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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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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席位,麟德殿内的喧闹似乎更盛了些。丝竹声越发欢快,舞姬们的水袖翻飞如云,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永嘉郡主不知说了什么逗趣的话,引得周围一片娇笑,连上首的淑妃娘娘都掩唇而笑,目光慈爱。
沈璃垂眸,将杯中清冽的果酒一饮而尽。微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不下心头那簇幽暗的火。方才廊下那短暂的交集,那双沉静锐利的黑眸,像一滴冷水溅入滚油,让她纷杂的思绪有了一瞬奇异的凝定。
无关紧要吗?或许。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夜里,一个警觉而恪尽职守的武官,总比那些笑里藏刀的衣冠禽兽,更让人……略微安心一丝。
只是安心?不。沈璃立刻否定了这软弱的念头。她不需要倚靠任何人,这一世,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
“璃儿,”苏氏微微倾身过来,低声提醒,“少饮些酒,仔细头疼。”
沈璃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掠过殿中,谢凛正举杯向一位皇子敬酒,侧脸线条温润,笑意清浅。永嘉郡主的目光追随着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倾慕。
恶心感再度翻涌。她移开视线,却正对上斜对面一道目光——那是户部右侍郎孙启明,他正与同僚谈笑,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靖安侯府的席位,尤其是在沈威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笑容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
沈璃心念微动。孙启明是关键一环,账目上的手脚,必然与他脱不开干系。若能找到他做假的证据,或至少知道他们打算从何处入手……
她正思忖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不多时,一名身着紫袍的内侍匆匆入内,趋步至御前,低声禀报了什么。
皇帝面上的笑容淡了些,抬了抬手。丝竹声渐歇,舞姬们躬身退下。殿内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御座。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狄人小股骑兵犯边,滋扰掠掠,已被击退。沈卿。”
沈威立刻离席出列:“臣在。”
“边关军情,瞬息万变。朕知你挂心,此次狄使来朝在即,边关尤需稳妥。朕已命兵部与京畿卫协同,加强京城及各关隘防务。你北境旧部熟悉狄情,可有合适人选,可暂调入京畿卫协防,以备咨询?”
皇帝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神色微动。这既是体恤沈威,也是……分他的权?还是单纯为防务考虑?
沈威面色沉肃,拱手道:“陛下圣虑周祥。北境将士皆忠勇可用,臣之旧部副将周闯,为人稳重,熟知边事,可当此任。”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臣之亲兵队长赵振,勇武机警,亦曾在北境多年,或可协理京中狄情咨议。”
沈璃心中一紧。周闯?赵振?父亲这是在……主动交出一部分人手,以示坦荡无隐?还是另有安排?赵振是父亲心腹,若能留在京城,或许……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着兵部行文,调周闯、赵振入京畿卫听用,专司狄情咨议协防。”
“谢陛下。” 沈威谢恩归座。
沈璃注意到,孙启明与郭维交换了一个眼神,常禄也微微蹙了下眉。而谢凛,只是缓缓转着手中的酒杯,神色莫测。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宴饮继续。但气氛终究有些不同了。北境军报来得突然,皇帝对沈威既倚重又防备的态度也摆在了明面上。沈璃看到,父亲归座后,背脊挺得笔直,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忠臣良将,镇守边关多年,换来的就是这般猜忌与算计。而父亲,明知山有雨,却不得不迎着风雨前行。
宴席将散时,帝后起驾回宫。百官及家眷恭送后,也陆续离席。
沈璃随着母亲走出麟德殿,夜风扑面,带着宫墙深处特有的阴凉。廊下宫灯摇曳,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她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宫门方向移动,周围是压低了的寒暄道别声,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就在经过一处灯火稍暗的岔路口时,斜刺里忽然快步走来一个小太监,低着头,似要匆匆赶路,不偏不倚,正朝着苏氏撞来!
