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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北京的风 ...

  •   天鹰-9任务总结暨表彰大会,安排在任务成功后第五天的下午。
      酒泉基地的东风礼堂能容纳一千五百人,今天座无虚席。第一排是白发苍苍的老专家和北京来的领导,后面是各分系统的技术骨干,再往后是年轻的技术员、操作手、保障人员——那些在过去四十七天里,把睡眠压缩成碎片、把咖啡当水喝的人,还有更多的人是来见证他们接受表彰的时刻。
      梁真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远不近,能看清台上,又不至于太显眼。
      台上,许酩正在做任务报告。
      他穿着礼服,肩章上属于上校的三颗星,在灯光下冷硬地反着光。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平稳,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每一个结论都无可挑剔。
      “……一箭三轨五星任务的圆满成功,标志着我国在多星部署、多轨道协同技术领域取得重大突破。天鹰-9火箭的液氧甲烷发动机累计工作正常,二级二次点火精度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梁真听着,目光落在许酩的侧脸上。那张脸比四年前刚来时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下颌的弧度更锋利。但那种燃烧般的、永远在盯着下一个目标的眼神,没有变。
      报告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掌声如雷。
      许酩向台下颔首致意,准备退下。但李主任走上台,示意他留步。
      “等一下。”李主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许上校,你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台下安静下来。许酩站在那里,脸上是他惯用的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但梁真看见了,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食指指节。
      李主任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走到许酩面前。
      “经上级批准,”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整个礼堂都能听见回响,“许酩同志在天鹰系列任务中表现卓越,特别是在天鹰-9任务中,实现我国首次一箭三轨五星发射,为国防现代化建设作出突出贡献。根据《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军衔条例》第十五条,特批准许酩同志晋升大校军衔。”
      他揭开红绸。
      托盘里,是一副崭新的肩章——两道金色横杠,上面缀着四颗星。大校。
      台下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然后更多人站了起来。一千五百人的礼堂,一千五百双眼睛,都注视着台上那个三十岁的年轻指挥官。
      许酩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点——梁真看出来了,那是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李主任走上前亲手为他取下旧的上校肩章。
      换下旧的上校肩章时,许酩低头看了一眼。四年了。那三颗星陪他走过每一次发射,走过无数个夜晚,走过室内室外的星空,走过无数个不眠的、燃烧的、濒临极限的时刻。
      新的肩章被换上。大校。
      李主任退后一步,向他敬礼。许酩回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掌声持续了很久。许酩转身向台下敬礼,他的目光扫过去,扫过第一排的老专家,扫过后排的技术员,扫过那些和他一起熬过无数个日夜的面孔。
      然后,在第三排,他看见了梁真。
      梁真正看着他,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那不是祝贺的笑,是别的什么……是“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的意思。是“我在这里”的意思。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不到一秒。然后许酩移开视线,继续接受掌声。
      但那一秒,梁真看见了——许酩的拇指停住了。
      那个一直紧张地摩挲指节的动作,停住了。

      表彰大会结束后,是例行的合影环节。
      许酩被拉到第一排正中,身边是李主任和几位从北京来的领导。摄影师喊着“看这里”“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次又一次。
      梁真没有凑过去。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
      陈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边。
      “三十岁的大校,”陈劢轻声说,“全系统一只手数得过来。”
      梁真没说话。
      “你不过去恭喜一下?”陈劢问。
      “他会来找我的。”梁真说。
      陈劢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合影结束,领导们被请去用餐,技术人员陆续返回岗位。许酩应付完最后一波祝贺者,终于脱身。
      他穿过空荡荡的礼堂,走向第三排那个过道位置。
      梁真还站在那里。
      “你站这儿干什么?”许酩问。他的声音有点哑——四个小时没喝水,一直在说话。
      “等你。”梁真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许酩的新肩章在灯光下很耀眼,但梁真看的不是那个。
      “饿吗?”梁真问。
      许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但梁真看见了。
      “饿。”
      “老地方?”
