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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编号F-01 ...

  •   飞机轮子擦过跑道的震动让陈叙从一份待分析的用户访谈稿中抬了下眼,手机网络恢复,一条同事信息跳出来:“你感兴趣的那位老师,今晚在你母校开讲,‘中国家庭情感结构与代际传递’,不过时间有点紧,你去吗?”
      陈叙手指略微停顿。“母校”二字无关紧要,但“家庭情感结构”和这位老师的名字,构成了一个无法忽略的邀约。他回了一个字:“去。”

      陈叙匆匆赶到礼堂时,讲座马上要开始了,场内灯光恰好暗下,将纷乱的人影收拢成一片安静的、面向讲台的剪影。他扫视一眼,还好,有一个绝佳的后排位置完美满足他的观察习惯。

      他悄无声息地落座,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讲台,跟随主讲人导入主题的节奏。最初的几分钟,他像对待任何一场行业分享一样,理性地评估着内容框架与信息密度。
      但当主讲人用平实的语言剖析“性别与出生顺序的双重锁链”这一概念时,陈叙的思维发生了细微的转向。
      理论需要例证,抽象需要具象。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遵循着某种研究本能,从发光的屏幕和讲师的身影上滑开,开始缓缓扫视台下那片昏暗的“观众样本池”。然后他看到了斜前方一个三人构成的微小单元,那里存在着一种与周围松散氛围格格不入的紧绷的安静。一位中年女性正侧身向着旁边的年轻女子低语,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食物;年轻女子身体后仰,盯着手机屏幕的侧脸在屏幕光反射下显得冷淡又疏离;而坐在过道边的年轻男性,背脊挺得笔直,却并非源于专注,更像一种承受着无形压力的僵硬。

      陈叙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他翻阅过上千份的家庭访谈文本,但第一次,所有抽象的描述词“控制”、“防御”、“沉默的共谋”在他眼前变成了如此流畅、自然的现场演绎。讲师正在阐释“情感劳动的性别化分配”。屏幕上跳出图表的同时,陈叙看到,那位母亲的手,极其自然地越过女儿,拍了拍儿子的膝盖。而那位姐姐,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嘴唇不自然地绷紧。
      太标准了。标准的让陈叙觉得,这简直像是为了配合这场讲座而安排的即兴剧目,他几乎能想象出数据报告中对应的标签。陈叙对这个微小单元产生了确凿的追踪欲,像精密仪器捕捉到预期外的稳定信号,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总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新一页的顶端,利落地写下了一个代号:F-01。

      讲座在掌声中结束,人群重新开始嘈杂、流动。陈叙没有动,他的视线冷静地追踪着目标:母亲急切地拉住了儿子,朝着讲师的方向;女儿则站在原地,微微侧身,留出了一个短暂的社交空隙。
      就是现在。陈叙起身,穿过稀疏下去的人群,停在许昭然面前。

      “抱歉,”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寒暄,“刚才注意到你对‘情感分配’理论反应很特别。我在做相关家庭互动的研究,需要真实的内部视角。”他递出名片,语气是纯粹的探讨,“你的视角,比台上讲师的理论更珍贵。”
      许昭然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他。她眼里有种了然,甚至有点似笑非笑。
      “你很会找人。不过,我家的情况,你或许该找我弟弟聊。他才是那个‘情感分配’的轴心。”她的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
      陈叙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结论:“系统的第一个觉察者,往往承受着最清晰的结构性疼痛,你的行为定义了家庭这一系统的边界。谢谢你的建议。”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为这段分析画下句点。

      名片边缘硌在掌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送母亲和姐姐上车。
      回宿舍的路上,秋风吹得比来时更紧,许惟清心里像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沉坠而混乱。礼堂里的声浪、母亲热切的话语、姐姐转交名片时那意味深长的平静,还有那双冷静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理不出头绪。那张轻薄的卡片此刻正躺在他外套的内袋,紧贴着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他。

      推开宿舍门,一股声浪和暖意扑面而来,像一脚踏进另一个季节。他们这个四人间只住了三个人,张明正在游戏里高声笑骂,键盘敲的噼啪作响;李松正翘着腿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短促又密集。
      “回来啦?”李松听见动静抬头笑着损了他一句,“讲座咋样,没听睡着吧?”
      “还行。”许惟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外套挂好,那名片的重量似乎还留在胸口。
      李松敏锐地抬了抬眉毛:“嚯,这语气,‘还行’俩字跟打完一场硬仗似的。”他把手机一扣,转过身来,“不是吧许老师,听个讲座至于这么深沉?说说,是理论太晦涩,还是现场太严肃?”
      张明也暂停了游戏,扒拉下半边耳机:“就是,你这状态不对。赶紧的,上线,带你赢两把提提神。”
      面对室友惯常的插科打诨,许惟清顺势扯出个笑,拿起桌上一罐没开的可乐扔过去:“就你话多。讲座内容......是有点意思,得消化消化。”
      “原来是信息量太大,CPU干烧了。”李松接过可乐,咔嚓一声打开,“来,竞技场,给你来个强制重启,包治百病。”
      许惟清从善如流地开了电脑。熟悉的登录界面,熟悉的角色,耳机里传来队友咋咋呼呼的指挥和技能音效。他操作着角色在虚拟世界里奔跑、释放技能,配合着队友的节奏,甚至偶尔在语音里应和两句。键盘的敲击、屏幕的光影、李松在旁边大呼小叫的吐槽,这些坚硬、喧闹、无比真实的日常碎片,暂时筑起了一道堤坝,将那些潮湿混乱的思绪挡在外面。

