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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再见故人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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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瑱缓缓站起了身,双眼出神地看着上官瑶,目光下移,落在她胸口的伤疤,再低头看着自己的,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怔愣半晌,才道:“你,伤口要紧吗?”
上官瑶只是很轻地摇了几下头,自上而下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救她?”
上官瑶并未以真身示人,而是用了一种术法,让人感觉就在眼前,实则完全触碰不到。
尉迟瑱自是想救宫鸿羽,他本以为这个在暗处相助他的人有通天的本事,但她现下也已经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因他而起,叫他如何能开口?
于是,他道:“如果救她需要一命换一命,就算我执意将她救活,我相信她也断然不会开心,既然这是天意,那我只能接受,上官姑娘,多谢你对尉迟的救命之恩。”
说着,他便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道:“尉迟,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如何报答,待我回了青丘,整顿好妖界事务,再亲自来向上官姑娘道谢。今日,尉迟还有要事在身,我且先行一步。”
大战刚刚结束,妖界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他不能消沉太久,毕竟,离实现三界太平还差得远。
上官瑶忽然冷声道:“可以救活她,不需要其他人的性命,传闻青丘九尾狐妖的血有奇特功效,饮用可让人重返青春,心头血更甚,有救人的功效,那姑娘刚走不久,魂魄还未散去,我与冥王关系不错,可以帮你夺回她的魂魄,帮她重塑肉身,之后,就需得你日日以心头血喂养,多久后醒来,到底能不能醒来,就全看她自己了。”
尉迟瑱大喜过望,飞将上去想握手言谢,这才醒悟过来,眼前人只是一个虚影,不好意思挠了下头,“上官姑娘,实在太感谢你了,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上官瑶侧过头去,神色冷漠,淡淡道:“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你先回青丘去吧,不出意外,等你到了青丘之后,就能看见宫姑娘了。”
这一听,尉迟瑱哪还能继续待下去,但想着上官瑶还在这里,这般行事太不考虑上官瑶的感受,只好按耐住心下的躁动,却压抑不住声音的雀跃。
“多谢上官姑娘,等她醒了,我一定带着她一起来跟你道谢。”
死过人的战场泛着一阵阵阴森恐怖的气息,偶有几只乌鸦飞来,发出凄惨的叫声。
上官瑶很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很浅,不仔细琢磨,却是琢磨不透这味道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们好好珍惜彼此,莫要辜负彼此,这就足够了,至于我,不久后我就要闭关修炼,宫姑娘醒了我或许都还未出关。你且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说完后,就果断转身,虚影渐渐淡去,再看不见踪迹。
尉迟瑱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儿,兀自道:“为何,她刚才……好像有点悲伤?”
不待多想,他便御剑一刻不停地回了青丘,感觉一切都好似梦境,太不真实,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步伐,生怕步子太紧,一个不小心,惊扰了这梦。
如果是梦,就让他一直沉睡下去吧。
中途又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照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如果真的是梦,万一还没见着她,梦就醒了该当如何?
索性什么都不想了,闷着头直往前走,突然想到了什么,蹭的一下刹住了脚。
上官瑶会把宫鸿羽放在哪儿?
