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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坐标 ...


  •   【题记】

      科学数据里的异常值,人生中的异常时刻。当时只道是寻常,或是寻常中,那一丝令人心悸的杂音。

      项目组的第一次季度汇报,安排在医学中心那间最大的阶梯教室。

      我到的早,挑了中后排靠过道的位置。从这里,能看清整个讲台,又能随时观察全场,还方便在不引人注意时离开。窗外是医学院年代最久的那片银杏林,叶子黄了大半,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像一片沉默的、正在缓慢燃烧的火。

      人陆续进来。顾云峥几乎是踩着点到的,和秦思雨一起。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外套着藏青色的V领针织衫,臂弯里搭着那件熨帖的白大褂,手里拿着那个边角磨损的深蓝色皮质文件夹。他走向前排预留的座位时,步伐稳健,和秦思雨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汇报开始。临床组第一个。他起身,走到台前,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没有播放花哨的PPT。

      “过去三个月,我们完成了首批二十例经基因确诊的早发性家族型阿尔茨海默症预临床期受试者的基线评估。”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稳定,像在宣读一份经过无数次核验的实验报告,“核心评估指标包括海马亚区体积的量化分析,以及静息态功能磁共振下,默认模式网络内部的功能连接强度。”

      他念着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教室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嗓音,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极轻微的沙沙声。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值得注意的是,三例PSEN1突变携带者,在主观认知问卷完全正常的情况下,任务态fMRI已显示出后扣带回与内侧前额叶皮层连接效率的轻微下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数据纸上,似乎在确认某个数字。

      然后,他接着说道:“这意味着,在临床症状出现之前,大脑的某些网络已经开始了代偿性重构,或者说……”

      他在这里,极其短暂地停顿了。

      可能不到0.5秒。他的视线从纸上抬起,望向台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或者说,”“长期追踪的数据将揭示其演变轨迹。”他流畅地接了下去,用“长期追踪”替代了或许原本想说的“纵向随访”。

      非常微小的替换。在座的大多数人,甚至不会察觉。这只是演讲中一次普通的措辞选择。

      但我的心跳,在那短暂的空白里,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我看见他握着讲稿的右手,食指的指腹,在拇指的侧面上,快速而轻微地刮擦了两下。

      嗒。嗒。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很多年前,在图书馆,他给我讲解一道复杂的生理题,讲到关键处、需要将艰深的概念转化为我能理解的语言时,他的食指就会这样,在虎口或指腹上轻轻刮擦。那是他极度专注、高速梳理思维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他说那是他爷爷教的,说“指上存思,心里才有路”。

      现在,他在台上,面对一众国内顶尖的同行和专家,陈述着关乎“崩溃”的前沿数据时,又用上了这个习惯。

      他很快恢复如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刚才的卡顿和动作从未发生。“……这将为我们理解疾病最早的病理生理改变,提供关键窗口。”

      汇报继续。我却有些听不进去了,目光停在他身上。他站得笔直,讲解逻辑依然严密,回答提问时依旧简洁精准。

      直到秦思雨举起手。

      “顾主任,”她声音清晰,带着请教的口吻,“您刚才提到的默认模式网络连接效率下降,和我们神外在规划脑深部电刺激术(DBS)术前评估时关注的网络节点,有很高的空间重叠。我想请教,从你们疾病模型的角度看,这种早期的功能改变,是否意味着未来干预的‘窗口期’可能会比我们传统认为的更早?”

      问题很专业,也很有挑战性,直接指向了临床转化的可能性。

      顾云峥转向她,点了点头。“很好的问题。”他开始解答,语速比之前略快了一些,用了几个更专业的统计学术语和脑网络理论模型。秦思雨听得很专注,不时颔首。

      解答完毕,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腕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了他面前那份珍贵的数据纸边缘。他立刻抽了张纸巾去吸,动作比平时显得有些急。

      汇报在中午前结束。人群嗡嗡地议论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潜在的应用前景,陆续离场。我慢吞吞地收拾笔和本子。

      抬起头时,看见顾云峥还站在讲台边,正低头用纸巾小心地按压着那张被水渍晕开一点的数据纸。投影仪已经关了,窗外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也照出他眉眼间一丝难以掩饰的、深重的疲惫。

      秦思雨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他摇摇头,把那份数据纸仔细地夹回那个旧文件夹,扣上金属搭扣。

      “顾医生。”我走过去,在空旷下来的教室前排,声音显得有点大。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我,带着一丝询问。

      “关于默认模式网络的可视化,”我翻开笔记本,指向上面记录的一个三维坐标参数,“我们初期建模用的是标准MNI152模板空间。如果直接套用到你们预处理后个体化的空间,特别是对于萎缩早期的海马旁回区域,空间配准的误差会不会导致可视化定位出现显著偏差?我们需要一个更精确的、针对你们数据流程的坐标转换矩阵。”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关乎我工作的准确性,也关乎他数据的严谨呈现。

