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心的距离 ...
-
小鱼从国内回来的那天,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考上编制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像翻越了人生后半程最陡峭的一座山,彻底卸下了重担,连呼吸都带着解脱的轻松。她一见到许年,就扑进他怀里,不停地分享着考试的细节和等待成绩时的忐忑,兴奋得完全没留意到许年眼底深处的复杂情绪。
“我请客!去吃你最爱的炸鸡披萨!”小鱼拉着许年的手,语气里满是雀跃。许年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脸上挤出温柔的笑意,心里确实为她高兴——毕竟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如今梦想成真,他的祝福是真心实意的。
其实小鱼是交换生,在国内早已拿到大专文凭,出国只是为了完成“专升本”的学业,所以才能毫无阻碍地回国参加编制考试。这点许年一直知道,可此刻看着身边喜不自胜的小鱼,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拖油瓶,和她光明璀璨的未来格格不入。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感在这一刻悄然作祟,加上他本就根深蒂固的逃避型性格,让他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已经“上岸”的小鱼。
餐桌上,炸鸡的香气和披萨的芝士味交织在一起,小鱼吃得不亦乐乎,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入职后的生活。许年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递上一杯可乐,眼神里的落寞却越来越浓。小鱼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停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语重心长地开口:“要不我把我的复习资料都留给你吧,你也好好准备准备,以你的聪明劲,将来肯定也能考上。我可以等你的。”
许年握着可乐杯的手紧了紧,心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他强压着喉间的酸涩,轻轻问道:“难道我只有考编这一条路可以走么?”
“倒也不是啦。”小鱼眨了眨眼,语气轻松了些,“但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世代都是考编的,我爸妈肯定希望我的另一半也有份安稳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靠近我,这样我们以后就能吃喝不愁啦,哈哈哈。”
小鱼沉浸在自己构想的“安稳未来”里,笑得眉眼弯弯,可她的话听在许年耳朵里,却像天书一样遥远。他仿佛看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名为“编制”的牢笼,前方是暗无天日的迷茫。这一天,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争吵,反而安安静静地为小鱼举办了一场小型庆祝晚会,只是许年脸上的笑意始终有些勉强,氛围里总少了点真正的欢快。
许年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更没有说出自己心里那些关于未来的、与“编制”无关的想法。他只是沉默地陪着,像个局外人,看着小鱼享受这份属于她的荣耀。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小鱼毕业倒计时。她激动的心情几乎要按捺不住,每天都在倒计时,憧憬着回国入职的生活。可她没发现,随着毕业的临近,两人之间的分离感也越来越重。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彼此之间的问题,却谁也没有勇气打开天窗说亮话,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僵持着,即使他们互相还是深爱着,但是面对未来的未知,谁心里都没有谱。
即便已经考上了编制,小鱼依旧坚持打工,每天回来都会把赚来的钱仔细地塞进小抽屉里,那个小金库还在一点点充盈。这天晚上,许年躺在床上,看着正在整理钱的小鱼,轻声说:“你都考上了,以后吃喝不愁,不用再这么辛苦打工存钱了。我自己打工赚的钱,够我自己花,也够养活毕业前的你。再说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不如别工作了,趁着最后的时间,在这边好好玩玩吧,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许年的话里藏着试探,他想知道,小鱼回国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再回到这个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来看他。可小鱼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深层含义,随口就答道:“我都要回去工作入职了,怎么可能还会回到这个‘烂糟糟’的地方啊。”语气里满是对异国他乡的不屑,以及迫切想要回家的心情。
她丝毫没留意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许年的脸色变得面如死灰。其实在小鱼回国考试、他独自守着这间小房间的那段时间,许年已经想了很多。他渐渐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配不上小鱼——她出身世代考编的家庭,家境优渥,还交往过“富豪”前男友,而自己呢?普通的家庭,迷茫的未来,连给她一份“安稳”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许年反而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原来这么久以来的感情,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他入戏太深,把这段关系看得太重,可她或许从来就没真正放在心上。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小鱼,哪怕两人还没正式分手,这段剩下的日子也注定煎熬。他觉得,只要自己轻轻松手,小鱼就会像断了线的气球一样,飘回属于她的世界,从此无影无踪。
几天后的傍晚,和同学在外玩了一天的小鱼回到了家。她进门换了拖鞋,拎着好几个购物袋走进卧室。此时许年正背对着她打游戏,注意力全在屏幕上。突然,一只带着酸臭味的袜子掉在了电脑键盘上,游戏画面瞬间定格。许年皱着眉转过头,刚要开口“训斥”,小鱼却先一步掏出一瓶香水,递到了他眼前。
许年的目光落在香水瓶上,思绪瞬间被拉回之前的一次逛街。那天他们路过一家香水店,他无意间试喷了这款香水,觉得味道特别好闻。小鱼当时就劝他喜欢就买,可许年却扭扭捏捏地找着借口,说这款香水不好,味道太浓,瓶子虽然好看,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没了。他嘴上嫌弃着,手里的试香纸却没停下,一直轻轻煽动着,贪恋着那股香气。
那时的自卑感和不配得感,让他始终没敢买下这瓶香水,反而迅速拉着小鱼离开了店铺。刚走到店门口,小鱼还说:“你今天都给我买了这么多礼物了,不如我直接给你买下这款香水怎么样?”可许年依旧斩钉截铁地说了句“no”,头也不回地拉着她走了。
思绪回笼,许年看着眼前这瓶熟悉的香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他看了一眼香水,又看了一眼笑着的小鱼,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也配被这样用心对待;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有人能读懂他口是心非下的真实渴望。
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是自卑、是不配得、是渴望被爱却又不敢言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许年掩面痛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鱼见状,温柔地将他拉进怀里。许年的头紧紧贴着小鱼的肚子,双臂死死地抱着她的大腿,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找到依靠的瞬间,彻底释放了所有的脆弱。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鱼渐渐读懂了这个“缺爱”的男孩。他所有的口是心非、所有的退缩,都源于那份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源于自负与自卑交织的矛盾,让他从来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需求。
哭了好一会儿,许年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抬起头,胡乱擦了擦眼泪,拿起刚才掉在键盘上的袜子,小心翼翼地给小鱼穿上,声音带着哭腔说:“走,还没吃饭吧?我带你去超市买菜,今晚我给你露一手。”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啦。”小鱼摸了摸他的头,“晚上我们煮个泡面就好,我还买了煮鱼饼,够我们吃的了。”
“没事,走吧。”许年坚持着,“今晚超市的打折商品肯定不少,我去给你买你爱吃的生腌。哦对了,我们再买一瓶啤酒吧,今晚小酌一下。”
“好好好,依你。”小鱼笑着答应,随即又垮起脸,“可是我逛街累了一天,走不动路了,这可怎么办呀?”说着,她朝着许年的后背走过去,一下子跳了上去,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那就让我今天累惨你个牛马吧,哈哈哈哈!”