“夫人小心!” 碧荷低呼。
沈璃反应极快,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侧,同时手腕一翻,指尖在那小太监肘部某个穴位不轻不重地一弹。小太监“哎呦”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形歪了歪,手中托着的一个锦盒“啪嗒”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几支精致的宫花滚落出来。
“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靖安侯夫人,你有几个脑袋!” 旁边立刻有相熟的命妇家仆呵斥。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冲撞了夫人,奴才赶着给淑妃娘娘送新制的宫花,一时脚滑……”
淑妃娘娘?沈璃眼神微冷。是意外,还是故意试探?抑或是……永嘉郡主授意的小把戏?
苏氏皱了皱眉,不欲多事,只道:“罢了,起来吧。以后走路当心些。”
“谢夫人!谢夫人!” 小太监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捡起宫花和锦盒,匆匆跑了。
沈璃扶住母亲:“娘,没事吧?”
苏氏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宫里就是这样,人多手杂。” 她看着女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方才女儿挡在她身前的动作,干脆利落,还有那弹指间让小太监失手的手段……她这娇养的女儿,何时有了这样的机敏和……力气?
沈璃垂下眼睫,没再多说。方才那一下,只是些粗浅的防身技巧,前世沦落时,跟一个老浣衣婢学的,没想到今日用上了。
母女俩继续前行。快到宫门时,沈璃若有所觉,微微侧头。
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一道玄色身影静立。江鹤。他似乎刚刚结束一片区域的巡查,正与两名属下低声交代着什么。宫灯的光晕只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和半边沉静的侧脸。
他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眼望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和摇曳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他的目光依旧平静锐利,仿佛能穿透这夜色与繁华,看到底下潜藏的暗流。
沈璃率先移开了目光,扶着母亲,登上靖安侯府的马车。
车厢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车轮滚动,驶离巍峨的皇城。
苏氏疲惫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沈璃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冰凉的蝶翼。
今夜宫宴,父亲看似应对得当,甚至主动交出了部分旧部,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因那道北境军报和皇帝的安排,显得更加迫近。谢凛和永嘉郡主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那种如影随形的恶意,她能感觉到。
还有那个江鹤……
她掀开车窗帘一角,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夜色浓重,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京畿卫校尉……若赵振真能调过来,或许……能多一条了解京中武备和某些动向的渠道。父亲将赵振安排进来,恐怕也有此意。
只是,那个江鹤,是敌是友?是单纯恪尽职守,还是也卷入了某些纷争?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从今夜起,她不能再仅仅被动防御了。父亲在明处的棋局需要稳固,而她在暗处,必须开始落子。
第一步,便是孙启明。户部的账目,是插向沈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之一,必须尽早找到这把刀的裂痕。
回到靖安侯府,已是深夜。沈璃服侍母亲歇下后,回到自己的澜漪院。
碧荷为她卸去钗环,换上寝衣,忍不住小声嘟囔:“今日可真是……小姐,那永嘉郡主,看您的眼神真不友善。还有那个小太监,肯定是故意的!”
“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沈璃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卸去华饰后更显清冷的脸庞,“碧荷,明日一早,你去找赵寻留下的那个联络人,问问他北境有没有新的消息。还有,设法打听一下,户部孙侍郎府上,近来可有异常开销,或者他手下哪位书吏、账房,最近手头阔绰了,或者……家里出了什么急需用钱的事。”
碧荷一惊:“小姐,打听这些……”
“照做就是,小心些,用银子开路,别露了痕迹。” 沈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是。” 碧荷不敢再多问。
夜深人静。
沈璃却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月色如水。
前世的惨烈,今生的迷局,交织在心头。恨意是燃料,让她咬牙撑着重生以来的每一步。但仅仅有恨,够吗?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筹码,更需要……冷静到冷酷的头脑。
谢凛温雅的笑脸,永嘉郡主嫉恨的眼神,孙启明算计的目光,郭维道貌岸然的脸,常禄阴沉的神色……还有,皇帝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父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住的,却是一双沉静锐利的黑眸,在宫灯摇曳的光影下,平静地望过来。
江鹤。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棋子已入局,不管你是否情愿。
而我,要开始执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