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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疑点浮现 ...

  •   周敛一直沉默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秦时还想再开口,他才放下碗筷,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沉声道:“下午将漕运司新送来的那批勘合批文整理好,申时初送来签押房。”说罢,起身便离开了饭堂。

      二人对视一眼,正声答是,而后便不再多言,埋头用饭。

      周敛回到签押房,竹青已候在门外,见他回来,快步上前,低声将晌午江近月的行踪逐一禀报一遍,与沈知行所言大差不差。“另外,江姑娘……问了大人何时得空。还让丫鬟送了这个来。”说着,奉上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裹,里面是个朴素的食盒。

      周敛脚步未停,只从喉间“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走进房内,目光掠过书案,见竹青已将那食盒放在一角。

      他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压下些许燥意。

      下午公务冗杂,与按察司、户部派驻官员几番商讨,又见了两位暗中递消息的盐商,等到终于处理完手头急务,窗外日头已西斜。周敛揉了揉眉心,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才想起午间那顿饭吃得匆忙。

      他的目光落向案角的青布食盒。

      略一迟疑,他伸手打开。里面是四块方方正正的栗子糕,表面烤得微黄,散发着朴实的香气。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是咸口的,栗子碾得不甚细腻,混了些许椒盐,味道不算精美,却扎实顶饿,意外地合他此刻的胃口。

      他将四块糕点吃完,喝了几口热茶,胃里熨帖了些。

      收拾停当,他起身准备离开签押房。刚走到廊下,恰遇扬州府衙的一位同知笑着打招呼:“周大人,今日这般早便忙完了?”

      周敛只略一颔首,脚步未停。

      正要迈出府衙大门,斜刺里却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周大人留步。”

      周敛回头,见是此次协同办案的锦衣卫南镇抚司派驻扬州的一位姓蒋的千户。蒋千户快步上前,低声道:“周大人,正要寻您。虎头牢那边,有两个松口了,供出的名单上有几个关键名字,牵扯不小,请您移步过去一同确认。”

      虎头牢是扬州按察司羁押重犯的秘牢,非寻常人可入。

      周敛脚步顿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了方向:“走。”

      夜色,悄然笼罩下来。酒楼的灯火早已点亮,江近月坐在窗边,看着桌上渐渐凉透的饭菜,又望了望逐渐空旷的街道和沉沉的夜幕。

      那位大人,今日大概又是忙不完了。

      戌时三刻,虎头牢的石阶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周敛踏阶而出,身上绯红官袍在夜风中拂动,袖口一点暗红,似是不慎沾染的墨迹,又似别的什么。他手中雪白棉帕渐渐被染出几缕猩红。狱中那钱账房方才“不小心”撞了刑架,咬断了半截舌头,血喷了一地。可惜,该吐的,早已吐干净了。

      他将染污的帕子随手丢进炭盆,火苗舔砥,迅速化为灰烬。他登上候在阴影里的青帷马车。

      “大人,是回驿馆,还是......”竹青在车辕旁低声问。

      “驿馆。”周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竹青了然。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周敛靠在车壁,阖上眼。

      方才在狱中最后核验的几份口供与刚起获的部分票据,在脑中交织。隆昌票号的地库暗柜里,起出的不只是赵孟仁的“盈羡”私账,还有几封与京中户部某位郎中的“年节问安”信,信中夹着扬州城外某处田庄的干股凭证。听鹂馆红绡枕匣夹层中,除了盐运使司崔崇的票据,更有一份名单,记录着数年间经“永通”钱庄流向京中几位清流翰林家的“冰敬”“炭敬”,数目、时间、经手人,一清二楚。

      这些,便是他南下前两月,通过魏国公府旧部与锦衣卫暗线,悄无声息切入两淮盐政系统,布下的耳目与楔子,一点一滴摸排、确认,最终在雷霆手段按住主要人员后,撬开的缝隙里露出的真容。
      策反盐商?不,是筛选。总有人更惜命,更识时务,或更早被对家捏住把柄。威逼、利诱、许以“戴罪立功”的渺茫生机,再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络,恐惧与求生欲自会催生“合作”。

      但人证物证俱在,指向的却不只是赵、崔。每条银钱脉络的末端,都隐约缠绕着京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硬撞上去?时机未至,力道不够。陛下要的是钱,更是长久肃清盐政的契机。眼下,需先斩断地方最腐坏的枝干,剜出脓疮,同时将那些指向高处的线索,牢牢捏在手中。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稳。周敛睁眼,眸中疲惫尽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翌日,晨光未透,阴云低垂。

