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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点浮现 ...

  •   房门打开,院中已然灯火通明。知府赵孟仁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两三个席间未曾露面、但一看便知是本地有头脸的老者。本朝不少地域乡绅豪强皆是朝中退居返乡的大员,料想这几位也不是什么善茬。众人目光齐刷刷射来,尤其在看到她这副被男人披风严密包裹、低头缩在周敛身后的模样时,神色各异。

      江近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又往周敛身后缩了缩,小手无意识地拽紧了他的一片袖口。

      赵孟仁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目光却是看向周敛身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探寻:“周大人,这是……?下官听闻白员外家那位画儿小姐不知何故离席,误入了大人歇息的院落,特来查看,以免冲撞了大人……”

      周敛神色淡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哪里来的白小姐?”

      赵孟仁一愣。

      这时,周敛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颤音的女声,虽低弱,却足够在场所有人听清:“妾……妾身是大人房中人。老夫人吩咐,沿途照料大人起居。”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一片死寂。胡知府、汪守仁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青白交错。他们准备好的说辞,此刻被这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打乱。周敛从京中带有侍妾随行?这……从未听闻啊!可若非如此,这女子是谁?又为何在此刻出现在周敛房中,还被他如此维护?

      “赵大人对本官如此无微不至,甚好,本官...记下了。”

      平缓的语气,却惊起四座。赵孟仁更是面露土色。

      周敛不再理会,抬步便走。江近月慌忙跟上,披风太长,她走得踉跄,险些摔倒。周敛长臂一揽,轻松截住那道纤腰,几乎是半提半扶地将她带出了小院,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江近月腿一软,周敛手臂用力,略一提,便将她送进了车厢。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内光线昏暗。江近月缩在角落,紧紧裹着披风,不敢看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体的疼痛和方才惊心动魄的场面让她心有余悸,但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赵府台口中那一声声“周大人”。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江近月缩在角落,不敢看阖目养神的男人,明明累极却不敢睡去。‘周大人’三个字如同惊雷,不断在她脑中回响,震得她心口发麻。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终于,马车停稳。

      周敛睁开眼,对车外吩咐:“竹青,带她安置好……”
      “是。”

      他准备下车。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江近月仰起脸,晨光微熹,她细嫩的颈间那些骇人印记再也无处遮掩。她眼中满是不安的怯懦:“周大人,”她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今后该去哪里找您?”

      周敛明显一怔。他确实未曾处理过这般情形。身边世家子弟逢场作戏、银货两讫的不少,可她……是个良家女子,还是以这种方式塞到他床上的。

      “先安心住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待我忙完。”

      见他似乎又要走,江近月心中一急,再度抓住他的衣袖。

      周敛并非好脾气之人,眼风威压地扫下,已有不悦。寻常下属被他这般一看,早已吓得退避三舍。

      可江近月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等他忙完,都不知几时了:“大人……帮帮我爹吧……”

      马车就停在驿馆附近巷口,此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躲在暗处。眼前泪眼朦胧的小娘子不知所谓,他岂能由着她胡闹。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随即抽回衣袖,转身下了马车。

      江近月呆呆地坐在车内,看着他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驿馆侧门,手中还残留着他衣袖冰凉的触感。那一声“嗯”,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不知是许诺,还是仅仅为了摆脱纠缠的敷衍。

      回到驿馆,周敛换了身绯色狮纹补服,未作停留,便径直前往设在扬州府衙内的两淮巡盐御史临时行辕。自奉旨南下,这里被临时开辟,成了他处理案务、召见官吏之所。

      行辕签押房内,案牍堆积如山,空气里弥漫着墨汁、旧纸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他摒退闲杂人等,独自埋首其中。翻着一份份抄没清单与核销账册,眉头微锁。

      查抄的八十万两家产,听起来是笔巨款。可呈报御前的数目,却不能如此简单。需得先扣除历年盐场拖欠工匠的“工本银”旧账——此乃朝廷积欠,不得不补;再核减各仓报上来的“霉变损耗”,虽知其中水分,却无实据一概驳回;还有此番南下,随行属员、锦衣卫力士、以及沿途地方“协防”兵丁的犒赏开支,桩桩件件,皆需从赃银中支取。几番折算下来,最终能打上封条、由专人押解进京的“净银”,不过四十余万两。

      而北疆军报上的数字冰冷刺目:入冬棉衣,尚缺二十万套;拖欠边军三月饷银,计六十万两;阵亡将士抚恤,又是十数万两的窟窿。杯水车薪。

      狱中那些人头落地,可暂平民愤,稍安圣心。但对周敛而言,更重要的是顺着银钱流淌的痕迹,摸清那些真正吞下肥肉、并将油脂渗透到朝野上下的脉络。地方官员贪墨,所得绝非独享,上下打点、左右勾连才是常态。

