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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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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邵以山便端来两碗撒上葱花的面条,这面条色泽饱满,极其筋道,男子吃东西比较快,一会儿就见了底,纳兰若然碗中却还有大半。她瞥了一眼邵以山,道:“你吃饱了?”
邵以山还未擦嘴,油嘴滑舌地笑着,牙齿上还沾了一个葱花,点头道:“嗯,饱了。”
……
纳兰若然只好装作没看见,她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索性埋下头吃面。自那以后,邵以山就经常晚上出来闲逛,说是睡不着,就喜欢晚上出门转转,每次都能碰到纳兰若然在前殿处理事务。
日子一久,两人渐渐熟络了起来,纳兰若然对邵以山也不似对其他人一般那么冷淡了,但她只把邵以山当作了能说的上几句话的陌生人,再多也没有了。
邵以山会说话,嘴巴尤其会哄人开心,那双深情眼就算是看一块冰冷的石头,也总能将石头看得发烫,对上纳兰若然,却要费力许多。
纳兰若然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她这个弟子或许对她有不一样的心思,并非是弟子对师尊的喜爱,而是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却又不似寻常男子对女子的喜欢,这份喜欢中,总是尊重、敬畏多一些。
一个人待久了,在黑暗中独自行走太久,面具戴了几百年,以至于自己都忘了那副冰冷面具下是怎样一颗柔软的心,倘若有外人随便来犯,她会立马竖起尖刺,露出獠牙。把人吓跑了,她又缩回柔软的壳里,独自舔舐着伤口。
因为她坚信没有谁会一直守在谁的身边。
所以当邵以山向她表白的时候,纳兰若然人生中第一次在小辈面前落荒而逃,从来没有那么狼狈。
可邵以山死缠烂打,追上她不敢对她不敬,只能挡住她的去路,结结巴巴道:“尊主……不,若……若然……我……我真的……喜欢你。”
纳兰若然恼羞成怒:“你……你叫我……什么……?”
邵以山羞红了脸:“若然……我……我知道……是我不配,是我痴心妄想,可是……你真的……真的很让人喜欢……”
喜欢?谁喜欢谁?谁会喜欢她?
邵以山又道:“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我也……不敢奢求什么……能一直待在寒冰宗,陪在你的身边,我就已经知足。我只希望……在你夜间独自在冰冷的前殿忙活时候,能给你煮一碗……卖相也不好味道也不怎样的面条吃,只希望你不要……不要嫌弃我……不要把我赶下山……”
纳兰若然终究动了心。
成亲那天,纳兰若然没有特办婚礼,没有昭告三界,只邀请了姚从海、魏逸辰来喝一碗喜酒,寒冰宗弟子每人得以分上一碗喜酒,休息半日,别的,也不能再多。
这场婚礼,异常简陋,异常快速,一日就匆匆办完了,晚上的时候,纳兰若然甚至穿着婚服点起烛火在卧房处理未看完的案牍。
她的心太小,绝大多数都已经被寒冰宗上下事务占据,留下一小部分给了纳兰若卿,还剩下一点又给了邵以山,就再无其他空隙。
纳兰若卿走后,那一部分便空了,心瘸了一部分,总是不完整的,连呼吸都带着痛。她便安慰自己,没事的,还有邵以山陪她,寒冰宗也还在,她总是有东西支撑着活下去的。
可是好景不长,这两座山终于一齐崩塌了。
邵以山早就和姚从海暗中勾结,众所周知,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纳兰若然和邵以山成亲后很少行房事,唯有的几次还是邵以山不甚喝醉了酒。
其实邵以山自从成亲后就经常很自卑,他本以为自己娶了寒冰宗宗主,仙门之首的尊主,地位怎样都会提高一些,可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他还只是一个无功无过的高阶弟子,甚至荒废了修习,修为平平资质也一般。
他其实知道,很多人都瞧不起他,纳兰家是多么正统的血脉,他一个无名无份兴许修一辈子仙都出不了头的人,怎能高攀得起,他怎敢娶堂堂仙尊?!弟子娶师尊,简直是伤风败俗!!
可受尽天下人唾骂的不是他,外人怎会知世界上有一个叫邵以山的人?那些年,是纳兰若然默默背负了所有骂名。本宗子弟或许还会收敛一些,但是也免不了一些风言风语,其余两派弟子就不必说,谩骂声喋喋不休。
招新大会时候,那几年几乎没有一个人选寒冰宗。
“师父和徒弟搞到一起的宗派算什么天下正派?!”
“真恶心,不会是这仙尊潜规则人家小弟子吧。”
“那仙尊少说也活了几百年了,这老妖婆真下得去手?!”
背负一切,忍受一切的分明是她,这些她都知道,她又不是聋子,又不是没有心,怎会不痛?!可是她愿意,甭管受了再大的委屈,只要看到邵以山,只要吃上一口他煮的面,所有不痛快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
她扪心自问,成亲以来,一直真心相待,从未生过嫌隙。
可是邵以山怎能这样狠心?!
他笑里藏刀,端着那碗毒药,送到她嘴边,亲手杀死了还未成型的稚子,也杀死了她。
“若然,你最近太疲惫了,我给你煮了碗汤药,有助于睡眠。”
纳兰若然不疑有他,仰头喝完,碗未来得及递给他,手上脱离,瓷碗喀嚓碎成几片,案牍滚了一地。
“你……你给我……下药……?”