许年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托住她的腿,背着她走出了家门。他一步步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着,要用更多的“回报”,来回应小鱼这份读懂他心意的意外之礼。从小父母就教育他“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短”,这句话像钢铁般的命令,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觉得,只有回报更多,才能让自己心安,才能配得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毕业前的时光总是短暂得让人猝不及防。某日傍晚,小鱼坐在床上提前打包行李,指尖划过一件件衣物,仔细叠得方方正正,再轻轻放进行李箱,动作里满是对归途的期待。许年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掏空了一块。离别的时刻越来越近,这份沉甸甸的失落,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就在这时,许年的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是妈妈打来的电话,他随手接起,语气带着几分刚从沉默中抽离的慵懒:“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妈妈平日里轻快的声音,而是无比憔悴沙哑的语调,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生怕被他察觉。许年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起了散漫,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妈妈顿了顿,似乎是调整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没什么,就是有点嗓子不舒服。妈问你,放假了还要留在学校那边打工吗?我想让你回来看看姥姥……当然,如果你有别的行程安排,就先按你的来,不用特意迁就我们。”
许年心里的疑虑稍稍放下,并没多想。姥姥之前就住过院,他只当这次又是老毛病犯了,需要住院休养几天,便随口应道:“姥姥又不舒服了?那我这边玩几天,晚几天就回去看她。”他和妈妈简单叮嘱了两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传来妈妈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那好……你忙吧,注意照顾好自己。”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许年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当是妈妈担心姥姥,又心疼自己在外辛苦,便没再多琢磨,转头看向还在打包行李的小鱼,将这短暂的异样抛在了脑后。
夜色渐深,两人躺在床上,关了灯的房间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明明身体都带着疲惫,却谁也没有睡着,各自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静谧与忐忑。
沉默了好一会儿,小鱼先开了口,声音在黑暗里轻轻飘着:“许年,我在想,等我毕业之后,我们去旅游吧?就当是庆祝我毕业,也算是……纪念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她侧过身看向许年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期待,“你觉得我们去哪里玩好?”
许年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向小鱼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那我们就去你喜欢的游乐场好不好?再去旋转木马前拍一次照片,这次我们都认真点拍,不闹着玩了,哈哈哈。”
“好呀!”小鱼瞬间雀跃起来,语气里满是欢喜,“就去游乐场!我要把所有项目都玩一遍,还要拍好多好多照片!”她开心地敲定了计划,黑暗里都能想象到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房间又恢复了安静,这次的沉默却带着几分温馨。过了许久,小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我快要回去了,之后这里就剩下你自己了。你要记得打扫房间,别再把东西乱堆,弄得脏兮兮的。”
许年没有立刻回答,依旧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离别的焦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或许是傍晚妈妈那通电话的异样感再次浮上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此刻的他,丝毫没有心情听小鱼的叮嘱,整个人都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小鱼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轻轻伸出拳头,捶了一下许年的肩膀:“喂,跟你说话呢,听到没?”
许年这才猛地回过神,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抽离,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好好好,嗯,行。”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没听清小鱼刚才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小鱼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本就漆黑的夜晚,忽然间,许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暗里格外显眼。是妈妈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年儿,要是你在那边太累的话,就不要打工这么拼命了。放假可以早早回来,去看看你姥姥。”
许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妈妈又在唠叨,随手回复:“知道了妈,我再在这里多玩几天就回去了。”
很快,妈妈回复了一句:“嗯好啊,早点休息吧。”
小鱼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笑着说:“你妈妈还真是疼你,知道你在异国他乡辛苦,想让你早点回去团聚呢,还特意找姥姥当借口。行啦,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好好陪我玩,玩够了我就放你回去,咋样?”
许年含糊地应了一声“好”,把手机放在床头。可刚放下没两秒,妈妈的聊天框上方,赫然显示着“正在输入中”。许年顿了顿,很好奇妈妈要说什么,等着信息发来。可没过几秒,“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又消失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的异样感又重了几分。没过多久,“正在输入中”再次出现,停留了更久,却依旧没有信息发过来,最后还是消失了。反复几次后,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怀着心事,在这份沉默与不安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却谁也说不准,这一夜,到底能不能睡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