      夜渐渐深了,张明打着哈欠爬上了床,李松也缩回椅子,戴上耳机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刚才还沸腾的宿舍,像退潮一样,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各自轻微的呼吸。

      许惟清桌前的台灯成了这片昏暗里唯一清晰的光源。电脑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轮廓。周遭的安静放大了所有感知,指尖仿佛又触到那张卡片的硬质边缘。热闹的潮水彻底退去,露出底下从未离开的礁石——母亲始终微妙倾斜的天平和姐姐了然却无言的失望,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许惟清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那张名片,目光落在名片底部那一行细小的邮箱地址上。普通的公司邮箱格式,和它的主人一样,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联系他?该说些什么?
      说“我姐姐让我找你”?还是“我对你的研究感兴趣”?或者干脆问“你为什么观察我家”?每一个都显得可笑而不合时宜。他清楚自己心底那个最真实、也最难以启齿的念头:他渴望被那双冷静的眼睛再次看见,不是作为“沈慧芳的儿子”或“许昭然的弟弟”,而是作为“许惟清”本身。他渴望有人能将他从这团混沌的、充满负罪感与窒息的家庭毛线团中,清晰地剥离出来,哪怕用的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颤栗,混合着羞耻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他点开了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了那个他今晚看了一遍遍的邮箱地址。
      主题栏空着。正文也空着。
      他盯着那个即将承载他混乱心绪的空白界面,像凝视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下一步,是跳进去,还是关上它?他想他或许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夜还很长。而那张名片,已经从姐姐手中递出的一个“可能”,变成了他电脑屏幕上,一个亟待填写的空白。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许惟清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熟,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惶恐的清醒驱使他第一件事就是抓过电脑,点亮屏幕。
      收件箱里,在一堆订阅邮件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地址是昨晚他反复确认过的那串字符。邮件很短,是那种剥离了一切冗余社交辞令的简洁风格,大意是:人将要前往外地,敲定了一个下周的会面时间与地点。
      这几行字像一个精准的坐标,将许惟清的悬浮不定,“咔哒”一声,锁进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和地点里。
      宿舍里还浮着未散的睡意,他轻手带上门。清晨的校园食堂,刚出锅的包子蒸腾出白气。许惟清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划开平板,屏幕上躺着未读完的英文文献。

      上午有两节必修课,许惟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钉在讲义和老师的板书上,笔记却记得有些心不在焉。
      午餐前,他收到李松毫不客气的微信:“爹!食堂!饿!救!”后面跟着张明一个同样眼巴巴的表情包。许惟清扯了扯嘴角,李松和张明都不是社会学专业的,上午大概率没课,再加上昨晚熬夜,看这架势怕是睡到现在才醒,他收拾书包起身。
      食堂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宿舍群:“报菜名。”
      李松秒回:“红烧肉!肉!多汁的那种!感恩!”
      张明紧跟:“鱼香肉丝盖饭,加个蛋。好人一生平安。”
      许惟清回了个OK的表情,老老实实打了三份饭。刚一推开宿舍门,迎接他的是两双写满渴望的眼睛。
      “亲人!”李松一个箭步冲上来接过袋子,动作夸张得像接圣旨,“再晚一分钟,你即将目睹两具饿殍。”
      “少来。”许惟清把饭盒放桌上,看了眼两人明显刚爬起来、头发还翘着的模样,“看你们这‘奄奄一息’还能精准接饭盒的敏捷度,离饿殍还远着呢。”
      “那是身体残留的战斗本能!”李松已经扒开饭盒,吃得毫无形象,“对吧明哥?”
      张明从米饭里抬起头,冷静补刀:“他的本能是干饭,我的本能是怀疑!你今天上午绝对有心事。社科院最恐怖的Professor王点你名,你居然卡壳了,这不像你。”
      许惟清一愣,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
      “文院那个总来旁听你们专业课的梁师妹,记得吧?她微信跟我说的。”张明语气八卦“人家特意来问我,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到什么事了,她看你课间一直心不在焉。”
      李松顿时来了精神,饭都顾不上吃了:“梁师妹?是不是那个长发、每次见你都笑得很甜的那个?好家伙,许老师,可以啊!人家这观察力和关心度。”
      许惟清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别瞎起哄。我的性向你们不是知道吗?”
      “知道归知道,”李松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但人家姑娘不知道啊......你这张脸,这气质,往那儿一坐,太容易让人产生‘研究兴趣’了,还不主动澄清,可不就容易让人误会嘛。”
      张明点了点头,补充道:“从信息传递效率的角度看,李松话糙理不糙。你客观上确实构成了一个容易引发误读的信号。”
      许惟清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那点被看穿心事的紧张反而被冲淡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无奈:“那我总不能见到一个可能对我有好感的人,就走过去说‘同学你好,虽然很冒昧,但我是同性恋,谢谢你的关注’吧?这不像个正经人,倒像个神经病。”
      李松乐了,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行吧,梁师妹那边,我找个机会,用我高超的情商和话术,帮你‘委婉’科普一下。保证不伤人家姑娘面子,也省得你烦心。”
      许惟清也忍不住笑了,“那就多谢你了。”
      话题就此打住,宿舍里重新只剩下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球场上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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