      “老地方。”

      小餐馆还是那个小餐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他们坐在角落那张固定的桌子,点了老一套:两碗牛肉面、一碟泡菜。老板端面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许酩的肩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上校……不对,现在该叫许大校了?”老板说,“恭喜啊。”
      “谢谢张叔。”许酩说。
      老板摆摆手走了,很快又送来一碟拍黄瓜和两瓶汽水,说是庆祝。老板一直拒绝他们的拒绝,许酩只好收下,打算等会离开后给老板微信扫一笔钱补上,这也是庆祝。
      梁真低头吃面,许酩也低头吃面。和四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和无数个深夜来的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许酩突然放下筷子。
      “梁真。”
      “嗯?”
      “这四年,”许酩看着碗里的面,没抬头,“谢了。”
      梁真也放下筷子。“谢什么?”
      “谢你……”许酩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谢你一直在这儿。”
      梁真没有说话。
      “我去北京之后,”许酩终于抬起头看他,“你……”
      “我会在这。”梁真打断他,“天鹰-10还在等着。”
      许酩看着他,很久。那双总是像在扫描、在评估的眼睛,此刻没有了任何防备。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梁真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觉得,那可能就是许酩十六岁那年,独自晕倒之前,还拥有的东西。
      “我的办公室,”许酩说,声音很轻,“密码不会改。你随时可以用。”
      梁真点头。
      “那片星空,”许酩又说,“我不会换。”
      梁真感到胸口一阵暖意。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紧。
      最后他只是说:“面要凉了。”
      许酩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走出餐馆,酒泉的夜空一如既往地低垂,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穹顶。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走。
      “送你?”梁真问。
      “不用。”许酩说,“这天也累了,早点去休息。”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梁真。”
      “嗯?”
      “之前你说,你爷爷告诉你,人不用活得那么亮,只要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好。”许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
      梁真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星光下,不再像一柄剑了,更像一座山,不高,但稳。
      “许酩。”他说。
      许酩终于回头。
      “那片星空,”梁真说,“也一直在。”
      许酩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梁真站在餐馆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融入酒泉的夜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的消息,写着:“北京见。”
      他删掉了。
      梁真抬头看星星。那些星星沉默地闪烁,和爷爷说的不一样——它们没有告诉他应该活得多亮。
      但也许,爷爷说的是对的:人不用活得那么亮,只要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好。
      他已经找到了。
      而那个位置,恰好能让他看见另一颗星——那颗正在向北方移动的、曾经燃烧得太亮、如今终于学会平稳发光的星。

      北京的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
      “天鹰-9”成功后的第七天,许酩在办公室接到了总部的正式调令文件。是直接任命——任命他为“长征-10”重型运载火箭项目副总设计师,立即赴京报到。
      正式文件,盖着红章,措辞严谨。但许酩读完后,手指在纸上留下了微湿的汗印。他抬起头,看到坐在对面的李主任——这位总部代表的表情很复杂,既为许酩的晋升高兴,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许大校,恭喜。”李主任说,“这是总部对你的高度认可。‘长征-10’是国家未来二十年航天战略的核心项目,能参与其中,是每个航天人的梦想。”
      许酩沉默地折起文件。他想起梁真,想起那个他们刚刚建立的小家,想起酒泉熟悉的天空和沙漠。
      “我必须去吗?”他问,声音很轻。
      李主任愣了一下。“许大校,这是命令,不是邀请。当然,如果你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暂缓。但我不建议这样做。这个机会很难得,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
      许酩点点头。他明白李主任的意思——在体制内,服从是第一位的,更何况是这样的重要晋升。如果拒绝,不仅会失去机会,还可能被视为不顾大局,影响未来的发展。
      “我有多长时间准备?”他问。
      “一周。”李主任说,“下周一赴京报到。许大校,酒泉这边的工作可以交给陈劢,他会接替你负责‘天鹰’系列的后续任务。至于梁工……”他顿了顿,“总部希望他也去北京,参与‘长征-10’的推进系统设计。但这是建议,不是命令。”
      许酩的心跳快了一拍。“梁真也去?”
