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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那就试试看 ...

  •   任务成功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混乱的。
      控制中心的会客厅里挤满了人——基地领导、总部观察员、媒体记者,甚至还有当地政府的代表。闪光灯不停闪烁,祝贺声此起彼伏,但和其他宴会不一样的是,他们手里的杯子装的大多是酸奶。
      这样的喧闹是传统:无论平时多么严谨克制,在重大成功之后,允许短暂的放纵。但放纵归放纵,基本纪律还是要遵守。这些酸奶产自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自己的东风奶牛厂,不像市售的那么稀,质地更接近老酸奶,但没那么酸,带着天然的奶香。
      梁真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同样拿着一杯酸奶,只是没碰过。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不擅长应对那些热情洋溢的祝贺和刨根问底的采访。陈劢倒是如鱼得水,正被几个记者围着,讲解最后那个轨道修正的惊险过程。
      “……所以梁工建议用末级火箭的微小振动来解决问题,这在国际航天史上都是罕见的操作……”陈劢的声音穿过嘈杂传来。
      梁真低下头,想悄悄溜出去。但他的位置被发现了。
      “梁工!”一个记者冲过来,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能谈谈您当时的思路吗?怎么想到用振动来解决问题的?”
      梁真后退半步,措辞谨慎:“那是团队共同的智慧。我们分析了数据,评估了选项,选择了最可行的一条路。”
      “但建议是您提的,对吗?许上校完全信任您的判断?”
      这个问题很危险。梁真看了一眼远处的许酩——他正被李主任和几个总部领导围着,脸上是标准的官方微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那是极度疲惫后的状态。
      “许上校信任整个团队。”梁真说,“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记者还想追问,但被另一个更大的动静吸引了——许峻岭少将,许酩的父亲,走进了会客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许峻岭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少将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会客厅的喧闹都低了几分。
      他径直走向许酩。
      父子面对面站着。许酩比他父亲略高一点,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总是挺拔的许上校,似乎在父亲面前微微缩小了一些。
      “少将。”许酩说,声音很稳,但梁真听出了一点不常有的紧张。
      许峻岭看着他,足足看了五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在许酩肩上拍了拍。
      “任务完成得很好。”许峻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总部很满意。”
      很简洁的评价,没有多余的话。但对许酩来说,这可能是他三十年来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最直接的认可。梁真看到许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情绪。
      “谢谢您。”许酩说。
      许峻岭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主任:“晚上的庆功宴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许将军。”
      “好。”许峻岭又看了许酩一眼,“你一会儿也来。总部有几个领导想见你。”
      这不是邀请,是指示。
      许酩点头:“是。”
      许峻岭转身离开,像他来时一样干脆。人群再次围上来,但这次许酩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了。梁真知道,那个庆功宴对许酩来说,可能比发射前的压力更难熬。
      梁真放下手里的杯子,悄悄从侧门离开了控制中心。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需要安静,也需要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那个“试试看”,现在真的可以开始了吗?

      夜晚的酒泉基地灯火通明,庆功宴在军官活动中心举行。
      梁真没有去。他以整理数据为由留在了办公室,但真实原因是——他不擅长也不喜欢那种场合。那些过分好听的祝词,那些刻意的奉承,那些在成功背后计算利益分配的眼神,都让他不适。
      他更愿意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整理这次任务的所有技术资料。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逃避方式——当外部世界太过复杂时,他会退回到由数据和图纸构成的纯粹世界里。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梁真以为是值班的技术员,头也不抬地说:“进。”
      门开了,进来的人没有立刻说话。梁真抬起头,愣住了。
      是许酩。他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有些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拿着一瓶酒——是一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酒。
      “你怎么来了?”梁真站起来,“庆功宴……”
      “逃出来了。”许酩说,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还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我说我头疼,需要休息。李主任想拦,但我父亲说‘让他去吧’。”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所以我就来了。”
      梁真看着他。许酩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澈,那种燃烧的光芒暂时熄灭了,只剩下平静的、真实的光。
      “你想喝酒?”梁真问。
      “想。”许酩肯定地回答,又纠正动机道:“不是为了庆祝。只是想忘记,忘记刚才那两个小时里听到的所有话、看到的所有的脸。”
      他打开酒瓶,倒了两个纸杯底——办公室里没有酒杯。
      “陪我喝一点?”
      梁真点头。他接过纸杯,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酒香很浓,是那种陈年的、醇厚的气味。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肩并肩,距离比平时近,但没有触碰到彼此。
      许酩先抿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忍受。“你知道今晚那些人跟我说了什么吗?”
      “恭喜?”