想了一圈,最后朝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走去,片刻后就到了,情树开了花,踩着花瓣过去,馥郁芳香,花丛中,情树下,一女子身着洁白衣裳,静卧在其中。
他在尚且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忽地停住了脚,不敢再向前走。
他在等,等她自己醒来,等她扑上来,抱住自己,然后,再也不分开。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那人都没有醒来,他便急了,不顾一切跑过去,蹲下身,将她揉在怀中。
管这是不是梦,是梦,就让他多沉醉一会儿,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不知抱了多久,久到怀中那人渐渐都染上了他的体温,这才清楚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心脏也在跳动。
他终于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当下就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一遍一遍地确认这是现实,而非梦境。
最后,他将头埋在她怀中,花瓣掉落在他身上,却待不住,又被震落在地上,直到最后花瓣可以稳当地停留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了头,鼻尖红红的。
头蹭上去,蹭了下她冰冷的脸颊。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宫鸿羽昏迷那五年,尉迟瑱日日以心头血喂养。那几年,他太忙太忙,忙着致力于振兴妖界,一边平复偶尔兴起的战争,一边与仙界魔界谈判。
几年时光,这样过下去,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晚上他给宫鸿羽喂完心头血,便抱着她,给她讲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一边回忆过去,一边憧憬未来。
“你是不是第一次见着我的时候,就脸红了?当时我被那些村民困住,你一上来,大家的目光都追随你而去,你知道当时你有多像一个悍匪头头吗?那阵仗,好像要把我绑回去做压寨夫人。”
“对了,我体内那道金光是我幼时一个玩伴为保护我才施加的,她是神族,这一次,就是她救了你,虽然她说不让我们去感谢她,但是人怎能忘恩负义?你醒了后,肯定很想见她一面。”
“现下离三界太平已经不远了,等你醒来后,或许就再也不会有战争了,之后,我们就可以永世相守,再也不分离。”
又过了两年,三界日益不再有战争兴起,仙魔妖三界互相往来,仙界也解除了只许凡人修仙的规定,只要心中有道,不管是什么种族,都可以修仙。
渐渐的,那些原本认为妖魔都是不正之道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只要一心向善,就算是妖术,魔道,亦可以救人。
尉迟瑱便不似从前那般忙了,更多时候都可以待在青丘,他培养了不少能兵强将,可以帮他分担许多事,是以就有了更多时间,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比如,建房子,种花种草。
青丘自是有很多屋舍,但是他总觉得那些屋舍都太规矩太冰冷,宫鸿羽应当不甚喜欢,便仗着自己是妖尊,不顾族中长老反对,在情树旁边建了一个小木屋。
情树倘以灵力维系,花朵可终年不败。但尉迟瑱不喜欢这样,是以改变了下术法,仍旧保留其上的灵力,却让情树遵循自然之道,春天开花,秋季落叶。
如此一来,春有百花夏有果,秋有落叶冬有雪,倒是一番好风景。
这日,尉迟瑱正在屋外侍弄他亲手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忽然看到一株前几日还兀自枯萎的花,本来以为活不了,却又不忍心就让其这样死去,是以日日坚持不懈,仍旧给它浇水,今日竟奇迹般活了过来。
他满心欢喜,旋即起身就到屋中去,将这好消息告诉宫鸿羽。
床榻落在一扇木窗下,窗子半开,抬头看去,正好能看见花瓣兀自飘落,洋洋洒洒,铺了一窗。
尉迟瑱轻轻坐于榻侧,握住她的手,眉眼无尽温柔,将那枯萎的花重新活过来的事情告知了睡中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去,兀自染上了一丝悲愁。
“将你同花作比,你定是不情愿的,只求你看在我日日给你浇水的份上,怜悯一下我,早日醒来,好不好?”
七年了,还是会忍不住悲伤,闭上眼去,花瓣淌落在被子上。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颤抖着触上他的脸颊,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那双朝思暮想的眼,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先开口的是宫鸿羽,她昏睡了七年,神智昏迷之际,竟仍以为,还身在当年那场大战。
“……都结束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尉迟瑱怔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七年前的大战,接过她的手,双手交叠,将她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手中。
缓缓道;“都结束了,我们都还活着。”
宫鸿羽也道:“是吗,都还活着?真好。”
“嗯,都还活着,真好。”
之后,尉迟瑱将这七年的事一一告知了她,宫鸿羽受当年那一箭吓得不轻,总是以为这是幻境,尉迟瑱便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向她确认,这不是幻境,他们都还活着。
一年以后,两人在青丘举办大婚,纳兰若然和南宫慕兮都来参加了婚宴。
宫鸿羽本以为,纳兰若然不会来,可看到她的那一刻,分明发现,纳兰若然是笑着的,不再像当年那般冷若冰霜。
南宫慕兮还是老样子,好似没有谁的离开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她也仍旧是一个人。
“不打算成亲了吗?”