      “对。”李主任点头,“他的专业能力在‘天鹰’系列中得到了充分证明,总部希望他能在更大项目中发挥作用。当然,如果他不愿意,可以留在酒泉。但许大校,我建议你们一起去,这对你们都有好处。”
      话说得很委婉,但许酩听懂了潜台词——一起去,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北京继续合作,可以保持工作上的联系,也可以……继续保持他们的关系,但在新的环境里,可能会有新的压力,新的目光。
      “我明白了。”许酩说,“我会和梁工商量。”
      “好。”李主任站起来,“许酩,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你来说可能不容易。但我想说……你父亲很高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这是许家第三代继续为航天事业贡献力量的机会。他说,他为你骄傲。这些话他在你面前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他转述一下了。”
      许酩感到喉咙发紧。父亲为他骄傲——这句话他等了三十年。但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却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责任、压力和不舍的沉重。
      “谢谢您,李主任。”他说。
      李主任离开后,许酩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发射场,看着那些他亲手送上天、现在已经在太空中运行的卫星,看着酒泉这片他奋斗了四年、也找到了一生的土地和爱人。
      下午四点,他给梁真发了条信息:“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回复很快来了:“好。我买菜。”

      晚上六点,梁真提着菜回到星河苑。
      推开门时,许酩已经在家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梁真放下菜,走过来。
      许酩把文件推给他。梁真接过,快速浏览——
      然后他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远处的风声,和冰箱运转的低沉嗡鸣。
      梁真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它,它不应该发生在他们拥有一个家的第七天,来得这样安静,来得这样快,来得就算梁真早有准备也被冲击得说不出话。
      梁真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然后他把文件放下,在许酩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许酩也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梁真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什么时候?”
      “下周一。”许酩说。
      梁真点了点头。他看着茶几上的文件,那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调令”两个字。他想起四年前,自己第一次在酒泉见到许酩的样子。想起这四年里的每一次争执、每一次和解、每一个一起熬夜的夜晚。
      然后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能不去吗?”
      说完他自己就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许酩也笑了,同样的无奈。
      “不能。”许酩说。
      “我知道。”梁真说。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梁真伸手,拿起那份调令,又看了一遍。长征-10重型运载火箭项目副总设计师。北京。
      “这是很好的机会。”他最终说,声音已经平稳下来,“‘长征-10’……那是未来载人登月的基础。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是每个航天工程师的梦想。”
      许酩看着他。“那你呢?你会去吗?”
      梁真想了想。“如果总部要求,我会去。但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没有要求,我想留在酒泉。”
      他没说为什么,但许酩知道。
      “梁真,”许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们分开——”
      “不会分开。”梁真打断他。
      他转过头,看着许酩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的眼睛,此刻只有很干净的不安,在这份不安中他看到了另一份。
      “许酩,”梁真说,“你去北京报到。我在这边申请调动。”
      许酩愣了一下。“能调成吗?”
      “不知道。”梁真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试。酒泉这边,陈劢可以接我的工作。北京那边,有几个研究所是做推进系统的,我有论文,有项目经验,应该有机会。”
      “如果调不成呢?”
      梁真想了想。“那我就每个月去北京看你。周末飞,周一早上回来。反正这么多年,我早就不需要睡太多。”
      许酩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梁真……”
      “如果连这个也不行,”梁真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就申请脱产深造。博士,或者访问学者。去北京的大学待两年,甚至更久。”
      他看着许酩的眼睛。
      “许酩,我不会让我们分开。”
      许酩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梁真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窗外,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许酩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只是被城市的灯光挡住了。
