他们看不起她。
公爵夫妇,大少爷和大小姐,所有人都鄙夷她的出身,嫌弃她佣人所出的私生身份,不肯好好待她……却又不肯放她走。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想试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要到点钱……谁知道他们自说自话地就把我收养了,自说自话地就要给我上课,现在连婚事都要由他们安排,谁都没来问过我一句!可恶,早知道就不上这儿来了,居然自己把自己给送进牢子里!”
初到薇薇塔身边不久,她便大咧咧地向弥西娅抱怨,听得后者如坐针毡,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因为这是真话。
真话锐利、直接、坦率、滚烫,在这座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的大宅里,反而显得古怪又不合时宜。
作为一名贴身女仆,她劝说自己的主人不要什么话都往外说,不要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他人手中,这位初来乍到的小姐也听了劝,于是——
那些不能对外人倾吐的话,薇薇塔便一股脑地全说给了她听。
被训斥了,被排挤了,被指桑骂槐了,被舞蹈课折磨得心如死灰了……甚至,连最不该对外人吐露的那个秘密,她也没怎么犹豫地就告知了弥西娅,令后者一度以为她是不是被这沉重的贵族生活给逼疯了。
“可弥西娅跟其他人不一样嘛。”
面对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翠绿色眼瞳,这位平民出身的小姐眯起眼睛,一把抓过她的手,眼睛里的光芒明亮得完全不属于这座奢靡又空洞的宅邸。
“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不想向你隐瞒任何事。”
银发的女仆垂下双目,不敢直视少女那完全不设防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告诉她。
其实——
“弥西娅?你怎么啦?”
毫无动作地在地上蹲了太久,薇薇塔的问询从头顶传来,将弥西娅飘远的思绪再度拉回当下。
“没什么……只是我手头暂时没有能为您处理伤口的东西,直到宴会结束,也只能请您尽力忍耐了。”
见她一脸遗憾地起身,薇薇塔反而摆了摆手,反过来安慰道:“哎呀,没事的,最多还有一两支舞——反正等撑过今天晚上,我就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让弥西娅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薇薇塔,可对方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甚至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些简单的吃食,用手帕包着,迅速又熟稔地塞进了她围裙的口袋里。
“从傍晚忙到现在,肯定一口东西都没吃吧?你啊,别那么老实,该吃吃,该喝喝,天大地大,吃饱最大!——行了,你去忙吧,我去别处坐坐再回去。”
一脸苦相地指了指自己伤痕累累的脚,薇薇塔夸张地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转身往庭中花园的方向离开了。
目送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弥西娅掏出了口袋中的吃食。
打开手帕后,躺在掌心的除了一些饼干和面包片外,还有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简单的小字——
午夜两点,准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