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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河分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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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经过高中三年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考上了哈尔滨一所本科学院,经济管理系会计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小荷爸爸妈妈很激动,说是这是咱家族的第一个大学生呀。石头还在村里,但不在家种地了。他去县城工地干活了,砌墙,搬砖,和水泥。一天挣五十,管两顿饭。再次见到石头,发现石头变了,他长高了,壮实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看见小荷,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白白的牙。
“回来了?”
“嗯。”
两人站在黄河边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三年的时光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两岸。他们在岸上挥手,能看见对方,但听不见声音。
最后还是石头先开口:“大学……啥时候走?”
“后天。”
“哦。”石头从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工地忙,就不去送你了。”
“不用送。”小荷说,“你……好吗?”
“好。”石头笑笑,“一天五十,管饭。一个月能攒一千。”
“累吗?”
“累。但比种地强。”
又是沉默,
“我走了。”小禾说。
“嗯。”
小禾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石头。”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小禾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石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其实不会抽烟,只是工地上的人都抽,他也学着抽。
烟很苦,但苦不过心里。
三年里,他们通过信,打过电话。小荷联系得多,石头回得少。小荷说着大学里的趣事,图书馆有多大,食堂的菜多难吃,室友多有趣。石头回的总是很短:我很好,爹娘很好,勿念。慢慢的,他们说得更少。通常是“你好吗”“我好”“注意身体”“你也是”然后就挂了。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呢?说她在读莎士比亚,他在搬砖?说她在讨论存在主义,他在算一天能砌多少块砖?
两个世界,两套语言。
大学四年,小禾一年回两次村。一次是寒假,一次暑假。每次见石头,他都比上次更黑,更瘦,手上的茧更厚。但他们之间那种亲近感还在。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就像黄河水,不管流多远,源头总在那座山上。小荷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黄河滩上,她陷在泥里,石头朝她爬过来。想起婚礼上,她为他扔砖头。想起学校里,她为他讲道理。想起沟底,他们一起跑,一起笑。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像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在黄河边奔跑,笑声洒了一路。
而现在,他们长大了,走散了,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就像黄河水,流着流着就分了岔,一条向东,一条向南,再也不会交汇。
但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曾经交汇过,曾经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