      就像梁真——他一直都在那里。即使看不见,即使要隔着一千多公里,他也会在。
      “那我们一步一步来。”许酩最终说。
      “一定。”梁真点头,“今天先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先规划一下,我们再讨论。”
      “但我们的家……”许酩看着这个他们刚刚建立的家,眼中满是不舍。
      “留着。”梁真说,“不管我们在哪里,这里都是我们的家。中介说了,我们可以转租。等我们老了,退休了,可以回来住。看酒泉的星空,看火箭发射,回忆我们年轻时的故事。”
      许酩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也有着甜味。“好,留着。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们要永远留着。”
      他们一起做晚饭,像往常一样。但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彼此的珍惜的沉默。
      饭后,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酒泉的夜空。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即将面临分别的家。
      “梁真,”许酩轻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北京的环境,怕新的压力,怕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许酩说,“在酒泉,即使我们不在一个办公室,我也知道你在附近,知道你随时可以找到。但在北京……北京很大,对我而言,那里很陌生。”
      梁真握住他的手。“我会尽快去找你。在那之前,我们每天通电话,视频。我会在这里,在这个家里,等你回来。即使暂时分开,我们的心在一起,我们的家在这里。”
      许酩靠在他肩上。“梁真,你总是这么稳定,总是能让我安心。”
      “因为我也需要你让我勇敢。”梁真说,“许酩,你去北京,是去追求更大的梦想,是去承担更重的责任。我为你骄傲,也为你加油。我会在这里支持你,然后去找你。”
      两人在星空下安静地坐着,很久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回到屋里。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抱得更紧。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也很慢。
      快是因为有太多事要做——工作交接,物品整理,手续办理。许酩要把“天鹰”系列的工作交接给陈劢,梁真要准备调动申请材料——他打算先借调到北京的研究所,通过试用期正式调到北京,之后如果顺利,他甚至能参与长征-10的相关工作,两人还要处理星河苑的出租事宜。
      慢是因为每一刻都带着离别的重量。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彼此睡在身边的时刻;每天一起吃早餐的时刻;每天晚上回家,看到对方在厨房忙碌的时刻——这些平凡的日常,因为即将中断而显得格外珍贵。
      周五晚上,是许酩在酒泉的最后一夜。
      所有事都处理完了。工作交接完毕,行李打包完毕,星河苑的房子委托中介出租,梁真的调动申请已经提交。明天一早,许酩就要飞往北京。
      两人做了最后一顿晚饭——简单的面条,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尝时光。
      饭后,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阳台看星星,而是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许酩的行李箱已经装满了,但还有几件东西犹豫要不要带。
      “这个要带吗?”他拿起那盆多肉植物——梁真买的第一盆绿植,放在窗台上,见证了他们的第一个家。
      “带吧。”梁真说,“放在北京的办公室里,看到它就会想起酒泉,想起这个家。”
      “那这个呢?”许酩拿起那块来自沙漠的石头——梁真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戴着,贴着皮肤。
      “当然带。”梁真微笑,“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许酩笑了,把石头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然后他拿起那本日记本——记录了他们生活点滴的本子。
      “这个也带。”梁真说,“可以在上面继续写,写在北京的生活,写对我的思念,写我们分开又重聚的故事。”
      许酩点头,把本子也放进箱子。
      最后,箱子里装满了,但心还是空的。因为有些东西带不走——酒泉的星空,发射场的灯光,这个小小的家里每一寸他们亲手布置的空间,还有暂时不能带走的梁真。
      “梁真,”许酩坐在行李箱上,看着他,“明天你能送我去机场吗?”
      “送。”梁真说,“但我不进安检。在外面看着你走,然后我回家,等你安全到达的电话。”
      许酩感到喉咙发紧。他站起来,走到梁真面前,抱住他,抱得很紧。
      “梁真,我会想你的。每一天,每一刻。”
      “我也会想你。”梁真回抱他,“但我们会每天通话,每天视频。而且……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如果调不动呢?”
      “那我就申请脱产读博。”梁真说,很平静,“清华、北航、北理工……都有航天动力的博士点。以我这几年的项目和论文,申请-考核制应该有机会。”
      “那你的工作呢?”
      “脱产读博需要辞职。”梁真知道说到这想瞒也瞒不住,干脆实话实说,“档案转到学校,暂时离开酒泉。”
      许酩沉默了。
      “许酩,”梁真看着他,“我不是在冲动。我算过——如果顺利,三年毕业。三年后我才三十三岁,可以重新申请回系统,也可以去北京的研究所。而这三年……”
      他顿了顿。
      “这三年,我可以在北京。许酩,我说过,我不会让我们分开。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去北京,和你在一起。”
      许酩再也控制不住,他伸手揪住梁真的衣领,相仿的身高让他顺利把梁真拎到和自己眼对眼的位置。
      “梁真,你没和我说过你有这个打算!”