      扬州知府衙门、两淮盐运使司副使官邸、隆昌票号、永通钱庄、听鹂馆,以及城内城外六七处不起眼的宅院、商铺,几乎同时被身着飞鱼服、手持驾帖的锦衣卫与周敛带来的亲兵围住。没有喧哗,只有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沉闷的撞门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喝令。

      赵孟仁是在逃往城外的马车里被截住的。他原想趁天色未明,假借“巡视河工”由头出城,暂避风头。车行至西郊长亭,忽地停下。他心中不安,掀开车帘——车外并非熟悉的仆从,而是几名面孔冷硬、身着锦衣卫服饰的校尉,为首一人抱拳,语气平板无波:

      “赵府台,请下车。该上值了。”

      当赵孟仁被“请”下车,抬头看见那熟悉得刺眼的衙门匾额时,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逃了一夜,醒来竟还在原地!瓮中之鳖,莫过于此。

      崔崇则是在妾室房中,于睡梦中被直接锁拿。抄检的兵丁从他书房暗格、妾室妆奁、乃至茅厕墙砖后,起出大量金银票据、地契房契。其中一本以密语记录的私账,与钱账房及红绡处所得,相互印证,分毫不差。

      雨,在清晨时分终于落下,先是淅淅沥沥,随即转为倾盆。冲刷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也冲刷着各处抄检现场淌出的浑浊泥水。
      往日笙歌不绝的瘦西湖画舫寂然无声,繁华的东关街商铺半数关门,街头巷尾,披甲执锐的官兵身影比往日多了数倍,肃杀之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整座城一夜之间萧瑟沉寂下来。

      西街的酒楼内。

      江近月已有数日未曾安睡。窗外官兵马蹄声、呵斥声时有所闻,街上行人神色惶惶。安神香早已燃尽,嬷嬷换上的新香也压不住她心头惊悸。

      昨夜骤雨敲窗,她更是心乱如麻,父亲被抓走时只穿着单薄的旧官袍和里衣,牢房该是何等阴寒刺骨?他脑子不灵光,冷了饿了怕是也不会说,会不会生病?这寒冬冷雨,该如何熬过?

      清晨,丫鬟宝珠捧来新制的棉衣,触手轻软温暖。江近月穿上,那暖意却更勾起对父亲的担忧。前两日她让宝珠递话,想问周大人何时得空,石沉大海。想去找那位看起来和善些的沈御史,又怕擅自行动触怒周敛。

      不能再等了。她下定决心,今日定要再见周大人一面。

      她带着宝珠,悄悄绕到衙门斜对面的茶楼,在二楼临窗的角落坐下,从这里能清楚看到衙门出入的车马与人。从辰时到酉时,茶续了数遍,点心未动分毫,衙门前来往官吏车马不绝,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或那顶青帷马车。

      直到掌柜客气地请人,江近月才怅然起身,拖着僵硬的腿脚回去。希望如同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沉下去。

      同一时刻,裕通钱庄后堂。

      周敛刚看完从钱庄暗库中起出的最后一批账册。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堂内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属官们正在紧张核对着抄没的财物清单。竹青从门外进来,肩头带着湿气,趋近低声道:“大人,江姑娘今日在衙门对面茶楼等了一整日,方才已回酒楼。”

      周敛脚步未停,声音比这秋雨更冷:“人都看不住?”

      竹青一噎,垂首道:“是属下疏忽。”当初大人只说“看着”,并未禁足,他确未料到江近月会去衙门苦等。

      周敛不再言语,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钱庄大门,雨幕中便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而来,正是秦时。他是周敛从国子监一手提拔的寒门之子,为人机敏跳脱,与沈知行的端方恰成对比,被周敛委以暗中联络、策反部分盐商及梳理隐秘账目的重任。

      “大人,”秦时走近,雨水顺着他官帽边缘滴落,神色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声音压得极低,“‘栖霞庄’那边有动静了,庄子里几个护院头目昨夜试图往京中送信,被我们的人截了下来。信是密语所写,正在破译。另外,永通钱庄吴掌柜松了口,吐出一条线索,关于历年‘余盐’折银,有一本总账,可能藏在……”

      周敛抬手止住他:“回驿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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