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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纠葛 ...

  •   距离驿馆数条街外的某条阴暗小巷尽头,一间最老旧的客栈里。江近月缩在床角。
      她打听了半日,费尽唇舌,花了几十个铜板。也没人说清应天来的巡查队伍里是否有‘沈’姓的官爷。黑暗中,她深叹了口气。借着月色,她起身又翻了翻外衫中的字条。
      是镖局的趟子手看她可怜。给她指的两处馆驿,据他所说,朝中大员下来督察一般都住这两处。总用八个字,她只认得两个。还好她借口记性不好,请那大侠写下。确认字条保存完好。她再度躺下。
      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更鼓敲过三响,她索性起身,就着冷水洗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衫。镜中人眼眶红肿,面色苍白,唯有双眸好似一汪清泉。
      天边刚透出蟹壳青,她便出了客栈。

      官驿所在的街巷肃静,朱门紧闭,只有两名守卫站得笔直。江近月不敢靠近,只在对街的早点铺子旁站定,一刻不敢松懈的望着对面。小小的身影隐在支蓬的阴影下。十分单薄。

      卯时三刻,门开了。

      先是有小吏快步出来,接着,那顶眼熟的暗青色软轿被牵到阶前,随行的健马似乎有些不耐,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打着响鼻。最后出来黑压压的一群人。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常服,离得不算近,江近月看不清五官,只觉那人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阶上时,晨光熹微,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愈发显得气势逼人。一名属官快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他微微侧首,目光倏然抬起,不偏不倚,越过半条街,落在了江近月藏身的布篷方向。

      冷冷的一瞥。

      江近月心口骤然一缩,明明隔着 一条街,她却心慌不已。

      她咬紧下唇,从阴影里快步走出,直直跪倒在轿前冰冷的石板路上:“民女江近月,为父申冤!求大人明察!”

      她抬起头,这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她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眉眼清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可周身气度太肃然。一双冷眸倪下来,叫人不敢直视。只一瞬,她便乖顺的低下头去。

      他垂眸轻扫一眼那截纤细的脖颈,抬了抬手,示意欲上前侍卫退后。

      “既有冤屈,”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自行去衙门递状纸。”

      “衙门不受!”江近月听他出声,抬了眼眸。再度埋首,纤瘦的身子伏得更低,柳腰像能被早风折断。在晨光里微微发颤,“家父江大福是江宁县丞,他脑子不灵光,只会做木工,怎么会贪盐税?大人,他真是冤枉的……”
      走投无路的小姑娘还在低声诉请。
      然而,台阶上的男人似乎已失了耐心。

      “案子既已移送,自有法度。”

      语气淡漠,不容置疑。说罢,他不再看她,拂袖掀帘,径自上了轿。

      轿子起行,蹄声嘚嘚,毫不留恋地远去。江近月兀自跪在原地,晨风卷起她月白的裙裾,空空荡荡。旁边的衙役摇了摇头,倒没再出声呵斥驱赶。

      她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刺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拍去裙上灰尘,她转向旁边那个一直打量她的年轻衙役,声音带着一丝希冀:“差爷,京中来的……沈大人是住在这里吗?”

      衙役一愣,随即嗤笑出声,这小娘子,连要找的是哪位大人都弄不清楚,就敢跑来告状。他轻咳一声:“什么沈大人?你究竟来找谁的?”见她模样楚楚,语气又缓了缓,“姑娘,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大人说了‘自有法度’。回去等信罢。”这么好的颜色,再求下去,人多眼杂的,怕是爹救不成,自己再平白搭进去。

      “那……刚才过去的那位大人,他是?”江近月不肯放弃。

      衙役摆摆手,显然有所忌惮,不敢多言,转身回了门内。

      她拍掉裙上的灰土,她茫然地退到街边。那声“自有法度”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她连那位大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天地茫茫,该再去哪里叩门?