      “你现在知道了,我本来打算再瞒你一会儿的了,看来我的嘴有自己的想法。”梁真伸手握住许酩揪着他的衣领用力到有点颤抖的手,“别生气了,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只要调动申请不出什么意外,这个计划不会派上用场的,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甚至笑着调侃了一句。
      许酩一点都不想笑,他盯着梁真眼睛,盯到梁真渐渐收起笑容,盯到自己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赶在眼泪夺眶而出前,他狠狠低下头,揪着梁真衣领的手一点不肯松,额头顶在梁真的胸膛上。
      “我不允许。”
      梁真听到他闷闷的声音和心跳一起传来。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只能接受你的照顾是吗,觉得我只能被动地接受安排是吗。”
      “没有,”梁真想看他的脸,被许酩躲开了,梁真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不妙,“我没有那么想,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只是我接受不了分离……”
      许酩打断了他:“你要是真这么干了,就算你来北京我也不会见你的,我说到做到。”许酩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通红地瞪着他。
      “好,我会把这个计划移除备选的,积极申请几家研究所……”梁真怪自己怎么就把计划说了出来,让他们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不得平静。
      这一夜,他们没有太多睡眠也没有太多的话。两个人因为梁真的计划和将要到来的离别难以平静,他们依旧姿势亲密,但想法各别东西。凌晨一点,许酩才在梁真怀里沉沉睡去。
      梁真没有睡。他看着怀中许酩沉睡的脸,看着这个即将远行的人,心中涌起万千情绪——不舍,担心,骄傲,还有深深的爱。

      早晨七点,闹钟响了。
      许酩醒来,看到梁真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准备早餐。他坐起来,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这个他们一起建立的家,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离别的疼痛。
      但当他走到厨房,看到梁真回头对他微笑时,那种疼痛被温暖取代了。
      “早。”梁真说,“最后一次在酒泉的早餐。做了你喜欢的煎蛋。”
      “谢谢。”许酩说,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默契地让这段时光平静地度过。他们安静地吃完早餐。然后整理最后的行李,检查证件,关掉水电煤气。最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们生活了不到一个月但充满了记忆的家。
      “要锁门了。”梁真说。
      许酩点点头。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那几棵杨树,远处的酒泉基地,更远处的戈壁滩。然后转身,和梁真一起走出门。
      锁门的声音很轻,但很重。
      下楼,上车,驶向机场。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但注意力始终彼此身上。
      机场很快到了。梁真把车停在出发层,两人下车,拿行李。
      “就送到这里吧。”许酩说,“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梁真说,“给你打电话。”
      许酩点点头。他看着梁真,这个他爱了四年、未来还要爱一辈子的人,突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苍白了。他上前一步,抱住梁真,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层,短暂但用力地拥抱。
      “我爱你,梁真。”
      “我也爱你,许酩。一路平安。”
      许酩松开手,提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因为怕回头就会留下,怕回头就会改变主意。
      梁真站在车边,看着他过安检,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才转身上车。
      车开离机场时,梁真感到眼眶发热。他没有抑制,允许自己陷入短暂的崩溃。车停在路边,他计算着时间,抬头目送载着许酩的飞机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驶向星河苑。
      家里空荡荡的,但还有许酩的气息。梁真走到窗前,看着许酩看过的景色,想着许酩此刻正在飞往北京的天空中。
      他拿出手机,给许酩发了条信息:“安全起飞后告诉我。我会一直等你的消息。”
      然后他开始等待,开始整理房间,开始计划调动的事,开始……开始为他们的重聚做准备。
      因为爱是行动,是向彼此靠近。

      许酩的飞机在北京降落时,是下午两点。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和酒泉清澈的蓝天完全不同。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总部的车已经在等他了。司机是个年轻人,看到他,立正敬礼:“许大校,欢迎来北京。”
      车驶向市区。许酩看着窗外的景色——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切都和酒泉不同,更大,更快,更拥挤,也更……陌生。
      他想起了梁真,想起了酒泉那个小小的家,想起了那些安静的夜晚和清澈的星空。
      手机震动,是梁真的信息:“到了吗?一切都好?”
      许酩回复:“到了。北京和我印象中变了很多,有点像进城的土汉子。想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留守家中的另一个土汉子也想你。我们会很快见面的,我保证。”
      许酩看着那条信息,笑了。是的,他们会很快见面的。因为梁真说过,他不会让他们分开。但他无法无视昨晚梁真和他坦白的计划,这是为了他们的重逢,不能只是梁真一个人的努力。
      许酩有了一些想法。
      车停在总部大院。许酩下车,看着眼前高大的建筑,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挑战。
      但不变的,是梁真的爱,是他们之间的承诺,是他们要一起走下去的决心。
      他提起行李箱,走向大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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