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的守护星》静絮白

7、岔路渐显

　　外公家在另一个村子，与小荷家相隔两座山。
　　暑假，石头陪着小荷一起去看外公。外公六十多岁了，年轻时背部受伤背驼得像张弓，但干活手脚利索。外公家再山上安家吃水不方便，吃水要去沟里挑。沟很深，路很窄，挑一趟水要半个时辰。
　　“我们去帮外公挑水吧。”小荷提议。
　　石头当然没意见。
　　两人抬着铁桶出发了。桶是旧的，桶沿被岁月磨得光滑，桶身上有几道裂痕，用铁丝箍着。扁担也是旧的，中间磨得发亮，去的时候很兴奋。山里的夏天和村里不一样——树更绿，天更蓝，鸟叫声更清脆。小荷穿一件碎花短衫，石头是白背心，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像两棵会移动的小树。
　　“看，野兔子！”石头指着红薯地。
　　一只兔子露出个脑袋，警惕地看着他们。
　　“嘘，别吓它。”小荷小声说。
　　兔子“嗖”地窜走了，留下晃动的红薯藤。
　　越往下走，路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要侧着身子。石头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拉小荷一把。
　　“小心，这儿滑。”
　　终于到沟底了。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虾。
　　小荷蹲下来，用手捧水喝。水真甜，带着一股青草味。
　　“比井水好喝。”她说。
　　石头也喝了一口，点点头。
　　他们用水瓢舀水，一瓢一瓢倒进桶里。桶很沉，装满要二十瓢。舀到第十五瓢时，石头突然竖起耳朵。
　　“你听。”
　　小荷停下动作。远处传来一种声音，像哭，又像笑，凄厉尖锐，在山谷里回荡。
　　“是狼吗？”小荷的声音在发抖。
　　石头脸色也变了，山里确实有狼，虽然不多，但偶尔能听见嚎叫。经常有羊被咬伤
　　声音越来越近。两人对视一眼，扔下水瓢，转身就跑。桶倒了，水洒了一地。扁担也扔了，啥也顾不上了。他们沿着来路拼命往上跑，路陡又窄，跑起来跌跌撞撞。小荷跑在前面，石头在后面，她能听见石头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跑着跑着她慢下来了，实在跑不动了，这时，石头超过了她，跑到了前面。但没跑几步，石头也慢下来，回头看她：“快！”
　　小荷咬牙继续跑，超过石头时，她看见他额头全是汗，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背上。
　　就这样，一会他跑在前面，一会她跑在前面。但小荷知道，石头在让她，每次她落后时，他就慢下来；每次她超过时，他就加快脚步，但始终离她不远不近。终于跑到大路上了。两人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喘匀了气，他们抬起头，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我们跑什么……”小荷边笑边说。
　　“不知道……”石头也在笑，“可能就是……就是想跑……”
　　是啊，想跑。就像小时候，明明没有狗追，也要在田野里疯跑；就像春天来了，麦苗返青，要在田埂上跑；就像秋天到了，落叶满地，要在林子里跑。跑，本身就是快乐的事。笑够了，两人坐在路边休息，太阳已经偏西，把山峦染成金色。
　　“桶和扁担还在沟里，外公该骂了。”小荷说。
　　他们又笑起来。这次是无奈的笑。
　　最后，他们手拉手走回外公家，如实交代：“听见狼叫，吓跑了，桶和扁担都丢了。
　　外公没骂他们，只是叹了口气：“丢了就丢了吧，村里人不会拿的，放心吧，人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小荷和石头睡在外公家的炕上。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
　　“石头，”小荷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啥？”
　　“我知道，你让着我。”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黑暗中，石头翻了个身，面朝小荷：“小荷，你以后想去哪儿？”
　　“去哪儿？”
　　“就是……离开村子，去外面。”
　　小荷想了想：“想去大城市。听说大城市有电影院，有公园，还有三十层楼高的大楼。”
　　“然后呢？”
　　“然后……考大学，去省城，去北京。”
　　石头不说话了。
　　“你呢？”小荷问，“你想去哪儿？”
　　石头想了很久：“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村里。”
　　“为啥？”
　　“因为我爹我娘在村里，我家的地在村里。”石头的声音很轻，“我走了，谁照顾他们？”
　　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她和石头像两条河，一起发源于同一座山，但注定要流向不同的方向。
　　一条奔向大海，一条留在原地，灌溉农田。
　　“睡吧，”石头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小荷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她想起沟底那潭泉水，清澈见底，有小虾游来游去。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多好——他们还在舀水，水还没满，狼嚎还没有响起。可时间不会停。水会满，狼会嚎，他们会跑，会累，会坐在路边大笑，然后回家，睡觉，醒来，长大。长大。这个词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那桶没打满的水，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外婆纳鞋底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