“不成亲,一个人多好,你俩加把劲,赶快生一个小娃娃,等之后,就让他来接替我的位子,老娘从此就自由了哈哈哈哈。”
尉迟瑱:“……”
宫鸿羽:“……”
纳兰若然:“……”
宫鸿羽和尉迟瑱并肩,一步一步走上台去,回过头来,纳兰若然还在,南宫慕兮也还在。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如果,他们也还在,那该多好。
魏逸辰一定会笑着说:“宫姑娘,尉迟公子,新婚快乐。”
楼君炎一定会贱兮兮笑着说:“尉迟瑱,你小子加把劲啊,不多生几个狐妖崽崽我可饶不了你!”
泪水无声滑落,如果他们都还在,如果谁都未曾离开,那该有多好。
忽然,青丘一阵地动山摇,一道熟悉的雷击轰一声劈断了一棵大树。
这熟悉的感觉,是神罚!
这一次,却和之前那次不一样,不再只有他二人能感知到,青丘所有人都受到了波动,幸好三大尊主都在此,一时间,场面不至于太过混乱。
他们先疏散了宾客,四人再齐心协力一起对抗神罚,不反击倒还好,这一反击,之后的每一次攻击就更加猛烈,四人合力,都顿感吃力。
尉迟瑱咒骂一声,“你他妈的言而无信!三界已然太平,你堂堂神族,岂能出尔反尔?!”
然而却没有人回答他。
尉迟瑱和宫鸿羽相视一眼,二人会心点了下头,决心直接杀上天庭。
纳兰若然打开结界,守护青丘,见他二人心意已决,自知无论如何相劝都无法改变二人心意,便道:“你们放心去,这里有我和魔尊守着,南宫慕兮,你没问题吧?”
南宫慕兮勾唇一笑,站在风中,颇有几番当年南宫烬渊的风范,“我当然没问题,主要是你行不行?”
“啰嗦,左边。”
一道雷击劈来,南宫慕兮一个利索闪避,抬手落下一道封印,“谢了,你俩就放心去吧,有我们在,青丘毁不了。”
两人便不再犹豫,携手杀上了天庭。
一番鏖战过后,各路神仙不敌,直往后退。
尉迟瑱牵着宫鸿羽的手,一手执剑,对准一路神仙,语气狂妄不羁,“叫天帝小儿滚出来,让爷爷会会他。”
两人这时都穿着婚服,与那些个白衣素裹的神仙俨然形成了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
一个长着胡子的神仙出来喝道:“尉迟瑱,你莫以为自己是妖尊就这般出言不逊!”
尉迟瑱转动无矜,刷刷在空中挥将两下,眉峰一转,骤然欺身而上,拉着宫鸿羽,将她往前一带,宫鸿羽旋即一个优雅转身,双腿踹倒一众人。
接着他大手往回一缩,宫鸿羽便翻转到了他身后,这些年,两人常常一起修炼,配合得是天衣无缝,宫鸿羽甫一落到,尉迟瑱便提着剑直向刚才那老头面门刺去,他这一剑速度极快,那老头刚受了宫鸿羽这一踢,是决计躲不过的。
然而就在无矜将要刺向那老头的胡子时,一道剑气扑面而来,尉迟瑱当即侧身闪避,挥剑猛劈,破了那剑气。
一个男子飘然飞将过来,正是天帝,上官煜。
“帝君,您怎么出来了?”
上官煜拂袖道:“你们都退下吧,让我来会会他。”
宫鸿羽道:“你来的正好,看我和夫君联手,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这是她第一次叫尉迟瑱夫君,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的,他顿时心花怒放,无矜都迫不及待散发出剑芒,与九思暗暗争鸣。
本以为上官煜是个中看不中打的,没想到,这天帝并非浪得虚名,当真棘手。两人联手,都无法逼近他一步,却反遭敌手,落得下风。
上官煜这一剑来势凶猛,两人不敌,被伤了心脉。
“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仙、魔、妖,自古以来,就不能相爱相守,你们既然这样执着,不如去地府作伴吧。”
就在上官煜那一剑劈将过来,要了结二人性命时,忽地一道光如闪电般冲了过来,挡在他二人身前,上官煜那一剑正正刺在了上官瑶的胸口。
天帝的剑,可以降妖斩魔,也可以杀神。
上官瑶旧伤未愈,身子本已极其羸弱,现下惨遭这一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她气息微弱道:“哥哥……求你……成全他们……”
上官煜怔愣住了,而后才反应过来,冲上前,抱住她,“瑶瑶,你怎么这么傻?!你明知那小子不喜欢你,你为何这么傻?!”