      他走近两步,接过我的笔记本。这个距离,我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白里细微的红血丝,和下颌线因为近期消瘦而愈发清晰的轮廓。

      “你用的MNI152是线性配准模板,”他的指尖点在我的记录上,声音平稳,但语速偏快,“我们这批数据用了基于深度学习的非线性配准算法,对于边缘系统和小结构,配准精度更高,但也会导致坐标在标准空间中有非线性的微小偏移。”

      他拿出随身带的钢笔——还是那支旧旧的黑色万宝龙——在我笔记本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一个公式和几行参数。“这是大概的变换参数。具体到每个被试的映射矩阵,我让助理导出后发你。”

      “好,谢谢。”我接过笔记本,看着他写下的字迹。依旧是瘦长、有力、一丝不苟。

      “应该的。”他收回笔,顿了顿。他的目光似乎掠过我,看向我身后的某处,又或者只是短暂的放空。“视觉化的准确性,很重要。”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然后他点点头,抱起文件夹。“我先回医院。下午还有手术预案讨论。”

      他转身,和等在一旁的秦思雨一起,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笔记本上他留下的墨迹,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叙。

      “汇报结束了?压力不小吧?”他问。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他很专业,数据很清晰。”

      “他呢?”周叙问得直接。

      我看着窗外,顾云峥和秦思雨的身影正穿过楼下的中庭,朝着连接附属第一医院的那条内部长廊走去。他步伐很快,白大褂已经穿上,下摆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拂动。

      “他刚才,”我斟酌着用词,“把‘纵向随访’说成了‘长期追踪’。很快改口了,不明显。”

      周叙那边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

      最后,他发来一条:
      “知道了。他最近在自查‘言语流畅性’。”
      顿了几秒,又一条:
      “你那份体检,别忘了。周三上午八点,附一院体检中心三楼。全套神经心理学评估和脑部多模态磁共振。”

      我看着“神经心理学评估”和“多模态磁共振”这几个字。这正是顾云峥今天在台上详细阐述的、用于探测最早病变的尖端技术。

      现在,它们将成为衡量我“健康”的标尺。

      而我的健康,在此刻的情境下,像一种无声的、残忍的对照。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入口。

      那句“纵向随访”的短暂迟疑,和指腹上那两下轻刮,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慢慢沉底。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偏移了。
      尽管他用强大的意志和专业,牢牢地稳住了船舵。
      但海面之下,暗流已生。

      走出医学中心大楼,初冬的风带着干爽的凉意,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我没有立刻去停车场,而是绕到了大楼背面的小花园。这里安静些,有几张长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勉强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打开平板,调出顾云峥助理刚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加密的数据包和详细的坐标转换说明文档。我下载,解压,点开那个标注着“非线性配准偏移参数”的PDF。

      文档排版极其简洁,一如他的风格。公式、参数表、注释,条理分明。但在其中一个关于海马旁回亚区坐标校正的注释栏里,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似乎是扫描进去的:

      “注意:此区域个体变异较大,配准误差可能较均值±1.8mm。建议视觉化时采用概率范围表示,而非单一坐标点。——顾”

      是他本人的字迹。这行备注超出了单纯的数据提供,带有一丝指导和建议的味道。他是在提醒我工作方法,还是在……下意识地想要确保,由我经手的、关于他研究核心的视觉呈现,尽可能的严谨和可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花园角落一丛半枯的雏菊上。颜色暗淡,花瓣卷曲,还在做着最后的坚持。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另一幅画面——不是关于花,是关于药名。

      那一年,我大二,药理学期中考前夜。

      图书馆闭馆后,我们转移到了通宵自习室。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我面前摊开的药理书像天书,那一连串的“某某普利”、“某某沙坦”、“某某地平”在我眼前跳舞,药理机制和不良反应纠缠成一团乱麻。

      顾云峥坐在我旁边,面前是他自己的文献。他看完一页,转过头,看见我正对着“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那一节咬牙切齿。

      “哪里不明白?”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深夜自习室里压得很低。

      我胡乱指了一通:“都差不多……降压,保护靶器官,咳嗽,高血钾……感觉都一样,根本分不清。”

      他拿过我的书,看了看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字。然后合上,推回给我。

      “不一样。”他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在医学上,‘差不多’、‘感觉一样’,是危险的开始。”

      我有点不服气,也有些挫败:“可考试只会考区别,谁会在临床上一个一个去分辨它们‘感觉’上差多少?”