      “不止。”许酩笑了,梁真从中尝到了一点苦涩的味道,“他们说,‘小许啊,这次干得漂亮,下次‘天鹰-9’还得靠你’。他们说,‘许上校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将来肯定是将军的料’。他们说,‘许将军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
      他又喝了一口酒。“每一句话都在衡量,都在期待,都在把我往某个既定的方向推。就像他们已经在为我规划好了未来十年的轨道,而我只需要沿着那个轨道飞就行。”
      梁真安静地听着。
      “我父亲,”许酩继续说,“今晚跟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这次你证明了自己。但不要骄傲,下一个任务更重要。’证明自己……梁真,你说,我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能完成任务?证明了我配得上这些星星?”
      他偏头看着自己的肩膀,那是军装上肩章的位置。又抬头看梁真,眼中有什么在闪烁:“还是证明了,我终归变成了他期望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重。梁真不知道许酩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大概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令他满意。
      “你喝多了。”梁真说,很轻。
      “一点而已。”许酩摇头,“我的脑袋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看清每一张笑脸背后的算计,每一句祝贺里的期待,每一个、每一个把我钉在某个位置上的钉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梁真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只有在这里,在你面前,我可以不是许上校,不是许将军的儿子,不是‘天鹰-8’的英雄。我可以只是累了想醉一场的许酩。”
      梁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许酩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那就醉吧。”梁真说,“今晚,在这里,你可以醉。”
      许酩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他们静静地喝酒。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那种灼热感有种奇异的安抚效果。许酩的话渐渐多起来,不是关于任务,不是关于压力,而是关于一些零碎的、私人的记忆。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吧,有一次父亲带我去看火箭发射。那时候酒泉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发射架很简陋。火箭起飞时,所有人都仰头看,只有我低头看父亲。你知道吗,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只是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但他立刻擦掉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酩又喝了一口酒:“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流泪。后来我问母亲,母亲说,父亲是为那些无法回来的火箭流泪。有些火箭飞上去了,就回不来了。有些任务完成了,但人也耗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梁真握紧他的手。“你父亲爱你的方式……”
      “我知道。”许酩打断他,“我知道他爱我。就像我知道,有些火箭必须飞走,即使再也回不来。就像我知道,有些路必须走,即使终点不是自己想要的地方。”
      他转头看梁真,眼中有了些醉意,但更多的是清醒的痛苦:“梁真,我很怕。”
      “怕什么?”
      “怕我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变成那个为火箭流泪,但依然送它上天的父亲。变成那个把责任看得比一切都重,以至于忘记了怎么生活的人。变成一个完美的指挥官,但一个破碎的人。”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纳入战略性航天人才培养计划。”许酩突然正声,像是触发了什么程序一样复述起来:“这项计划由军方与工程院联合推动,目的是为未来20年的航天竞争系统性培养‘将-帅-科学家’三位一体的领军者……”
      许酩应该是将自己的培养计划看过了很多遍,是在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吗。梁真看着他说起这些时变得明亮的眼睛想。
      醉意涌了上来,许酩说的话开始颠三倒四。
      “我为自己能入选这个项目而骄傲,我很清楚,我是托了我父母的政审背景才入选的。我真心地爱着这项事业,即使在我和家里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离开,但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许峻岭……我确实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这话说得太真实,真实到梁真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许酩在病房里苍白的脸,想起他在测试车间颤抖的肩膀,想起他在观测塔上抽烟时孤独的侧影。
      这个总是燃烧自己的人,其实比谁都怕燃烧殆尽。
      “你不会的。”梁真说,声音很稳,“因为你还有我。”
      许酩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会记得提醒你,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看星星而不是看数据。”梁真继续说,“我会在你想要醉的时候陪你喝酒,在你想要安静的时候陪你坐着,在你想要尝试新的关系的时候,陪你试试看。”
      他顿了顿,看着许酩的眼睛:“所以你不会变成那样。因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许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他的眼眶红了。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那种情绪的潮水涌上来,让眼睛湿润了。
      “梁真,”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这个承诺太重了。”
      “那就让我背着。”梁真说,“就像你背了三十年的那些东西。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酩的手在梁真掌中微微颤抖。然后,他做了一个梁真从未预料到的动作——他倾身向前,把头靠在了梁真肩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梁真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下来,让许酩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他能闻到许酩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酒气和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冷冽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许酩的呼吸,平稳,但有些急促。他能感觉到,这个总是挺直背脊的人,此刻终于允许自己弯下来一点。

      两人就这样坐着,许酩靠着梁真,梁真握着他的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庆功宴隐约的音乐声。
      很久,许酩轻声说:“梁真。”
      “嗯?”