上官瑶只是一遍一遍重复说道:“哥哥……你放过他们,好不好?”
良久之后,上官煜终于点头,泣不成声,“好,我答应你……哥哥答应你,你怎么这么傻……”
上官瑶最后抬起眼看了下尉迟瑱,终于缓缓闭上了眼,身子化作风,消散了。
上官瑶兀自待在原地,道:“七年之前,瑶瑶用了一半元神,救回了宫鸿羽,那时候,她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我一时没将她看管住,竟让她这样自我伤害,我不知道她的身子为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加虚弱,直到今日看见你,我才明白过来,她在你身上施加了镜像之术,你受的伤之后都会转移到她身上,在你性命危急时,她甚至可以将你救活,自己却只会遭受十倍百倍的反噬。
我本是打算杀了你二人的,刚才那一剑,本已伤了你二人心脉,就算你们捡回条命,修为寿命也会大受折损,瑶瑶刚才,用她残余的那一半元神,将你二人受的伤都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瑶瑶却,再也回不来。”
宫鸿羽忙道:“你是天帝,也救不活她吗?”
上官煜摇摇头道:“神虽与天地同寿,但不代表不会受到约束,神不可随意插手三界之事,更不可随意替他人改命,否则,也是会遭受天谴的。”他苦笑了一声,自我嘲弄道:“我可是天帝啊,什么事办不了?瑶瑶我怎么可能救不活?但是我走了,天界怎么办?三界怎么办……我走不了,走不了……”
一时间,宫鸿羽竟不知怎么说才好,上官瑶是他二人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上官瑶,她这条命,八年前,就丢了,这一年好光景,竟像是偷来的。
她曾在一卷古籍上看过,集齐仙、魔、妖,以其全数修为、肉身,只要尚且有一丝元神存在,就可以重造上神,万年之后,上神又会重新诞生。
宫鸿羽勾了勾手指,将自己心中所想告知了尉迟瑱,尉迟瑱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只可惜我们刚新婚不久,还没好好享受,就要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我们相处的时日虽不长,但我已经知足,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便是去墨脱村,遇见了被诬陷的你。”
昆仑的风还是那样刺骨,一卷一卷,飞到了南诏,这里有故人的遗迹,于是,就算相隔万里,也要来见上一面。
寒风抵达青丘,花丛中,情树下,一个小木屋仍旧坐落于此,卷卷微风吹落一树花朵,躺在地上,化成了雪。
万年之后,上官瑶又偷摸着下到人界玩,偶然看到一处人家院子的花开得艳丽,那花很熟悉,似是从前在哪里看过,吸引她前去的却不是花香,而是一曲乐声悠扬。
她隐了身,轻飘飘落在树干上,垂落双脚,看院子里一只小猫眯起眼金,朝这边树上看来。不多时,一声婴儿哭啼吸引了猫咪注意。
循声看去,一个长发女子抱着婴儿出院子里来,她穿的单薄,不顾后面那男子喋喋不休的话语,踩着花瓣,朝树下走来,坐在一张椅子上。
那男子拿了件披风跟过来,披在那女子身上,宠溺揉了下她的头,“墨脱可不像其他地方,春天也还是很冷的,别着凉了。”
那女子抬起头,笑靥如花。
婴儿好似看见了上官瑶,眨着浓眉大眼,好奇地看她,上官瑶也向她眨巴了一下眼,婴儿登时就张着没有牙的嘴笑了出来。
两人齐齐往上看去,只见一朵花,遥遥飘落。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对上后,就再也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