      他转过头,正面看着我。自习室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让他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那眼神,和后来他在项目汇报台上,寻找准确词汇时的眼神,有那么一丝相似——绝对的专注,以及一种对“误差”本能的警惕。

      “正因为在临床上是你在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而缓慢,“所以你必须比考试要求更清楚它们的区别。‘普利’类可能引起干咳,亚洲人群更常见;‘沙坦’类相对少见,但要注意孕期绝对禁忌;‘地平’类可能导致踝部水肿、心率反射性加快……这些‘感觉上’的差别,落在具体的病人身上,可能就是能不能坚持服药、会不会出现不良反应、甚至生命安全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那本被他合上的药理书上。

      “我爷爷以前教我下棋时说,落子无悔,因为每一步都导向不同的结局。”他声音低了些,“药也一样。你下的每一个医嘱,开的每一片药,都像落下的一颗子。你以为的‘差不多’,可能在病人生命的棋盘上,就是谬以千里。”

      我当时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重量,只是被他的严肃慑住了,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沮丧,语气缓和了一些。他重新拿过我的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树状图。

      “记不住,就别硬背。”他说,笔尖点着树干的顶端,“先抓住核心:它们都是作用于RAAS系统(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降压。就像一棵树,这是主干。”然后,他画出分支,“‘普利’是抑制ACE这个酶,‘沙坦’是阻断受体。作用环节不同,就像树枝分叉的方向不同。然后再记各自的特点,就像树叶的不同形状。”

      他一边画,一边用极简洁的语言解释。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我跟着他的思路,那些混乱的药名和机制,好像真的慢慢有了脉络,像一棵树一样在我脑子里生长出来。

      “懂了点没?”他停下笔,问我。

      我点点头,心里那团乱麻松解了不少,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嘟囔:“可你刚才好凶。”

      他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他抬手,用指关节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架——这是他感到些许不自在时的另一个小动作。

      “不是凶你。”他视线落回纸上,声音低了下去,“是怕你……以后吃亏。”

      怕我吃亏。怕我因为知识上的模糊,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面临他爷爷口中那种“谬以千里”的结局,或者,承受他曾经目睹过的那种无法挽回的遗憾。

      那一刻,我好像触碰到了他严谨甚至严苛外壳下,那片深藏的、关于家族创伤的恐惧,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他对“精确”的追求,不仅仅是一种学术习惯,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对抗命运无常的防御机制。

      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是林蔓。

      “晚上火锅,别想溜。六点半,老地方。你要敢放鸽子,我就带着我儿子去你工作室门口哭。”后面跟着一个菜刀滴血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出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叉腰堵我的样子。回了句:“知道了,债主。”

      放下手机,我重新点亮平板。那份坐标转换文档还打开着,那行手写备注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在项目汇报那样高压的场合,一个微不足道的措辞替换(“长期追踪”替代“纵向随访”),会让他下意识做出那个整理思路的习惯动作。那不是简单的口误,那是他固若金汤的“精确”堡垒上,出现的一道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他第一时间察觉了,并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它修补、掩盖了过去。

      周叙说他最近在自查“言语流畅性”。一个顶尖的神经科医生,开始像警惕敌人一样,警惕自己语言表达中可能出现的、最细微的“不流畅”。

      这比任何明显的症状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我关掉文档,开始整理今天会议记录里需要跟进的视觉化要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大脑却分出一部分思绪,飘向周三上午的体检。

      神经心理学评估,多模态磁共振……这些他用来探测疾病最早幽灵的工具,将对我这个“健康对照组”的大脑进行一次彻底的扫描。我的“健康”,将以最科学、最无可辩驳的数据形式被确认。

      然后,那份健康的报告,将和他那份可能正悄然变化着的数据,一同躺在这个项目的档案里。

      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星球,在短暂的科研项目交汇后,注定奔向截然相反的未来——一颗坠入名为“遗忘”的深空,一颗继续在“正常”的轨道上孤独运行。

      这大概就是命运,为我们写好的、最讽刺的坐标。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那片翻涌的涩意。

      收起平板,站起身。该去面对林蔓,和那顿注定不会轻松的火锅了。

      穿过花园时,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擦过医学中心高楼的边缘,将那灰色的玻璃幕墙染上一层短暂而虚幻的金色。住院部大楼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静,几个窗口已经亮起了灯。

      那里有生,有死,有漫长的煎熬,也有短暂的奇迹。

      而顾云峥,此刻或许正在那栋楼的某个房间里,与同事讨论着某个病人的手术方案,用他依然精准的大脑,规划着如何为别人延长光明、抵御黑暗。

      我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后记·现在】
      (周叙说他开始自查“言语流畅性”。多年后,当我翻阅神经心理学教材,看到“言语流畅性测试是早期执行功能损害的敏感指标”时,那个会议室里他短暂的停顿、指腹轻刮的动作,才像迟来的子弹,正中眉心。原来海啸来袭前,真的会有退潮。只是我们站在岸上,误以为那是风的恶作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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