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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物皆有裂缝 我是谢静回 ...

  •   闻溪推开了那间河畔公寓的门。

      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悬浮。一切都保持着最后的样子,沙发上搭着林舒影的米白色开衫,茶几上摊着谢静回看了一半的期刊。

      她是来替谢家和林家做最后整理的。

      指尖拂过那些蒙尘的旧物,在书桌最底层上锁的抽屉里,密码是她试的,林舒影的生日,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牛皮纸档案袋。

      很厚,没有标记。她打开封口。

      里面是码放得极端整齐的打印稿,纸张挺括,边缘锋利。扉页上只有一行手写书名,是谢静回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

      《万物皆有缝隙》

      而作者署名处,是另一行更小、更温和的字迹:

      作者:舒舒的阿回

      闻溪的指尖猛地一颤。这个称呼,只有林舒影会这样叫他。甜蜜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

      她屏住呼吸,翻开内页。

      正文是冰冷的黑色印刷体,是谢静回最终定稿的、不容置喙的叙事。

      我是谢静回。这是林舒影想写,却来不及写的故事。

      我是她的代笔,也是她故事里的参与者,叙述我们的故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年我四岁零七个月。记得清楚,是因为前一天母亲刚教会我看挂历。

      那天中午,我在父亲公司的休息室。他们难得都在,说好一起吃饭。饭盒是母亲准备的,三份,整整齐齐。

      然后,警报响了。

      很刺耳。父亲猛地站起来,看向门外。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灰色的,很快。

      母亲把我抱起来,裹进父亲的大衣里。她跑得很快,父亲在后面,用身体挡着什么。楼梯间全是人,在叫,在挤。浓烟滚烫,吸进去,像吞了一口烧着的沙子。

      我们冲到一楼侧门。父亲把我和母亲一起推出去。外面是条小巷,好冷啊。

      他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他脸上有黑灰,眼睛很红。“听着,”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顺着巷子跑到底,右转,去找小叔。记住没?跑到底,右转。”

      母亲在哭,但她也在推我。“静回,跑!别回头!”

      我又被推了一把。我转身开始跑。大衣太长,绊脚。我摔了一跤,回头看了一眼。

      浓烟像黑色的怪兽,吞掉了那扇小门。吞掉了父亲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和母亲伸出的半只手。

      我想喊。张大了嘴,用力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不是声音,是更浓的、滚烫的烟。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巷子底,右转。

      我没有找到小叔。

      我坐在陌生的街边,抱着那件大人的大衣,看着黑烟从远处楼顶冒出来,升得很高。

      从那天起,我就不会说话了。

      警车和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光蓝光晃着我的眼睛。有人蹲下来,是个女警察,声音很轻:“小朋友,你家人呢?”

      我看着她,张嘴。只有气流摩擦过灼伤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杂音,没有字句。

      她愣了下,换了种问法:“你会写字吗?”

      我点头。

      她找来纸笔。我把纸垫在膝盖上。我写:

      【谢静回。四岁。父谢明谦,母周绾。公司在起火的那栋楼。他们让我跑出来,找小叔谢明远。】

      字迹歪扭,但笔画清楚。我从小被教着认字,父母说,清晰的表达比哭喊有用。

      女警察看完纸,倒吸了一口气,对旁边人快速说了什么。她再看向我时,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但声音更柔了:“你小叔的电话,记得吗?”

      我写下十一个数字。是母亲让我背的紧急联络人,第一个就是小叔。

      警察去打电话了。我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冲天的黑烟。脸上有点凉,我抬手摸,是湿的。

      但我没发出声音。哭需要力气,而我的力气,好像都和那声没能喊出来的“爸爸”“妈妈”一起,被锁在喉咙里了。

      过了很久,也许没多久,一辆车急刹在路边。谢明远冲下来,他脸色惨白,平时一丝不苟的头发全乱了。

      他几乎是从警察手里把我夺过去,抱得很紧,他的身体在抖。那时的我把脸埋在他带着烟味的西装里,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在谢明远的车上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停稳。窗外是陌生的独栋别墅,暮色四合。

      谢明远把我抱下车,放在门前台阶上。他蹲下,用力抹了把脸,手有些抖。

      他看着我,声音是挤出来的:“静回,你先进去。里面……是爷爷家。小叔打个电话,很快,就很快。”

      他手机一直在震。他看一眼屏幕,脸色更灰败了些,像是被那未接来电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没等我反应,转身快步走向车道旁,背对着我,接通了电话。他的肩膀塌下去,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吹散,只剩下一些急促而破碎的音节。

      我抱着那件已经脏了的大衣,站在冰冷的石阶上。门关着。里面没有光。

      我转头,看向对面。

      对面房子的栅栏里,有个小女孩。

      她蹲在一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很小的绿色喷壶,正小心翼翼地给花浇水。

      水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她很专心,侧脸被暖黄的光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然后,她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了。

      她眨了眨眼,放下喷壶,站起来,隔着不宽的路,直直地看向我。看了好几秒。

      我脸上大概还有泪痕,抱着不合身的大衣,像个被遗弃的行李。

      她忽然弯起眼睛,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毫无阴霾,像她刚刚浇灌的那些花朵,在暮色里“啪”一声轻响,绽开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一样东西,掂了掂,然后手臂一扬。

      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我脚边的石阶上。

      “啪嗒。”

      很轻的一声。

      她歪着头,声音穿过傍晚的空气,清亮亮地传过来:

      “喂!”

      “你吃糖吗?”

      风穿过安静的街道。

      我脚边是那颗糖。

      身后是小叔压抑的、崩溃般的低语。

      面前是她毫无保留的、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笑。

      我的世界,在失去所有声音的十几个小时后,就这样,被一颗橘子糖和一声“喂”,蛮横地、不由分说地,砸开了一条缝。

      糖落在脚边。

      我低头看它。玻璃糖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微弱的光。

      我抬头看她。她还站在花丛边,手插在口袋里,好像在等。

      我没动。

      喉咙很痛。心里很空。小叔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糖。

      但糖就在那里。一颗完整的,橘子味的,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它捡了起来。

      糖纸很凉。

      我把它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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