邵以山露出獠牙,面具剥落,“若然,这些年你也累了,纳兰若卿消失后,你便一直力不从心,这寒冰宗,也该易主了。”
姚从海不知炼的什么药,将纳兰若然一身灵力修为尽数转移到了邵以山身上,从那以后,纳兰若然再也提不起剑,杀不了敌,灵力弱得还不如一个低阶弟子。
邵以山杀了她。
那颗心完全碎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两座大山全部塌了。
自此,纳兰若然只能披着盖头,躲在闺阁,在外还要装作与邵以山夫妇情深。邵以山逼着他对外宣布:纳兰若然不幸遭人暗算,修为大损,无力胜任仙尊之位,权且由纳兰若然丈夫邵以山接替。
自此,属于纳兰若然的时代落幕。
故事讲完,宫鸿羽迟迟不能回过神来,纳兰若然道:“邵以山待你并非真心,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是因为害怕你回来,与他争夺尊主之位,所以一直暗中派人……刺杀你。”
宫鸿羽怔愣,嘴唇一翕一合:“是……是他……杀了孙婆婆?”
纳兰若然低沉道:“我一直知道他的阴谋,可是早已无力阻止,他从不肯信我,对我防备有加,平日里都是禁锢我的行动,在外更是不让我以真面示人,无论多么重要的场合,他都会将我带在身边,装出我们夫妻情深的假象,但只有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不对,姚从海也知道,还一口一个嫂子,真让我恶心。以防我乱说话乱做事,他便封住我的口,干脆让我做个哑巴,我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听从他的指令。”
“你伤好了之后,赶快走,回去找你师尊,不要再回来。”
宫鸿羽木然道:“那你呢?”
“我?”纳兰若然哂笑一声,“我当然得留下,寒冰宗是我长大的地方,这是我爹娘的心血,我不能一走了之。”
这些话,纳兰若然一直藏在心里很久了,始终找不到机会说给她,一是不知道怎样说,二是也不知道怎样的立场说。说出来,撇清自己的立场?祈求宫鸿羽原谅她?
不可能的,孙婆婆之死,她虽未参与,可说到底,若不是她轻信于人,被邵以山欺骗,寒冰宗怎会沦落于此?孙婆婆又怎会死?宫鸿羽又何以在外流落几百年,受尽折磨,几次险些葬送卿卿性命。
话既然已经说完,就不必在此多停留,恐被邵以山发现。纳兰若然起身,莞尔道:“等你伤痊愈,我就派人暗中送你下山,短时间,都莫要再回来,尉迟瑱,我虽不待见他,但为了你,我会尽力保住他性命。”
说完就推门离去。
两日之后,弟子下了早课,三五成群结对去吃饭。
“你们看那封信了吗?”
“是不是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
“哪个呀?说清楚点嘛!”
“害,这可不兴说,我小点声,你们不要声张啊。听说呀,当年,邵宗主还是门中弟子时候便勾引纳兰尊主,纳兰尊主你们知道,那时候长得可谓是天仙模样,这邵以山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费尽心思把纳兰尊主骗到手,之后竟然联合姚宗主陷害纳兰尊主,夺去她一身灵力修为。”
“天哪,姚宗主,是合欢宗那个吗?”
“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
邵以山正巧也要去用早膳,还偏偏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了个尽,顿时大发雷霆,怒振衣袖:“你们几个,胡言乱语什么?!”
“尊尊尊……尊主,我我我……我们……”
“哪里听来的,什么信?!给我如实道来!”
那几个弟子齐声跪地,膝盖哆嗦,震得地面都抖三斗。
“弟子,弟子也不知……也是听……听其余师兄师姐说的……”
邵以山有气无处撒,也不能拿这些弟子怎么办,索性道:“你们一天不勤加修炼,反倒听风就是雨,什么留言都敢信!本尊罚你们,紧闭三日!”
说完袍袖一挥,转身回了房,一定是那个贱人!只有那个贱人,这些事情只有他们俩知道,本以为束缚住她的手脚,夺去她一身修为,让她沦为人妇,就彻底折断了她的羽翼,没想到,她竟然敢?!她怎么敢?!
他要撕了那个贱人!
纳兰若然正在梳妆,盖头都还未披上,房门就被一脚踢开,紧接着落锁,再大手一挥,落下一道封印。一阵劲风袭来,下一刻,她的脖颈就遭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掐住,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好似脖子就要这样折断。
“纳兰若然,你真是,好大的能耐——!束住你的手脚,杀死你的心腹,竟然还是没杀死你,眼下我就要取得妖灵符,一统两界,到时候再杀上魔界,届时,我就是三界共主!你这贱人,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扰乱我的计划?!”
纳兰若然艰难抬起头,挣扎着掰开他的手,喉咙里挤出艰涩的气声:“你……休想……只要……我纳兰……若然一天……不死……你就……休想——!”
眼看着她就要窒息而死,邵以山忽地将她甩在床榻上,恶声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念及你我夫妻情谊,才没有将你赶尽杀绝,你就是这样待我的?!等我成为三界共主,你便是三界共主的夫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纳兰若然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胸腔起伏剧烈咳嗽,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是我瞎了眼,相信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废物!我就是死,也绝不屈服于你——!”
邵以山突然大笑起来,眼泪都失禁地流了出来:“既然如此,那我就……顾不得夫妻情谊了,你不是很思念若卿师姐吗?那今日,我便送你去见她,对了,见到她之后,记得替我问一声好,我很是怀念我这个师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