      他的目光落在几份盖着扬州知府赵孟仁私章、批转盐商“急公捐输”银两用于“地方公务”的便笺上。赵孟仁此人,老成圆滑,在扬州知府任上近十年,上下经营,根基颇深。

      此前查案,他表现得配合,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线索,将自己撇得干净。但若细细梳理银钱流向,总能发现一些经过巧妙腾挪、最终指向某些与赵家有关联的田产、商铺的痕迹。
      盐商们的“捐输”,有多少是真的充了国库或地方公帑,又有多少,是经过了知府大人的手,化为了私产?

      更深露重,烛火噼啪。

      如此案牍劳形,转眼又过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深夜,当驿馆书房内的更漏指向子时,对着摇曳的灯花,周敛揉着发胀的额角,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身影——纤细,脆弱,月白的颈项在昏暗的光线下,曾布满他失去理智时留下的青紫痕迹。

      那女子已被竹青安置在驿馆后一处独立小院。回报说她极为安静,不吵不闹,送去的衣食默默接下,连额外给的银票都惶恐推拒,不敢收纳。

      倒是省心。或者说,是懂得畏惧。

      沉默片刻,他朝外间正轻手轻脚整理文牍的随从道:“去叫,”略一停顿,似在记忆中确认那个勤勉的愣头青名字,“沈知行过来。”

      “是。”

      不过一炷香功夫,年轻的都察院见习御史沈知行便抱着一摞墨迹犹新、整理得条分缕析的卷宗,微喘着气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大人。”

      周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江宁县的事,查得如何?”

      沈知行精神一振,忙将怀中卷宗小心放到书案一角,抽出最上面几份,语速清晰却克制地汇报:

      “卑职这两日仔细核对了江宁守备营移交的证物,并重新查阅了江宁县近两年盐务协理的相关文书。表面看,江大福涉案仅五十两,赃银来源是扬州盐课司流出的一笔小额‘疏浚贴费’。但卑职发现,去年江宁县上报的‘地方盐仓修缮’及‘漕渠维护’款项,共计两千三百两,账目做得漂亮,验收文书俱全,但卑职暗访了其中两处提及的修缮地点,实情与账目所述颇有出入,有多报、虚报之嫌。而经手这些款项签批核销的,正是知县赵世昌。”

      他顿了顿,观察周敛神色,见上司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更有意思的是,守备营根据赵世昌逃跑时仓促遗留的线索,大致摸清了他的去向——并非如常人以为的逃往偏僻乡野或出海,而是沿漕河北上,目的地很可能指向京师。卑职通过驿传系统暗中核查,发现赵世昌一个嫁在京中的妹妹,其夫家姓郑,在户部福建清吏司任主事。这位郑主事,虽只是正六品,却是已故户部老尚书的外孙女婿,在部中人脉颇熟。”

      沈知行将一份抄录的简单关系图轻轻推到周敛面前,上面寥寥几笔,却勾勒出江宁—扬州—京师之间,一条若隐若现的细线。

      周敛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两千三百两,对一个县来说,不是小数目。而逃跑的知县,不找江湖草莽藏身,反而似乎想投奔京中一个有着户部背景的亲戚?户部福建清吏司,管的虽主要是福建钱粮,但其位置,对于了解户部内部款项流转、各地盐课奏销的时限与漏洞,却再便利不过。

      一个小小的、痴傻的县丞顶罪,背后牵扯的,可能不仅是一个贪墨知县,还有一条试图连接地方盐利与京中户部关系、进行利益输送的隐秘通道。赵世昌跑向京城,是求救?还是转移赃银、打通关节?

      “倒是条……不大不小的鱼。”周敛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兴味。不知是为了那夜烛光下那双含泪的双眸,还是为了这条意外咬钩的“京中鱼”。

      他抬眼看沈知行:“赵世昌的踪迹,守备营还能盯住?”

      “目前尚可。他们很小心,并未打草惊蛇。”

      “嗯。”周敛颔首,指令清晰干脆,“人,不必抓。跟紧些,看他接触谁,传递什么,尤其是银钱动向。江宁县那些有问题的账目,暗中搜集实据,但不必声张。”

      沈知行立刻领悟:“是,卑职明白。那……江大福此人?”他试探地问。若赵世昌是关键,那这替罪羊似乎已无太大扣押价值。

      周敛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片刻,同样干脆地回答:“不必放。案子未清,他仍是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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