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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涉应天 ...

  •   城南小宅里,江近月睡得很沉。

      江近月午后下船,便被一辆青帷小车接走,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碧瓦、小巧却十分精致的院落前。舟车劳顿,加上心事重重,她只觉头晕目眩,草草用了些粥菜,便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身上蓦然一沉。熟悉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
      她惊醒,朦胧间已被卷入熟悉的浪潮。

      周敛似乎将白日里的诸多不顺,都发泄在了这方寸之间的征服里。直到餍足,他才放缓力道。

      江近月浑身酥软,缓了许久,才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寂静里,她小声开口:“大人今日……在应天府,可还顺利?”

      周敛没答,只“嗯”了一声。
      江近月悄悄抬眸,看他神色似乎尚可,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言语间,没有朝廷大事,案牍公文,尽是些不着边际的市井见闻。与男人周身的官威和深沉的心思,格格不入。

      一会问街边见人做糖画,一会问城门怎么那么高。
      “应天府的城门真高,仰着头,都看不到顶……原以为扬州城楼已经够气派了。”
      皇城迁都并不久,何况应天作为留都,帝都格局未减。气韵犹在。周敛懒得接话,只由她说。

      “秦淮河的船舫,真的夜夜燃灯到天明吗?”

      “今日在桥下路过,看到有铺面买花灯。我从没见过那些样式呢。不过,我爹爹会做鱼灯,他做的鱼灯,放入水中可以摆尾......每年这时,路过的徽州商队都会来找爹爹订上一大批。”

      周敛起初只懒散地应着,偶尔简短回一两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青丝。直到她再次提到父亲。

      “你父亲平日帮扶乡邻,人缘应当不错,可曾有人为他陈情?”

      江近月抿了抿嘴:“算不上帮扶……街坊都说爹爹傻,但也因他老实,偶尔照应。后来爹爹当了县丞,街坊便多是嘲弄了,小孩们还编童谣,说‘今日傻子做县丞,明日黄狗穿官袍’……”

      话音渐低。

      世人皆恨你有,笑你无。无甚新鲜。

      周敛静了片刻,忽然问:“你父亲为何答应李贵做县丞?”

      江近月怔了怔,小声道:“李贵和爹爹说……当了官,是体面人,以后……以后就能给我说一门更好的亲事。”

      周敛没说话。
      仅是如此?
      他不信,这理由,在他听来天真得近乎可笑。

      若真想为女儿谋好前程,岂会不知清白之身才是根本?沈大福将李贵某些见不得光的字条偷偷藏在木匣夹缝里,足见他对李贵并非全然信任。

      在周敛看来,一个能靠手艺勤勉养家,心思专注之人,绝非真痴。或许,比许多自作聪明之人更懂的分寸利害。

      江大福走到今日,背负数千两贪墨的罪名,恐怕绝非‘为女觅良缘’这般简单。

      不过,探究这些无益。眼下,江大福必须‘有罪’。才能成为他手中一枚‘活子’。至于以后......周敛习惯掌控一切,只要他想,怀中娇憨的女子,连同他父亲的命运,都将在他的规划之中。

      “睡吧。”他淡淡道。

      直到怀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周敛方轻轻抽身,披衣下床,未惊动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溢满暖香的卧房。踏入应天府料峭的寒露之中。
      回应天府后的第三日。周敛在都察院驻南直隶衙署的值房内,召见了程道奕、秦时等几名核心僚属。他指尖点着摊开在桌上的南直隶盐务舆图与几份卷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明日启程回京述职,短则一旬,长则半月。此间诸事,由程主事暂领。”他看向左侧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将领,“一应探查、接洽,以稳为主,切忌冒进。”

      “是,卑职明白。”程道奕抱拳。

      周敛的手指滑向舆图上几个关键的码头与仓廪:“重点仍是漕运与仓转节点。王瑁这些人,面上恭敬,底下小动作不会停。他们惯会用‘规矩’、‘旧例’来拖延阻滞。你们查访,不必硬刚,但往来船只的数目、停泊时间、护卫配置,乃至脚夫工钱的浮动,都要细查。账目做得干净,这些人力的痕迹却难完全抹平。”

      前朝旧都,六部遗迹犹在,勋贵豪强林立,各方势力在此经营日久,触角早已渗入漕运、税关、市舶乃至街坊市井。盐课自产地而出,无论漕运抑或陆转,十之八九须经此地周转、勘合、集散。‘周转’二字,最是微妙,也最易藏纳污垢,滋生硕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若遇明显构陷阻拦,不必硬抗,即刻密报京城。应天府的水浑,我们的人手不宜分散,更不宜陷入无谓的缠斗。明白吗?”

      “是!”众人齐声应道。

      江近月在院子里闷了几日,起初还觉得这青砖碧瓦、花木扶疏的院子新鲜,久了便觉得空旷得让人心慌。严嬷嬷和宝珠依旧恭敬,新来的扫洗丫鬟和厨娘也沉默本分,可她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看守。

      她不敢随意出门,怕又给那人添了“事端”,招来更冷的脸色。百无聊赖之下,她晃进书房,架子上有些书,抽出一本,纸页脆黄,墨迹古朴。

      古人云:开卷有益。可她翻开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觉得茫然挫败——这些字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它们。

      她颓然放下,想起在江宁乡间时,虽清苦,却能漫山遍野地跑,看农人插秧,听溪水潺潺,乐趣是实实在在的。如今困在这精致笼子里,连风都像是被筛过一遍,失了野趣。

      目光落在酸枝木茶几上那套雨过天青色的瓷盏上,胎薄釉润,精美得不似凡物。她知道这定然名贵,可再名贵,也只是个喝水的物件,看久了也无趣。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懊恼。若是当年在村里的学堂多待两年,多识些字该多好。至少,父亲留下的那些字纸,她或许能看懂一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空有双眼,却如同盲人,只能全然依赖他人,连自己的前路都雾里看花。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按捺。她唤来正在擦拭多宝阁的宝珠,迟疑半晌,才轻声问:“宝珠,你……可识字么?”
      宝珠放下鸡毛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回姑娘,奴婢是家生子,小时候跟着小公子们伴读,在窗根底下偷听过几天《三字经》,只勉强认得自个儿名字和些许简易字,旁的就不成了。”

      江近月眼中刚亮起的一点光又黯了下去,但她抿了抿唇,还是带着丝期望问道:“那……你能不能帮我买本《千字文》回来?我想学着认认字。”

      宝珠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这容易,明日奴婢就去书肆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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