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只能照我》苏娟儿

7、第 7 章

　　雁丹青垂下眼，玉简在掌中泛起幽光，她缓缓合拢掌心，玉简在掌心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坠落。

　　随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崭新的玉简，将其原样放入暗格之内，机关复位，不露痕迹。

　　既然不知道席枫是传话给谁，那便将计就计。

　　况且席枫将玉简放入藏书阁，没有选择传密音的方式，说明参与此事的绝不止一人，密音传信容易留下痕迹，而玉简更隐蔽，适合多人辗转传递。

　　刑律殿内，晨光洒在白玉石阶上，林昭躬身整理着案几上的卷宗，余光瞥见雁丹青，黑发垂肩，面色冷寂。

　　雁丹青缓步走到案几前，吩咐道：“昨夜我在藏书阁外看到席枫鬼祟行迹，你去查查他近日与何人往来密切，尤其是藏书阁的出入记录，一并调来。”

　　林昭低声应了声“是”转身想走，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事不宜声张。”

　　他脚步微顿，低声回道：“属下明白。”

　　每月初一的例会将至，仙门长老、殿主皆会入殿议事。

　　雁丹青站在殿首，目光扫过众人，这大殿之上，人人都挂着伪善的笑，谁会是席枫背后的同谋呢？

　　青来长老为人谦和心软，剑术高超，除了上次当众替她求情外，几乎不参与门中纷争。

　　席江藤多年来沉迷炼丹，对门中事务漠不关心。但，席枫做的事，他真的毫不知情？

　　魏明之处处与她作对，上次在人间追捕她，与她是彻底结下梁子了。

　　陆西辞从小带她长大，对她来说，如父如兄，且陆西辞的性子她最清楚，沉稳寡言，绝不会行此背离道心之事。

　　还有谁？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大殿之上端坐的雁识渊身上。

　　他端坐在主位，神色淡漠，衣袖微垂。

　　如果…是父亲指使席枫的呢？

　　这个念头浮现在心中，连她自己都心惊。

　　沈寂尘被囚禁在长灵山，雁识渊作为仙界之主，怎么可能没参与呢。

　　从知道沈寂尘被囚的那一刻起，她便逼着自己忽略雁识渊在囚禁神尊一事中的角色，可真相如刀，她避无可避。

　　她攥紧袖中那枚碎片，思绪被身侧传来的声音打断。

　　“门主，我圣丹殿近来炼制伤药，需要出入藏书阁查阅古籍，特请门主批准。”席江藤躬身禀报，眼中尽是对炼丹的狂热。

　　藏书阁？

　　雁丹青眸光微凝，他真是因为炼丹？

　　“准了，其他长老还有要事商议，便也一并议了。”

　　大殿中众人神色各异，雁丹青上前一步，既然找不出谁在掩饰，那就引蛇出洞。

　　“门主，神尊为修复灵脉已然损耗过甚，长灵山苦寒，不利修养。请门主准许，让神尊移居暖阁，我愿亲自照料，待其恢复再行闭关。”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寂静。

　　众人目光如针般刺来，雁丹青却不避不让的回视。

　　众人在她的注视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神尊闭关不可打扰，况且神尊一直在长灵山，定已习惯了那里的气息。”

　　“是啊，神尊修为高深莫测，无需凡俗照料，移居未免多此一举。”

　　雁丹青心中冷笑，厉声质问：“究竟是于礼不合，还是诸位心中有鬼？神尊腕间旧伤渗血，气息虚弱，尔等视而不见，这就是仙界对创世神尊的敬仰？”

　　话音未落，魏明之高声反驳：“无知小儿！自仙界创立，灵脉便以神尊血液为源，树根汲取的，便是神尊腕间神血！树根即灵脉，遍布仙界每一寸土！他离开一日，灵脉便枯萎一分；他若永离，则灵脉断绝，仙界灵气尽散，山河倾覆，所有倚仗灵脉修炼的弟子，皆会修为尽废，寿元骤减，化为枯骨！”

　　看着他激动的模样，雁丹青轻扫其余众人，没有一人出言附和。

　　她知道，他们都早已默认这一事实。

　　大殿中唯有魏明之的声音在回荡，这个真相是所有知情者心照不宣的遮羞布，如今被当众扯下。

　　魏明之见她不说话，不依不饶道：“雁丹青！你执掌刑律多年，竟还如此天真莽撞！你以为我等不愿神尊安好？今日便告诉你这仙界最大的难处与真相，也好让你收起那点可笑的心思！”

　　即便早就知晓这一真相，如今被魏明之当众揭破，后背仍泛起一阵寒意，心口酸涩。

　　沈寂尘，这就是你宁愿牺牲一切，甚至付诸生命也要守护的仙界。

　　你若看到他们如今的嘴脸，会不会有片刻后悔？

　　不等她反驳，大殿之上雁识渊突然开口：“魏长老话虽严厉，却是实情。”他顿了顿，又道：“丹青，你既已知晓，便当明白，神尊安好，便是仙界安好，亦是三界安好。此事关乎根本，绝非儿戏，更不容置喙。今日之言，不得再有外人知晓。”

　　说罢，他不给雁丹青辩驳的机会，挥袖道：“既然没有其他事，便都退下吧。”

　　大殿之中，众人默然行礼，向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青来。

　　“丹青，这仙界秘辛虽残酷，却关乎整个仙界，甚至是三界的存续，师傅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但有些事，必须有人承担。”