      “那个‘试试看’……我想现在开始。”
      梁真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开始?”
      “不知道。”许酩诚实地说,“我没有交往经验。我甚至不知道两个男人……该怎么开始。但我不想再等了,不想等到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压力,下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刻。”
      他抬起头,看着梁真。他们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想吻你。”许酩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吻你的嘴唇,可以吗?”
      梁真看着他,看着这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人,看着这个在酒意和疲惫中强行保持清醒的人,看着这个问出“可以吗”而不是直接行动的人。
      这个吻一旦发生,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的工作,他们未来的一切,都将因为这个吻而改变。
      但他想要这个改变,想了四年,甚至更久。
      “可以。”梁真说。
      许酩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闪烁——紧张,期待,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惧。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第一个吻很轻,几乎是试探性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冰冷的一点转瞬即逝。但这个短暂的接触,却像电流一样穿过梁真的身体,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麻。
      许酩退开一点,看着梁真,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询问。
      梁真没有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他主动吻了回去。
      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犹豫。这个吻很深,很真实,带着酒的味道,带着四年压抑的情感,带着所有那些深夜的对视、那些争吵后的理解、那些星空下的承诺。
      许酩的手从梁真掌中抽出来,绕过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梁真的手放在许酩的腰上,能感觉到衬衫下紧绷的肌肉,能感觉到那具总是挺直的身体此刻的柔软。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忘记时间,忘记地点,忘记所有应该记住的规则和界限。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在这个任务成功的夜晚,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终于允许自己,成为想要成为的人——只是许酩和梁真,两个想要靠近彼此的普通人。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许酩的嘴唇有些红肿,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燃烧的星星。
      “这就是开始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梁真点头,“感觉怎么样?”
      许酩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快乐,是梁真从未见过的、完全放松的笑容。“感觉……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轨道。”
      梁真也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就沿着这个轨道飞下去。”
      “即使可能坠毁?”
      “即使可能坠毁。”梁真说,“但至少我们在一起坠毁。”
      许酩看着他,眼中有什么在融化,然后又重新凝结,变成一种新的、更坚固的东西。他重新靠回梁真肩上,这次更自然,更放松。
      “梁真。”
      “嗯?”
      “我想睡觉。”许酩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就在这儿,靠着你睡。可以吗?”
      “可以。”
      “明天早上醒来,可能一切都会变得很复杂。”
      “那就复杂。”
      “我父亲可能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
      “基地里会有传言。”
      “那就让他们传。”
      许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在乎了?”
      “从你说‘我想试试看’开始。”梁真说,“我就一直在等。我知道,有些东西比规则更重要。”
      许酩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越来越放松。几分钟后,梁真感觉到他的重量完全压在自己身上——他睡着了。
      梁真调整了下姿势,让许酩的大半个身子靠到自己身上,这能让他睡得更舒服些。他关掉了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在黑暗中投出温暖的光晕。
      基地里的庆功宴还在继续,音乐声隐约传来。但在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
      梁真看着窗外,看着基地的灯火,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现在,他终于走到了许酩面前。终于看到了那温暖的、真实的、可以靠近的光。
      而他也愿意,成为许酩的光。在他疲惫时让他休息,在他迷茫时给他方向,在他想要醉时陪他喝酒,在他想要爱时……爱他。
      这很危险。违反规则、还可能毁了他们两个。
      但梁真想,有些东西值得被毁灭。有些东西值得在废墟上重建。有些东西,即使知道可能没有结果,也要开始,也要尝试。
      因为人生太短,而星空太远。因为有些相遇,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梁真知道如果没有一些意外,他们不会如此亲密,不会在一个项目中并肩,更大的可能是擦肩而过。
      所以他选择了开始。选择了这个吻。
      他低头,在许酩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许酩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像是回应,然后睡得更沉了。
      台灯的光晕中,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合二为一。
      酒泉的夜晚还很漫长。但这一次,夜晚不再孤独。

      梁真闭上眼睛,也让自己沉入睡眠。
      在梦中,他看见一片沙漠,很广阔,很安静。沙漠中有一棵树,树下有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日出。
      那两个人,是他和许酩。
      在梦里,许酩转过头,对他微笑,说:“谢谢你来。”
      梁真也微笑,说:“谢谢你在。”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整个沙漠,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所有可能的未来。
      那是一个美好的梦。
      而梁真知道,只要他们愿意,那个梦可以变成现实。
      而现在,他们已经开始。
      第一步,已经迈出。
      剩下的路,他们会一起走。
      无论前路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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