      周大人。这个称呼,是她后来在运河边一个茶摊歇脚时,无意中听到的。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商铺管事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敬畏与忧心。

      “……周御史这次手太硬,盐场封了三处,人抓了不知道多少。”
      “谁说不是,天子钦点,带着王命旗牌呢……”
      “咱们东家让赶紧把往年的账目再理一遍,千万别沾上‘余盐’的边……”

      江近月握着粗瓷茶碗的手微微发抖。沈大人还没找着。又出来个周大人。可光知道称谓又何用?莫不说求他们开恩了,该去哪儿找这些高官她都摸不清。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茶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运河边一处稍显繁华的码头附近。货栈林立,人声混杂,各色人等穿梭。她站在一处货栈的拐角,望着浑浊的运河水发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无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眼泪无知无觉地滑下来,她也懒得去擦。

      “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哭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刻意放柔的语调。

      江近月吓了一跳,慌忙用袖子抹脸,抬眼看去。是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褙子的中年妇人,描画精细的眉毛挑起,正摇着一柄精巧的团扇打量她。十月的天气,那柄团扇却摇得不紧不慢。

      妇人见她抬头,眼中闪过惊叹交织的精光:“哎哟,瞧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江近月抿紧唇,下意识地摇头,想转身走开。

      妇人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抗拒,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姑娘,不是婶子多嘴。你一个年轻轻的小娘子,独自在这码头边流泪,最是惹眼。这地方龙蛇混杂,保不齐就有那起子没安好心的盯上你。”她目光扫过江近月洗得发白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髻,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方才在街口,瞧见你在驿馆前头……或是……有什么官司缠身?”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江近月最痛的地方。她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虽然依旧没开口,但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攥紧的手指,却泄露了心绪。

      妇人阅人无数,何等眼力,立刻心下了然。声音也放得更柔:“唉,这世道,谁还没个难处。婶子自家姑娘同你一般大,最是见不得世上小儿女像你这般无依无靠。”说到动情时,妇人还着手扶了扶江近月的鬓发。心疼的再度劝说:“我姓于,这街坊都认得我,你便叫我于大婶,姑娘,你信婶子一句,有些门路,你们年轻人摸不着,那官驿还是别去为好,那些个高官办的案子,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即便人真想帮你,也不能明面上应你不是?”

      “我们这些在扬州待久了的人,总归知道些弯弯绕绕。”她顿了顿,观察着江近月的反应,似是不经意地提道,“就说你方才去的官驿里,住着的那位周大人吧,多少有头有脸的人想递句话都找不着门,可偏偏就有人,能把这‘门’给敲开咯。”

      “周大人”三个字,让江近月倏然抬眸,看向妇人。

      妇人心中暗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叹了口气:“可怜见的,这儿人多嘴杂的,也不是个说话的地儿。走吧,姑娘,先跟婶子回去歇歇脚,喝口热茶,慢慢说。这河边风大,仔细吹病了。”
      平山堂临瘦西湖而建,今夜却不见湖面常见的画舫笙歌。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楼台三面临水,另一面则被茂密的古樟、梧桐与层层叠叠的假山石径隔绝,形成一道天然的、隔绝窥探的屏障。从湖心远望,只见此处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却看不清内里人影,更听不真切言语。汪守仁选在此处设宴,心思可谓缜密。

      呢青马车在偏门落下。

      早有人候着,躬身引他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引路的管事低声赔笑:“汪会长说,此处清净,免得扰了大人雅兴。”

      身后却是未置一词。只有那靛蓝常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来人步履沉稳。

      宴设在水阁。三面轩窗洞开,垂着细竹帘,湖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吹散了熏香的甜腻。

      周敛踏入正堂时,满座皆起。

      扬州知府赵孟仁率先迎上,圆脸上笑容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恭敬与亲近:“周大人一路辛劳,下官等略备薄酒,一则接风,二则聊表扬州上下竭力配合稽查之心,多谢御史大人赏光。”

      盐商总会会长汪守仁紧随其后。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目光内敛,言辞比赵府台更恳切几分:“草民汪守仁,见过御史大人,周大人光临扬州,稽查盐务,整饬纲纪,实乃为国为民之举。我等商贾,虽在民间,亦知忠君报国、守法经营之理。今日冒昧,绝无他意,唯愿向大人表明,扬州盐商愿全力配合朝廷政令,但凡大人有所垂询,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场面话漂亮得滴水不漏。周敛微微颔首,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席面。器皿是官窑上品,菜式精致却不显奢靡,分寸拿捏得极好。

      席间诸人——除了赵府台、汪守仁,还有两淮盐运司的几位属官,以及三四位在盐引册上名字靠前的大盐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同程度的揣测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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