　　青来声音很轻，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安慰着他最小的徒弟。

　　“师父…丹青明白。”雁丹青垂眸掩去眼底猩红，她知道青来是在开导她，何况青来对她一向疼惜有加，她不愿与他争论。

　　宴月居漆黑一片，雁丹青立于门前，她许久不曾踏足此处。

　　院子内杂草丛生，石阶裂隙间青苔蔓延。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依旧，却积满尘埃，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出来！”她高喝一声，腰间长鞭猛然抽出。

　　“是我，师妹。”

　　陆西辞坐在窗户下方，微微抬头，月光斜照在他侧脸，身旁是散落的酒坛。

　　“师兄，你在这干什么？”

　　“我来看看师娘……”他苦笑一声，声音有些含糊，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雁丹青走到他身旁，席地而坐。

　　夜风穿堂而过，掀开了屋内中央的薄纱，月光下，露出一张泛黄的画像，正是宴月居的主人，雁丹青的母亲，于思倾。

　　雁丹青抄起脚边酒坛猛灌一口，辛辣灼烧喉咙。

　　“小时候，一旦你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陆西辞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从前我们也是这般坐在这里。”

　　“我不是小孩子了，师兄。”雁丹青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去看手心中的酒坛碎片。

　　那碎片她一直放在袖中，从不曾离身。

　　“师妹，真的爱上神尊了？”

　　她沉默了一下，缓缓回应：“我想要他。”

　　她一手握着碎片，一手举着酒坛，下颌线条在月光下绷紧。

　　听了她的话，陆西辞突然激动起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坛：“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有什么，这仙界的一切你都不放在眼里，为什么对他如此执着？！”

　　雁丹青任由他夺走酒坛，透过陆西辞眸中的痛楚与不解，她突然想起沈寂尘的眼睛，那双眼看向世间万物时，总是温柔的、沉静的、波澜不惊的，即便被囚禁，也不曾有一丝怨怼。

　　“丹青，”陆西辞看她失神的样子，语气轻柔起来“师兄不够好吗？”

　　他声音颤抖，眼眶泛着红，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委屈。

　　雁丹青默然良久，看向陆西辞的眸色认真：“师兄待我很好，我也把师兄当作这世上最亲的亲人。”

　　“亲人……”陆西辞喃喃自语，他仰头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浸入衣襟。

　　他很快收敛情绪，声音低沉下来：“神尊一事，牵扯太多，丹青，你忍心师娘的心血毁于一旦吗？”。

　　“仙魔大战，我娘亲陨落在战场，神尊一事，跟我娘亲有何关系？”

　　“你……”陆西辞看她神色不似作假，心中疑惑，却默默改口：“师娘在仙魔大战陨落，不也是为了守护仙界吗，你今天既然已经知晓了神尊于仙界的重要性，不要让师娘的心血付诸东流。”

　　雁丹青盯着他，眉心微蹙，斟酌着他话中深意。

　　“我娘亲，到底是怎么陨落的。”她神情凝重，双眸泛出冷意。

　　“你不记得了？你二百岁诞辰那日，不是都知道了吗，我以为你想明白了。”

　　陆西辞见瞒不过她，只得全盘托出。

　　“仙魔大战爆发前夕，师娘察觉魔界异动，独自前往边境查探，归途中偶然捡到一婴儿，却遭遇魔族围攻，而后被魔族重伤，回到仙界后便早产诞下你。仙魔大战她并未参与，一直在仙界养伤。”

　　他偏头去看雁丹青的表情，见她毫无反应，以为她依旧不愿相信，声音愈发低缓。

　　“因神尊沉睡许久，仙魔大战后，仙界元气大伤，灵脉竟隐隐生出枯竭之象，师娘不愿看仙界就此消亡，为维系仙界灵脉，她以自身元灵献祭，修补灵脉。”

　　夜风穿过陈旧的窗棂，吹在雁丹青脸上，冷，她觉得浑身发冷，血液凝固在喉间。

　　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为何我从不知道这些？”

　　“师娘陨落时你尚且年幼，不记得正常。后来你二百岁诞辰，门主与长老议事提及此事，我以为你从那时就知晓，没想到你竟一直不知真相。”陆西辞垂下眼，声音沙哑：“可能那时你并未听见门主他们的谈话。”

　　“即便如此，你还要帮助神尊脱离灵脉吗？”他语气凝重，双眸直视雁丹青。

　　这仙界是她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也是沈寂尘用万年岁月勉强维系的，她真要为一人，毁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吗？

　　一声极轻的笑从雁丹青喉咙里溢出来，她攥着酒坛碎片的手猛地收紧，略微圆润的碎片边缘深深刺入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滴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她闭着眼，后脑靠在窗沿上，“所以…”她声音嘶哑得可怕，“我娘用命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需要靠囚禁神明、吸食神血才能维持的‘仙界’？”

　　陆西辞神色一滞，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发问。

　　雁丹青心里太多疑惑，为何陆西辞说得她丝毫没有印象，为何神尊会与灵脉相连？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她陨落时，灵脉便与神尊相连了吗？”

　　陆西辞也发觉不对，皱眉沉思片刻，开口带着几分迟疑：“那时，神尊好像还没有与灵脉相连。”

　　“那神尊沉睡万年，灵脉怎会与他相连？”雁丹青声音愈发低沉，眼中寒意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