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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周旋久只作我 试宝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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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洋溢了整个小院,浅溪里的鱼儿摆摆尾巴追着落花打转,葱葱郁郁的翠竹投下片片阴凉,凉亭上的薄纱吹起缠绕着书墨琴音。正是风光好,日头耀,喧闹静谧少不了,何处有人找?
黛玉披了外衣躺在贵妃榻上看晴雯与鹦鹉吵嘴,一人一鸟都蹦起来吵个没完。笼中的小雀儿飞到梁上好奇地钻燕子窝,很快就被里头的大鸟追出来啄脑袋,它争不过只能憋屈地飞回桌案前梳羽毛。
院外的婆子见金钏风风火火地跑来,立刻进来通报。金钏看见了廊下的紫鹃,钳住她的手便拉着走:“快快与我过去,宝玉不成了!”紫鹃忙捂住她的嘴,小心地看了一眼屋内,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老太太叫我去?”
金钏呜呜咽咽地哭:“你不知道,宝玉吐血发狂了,太太没法子,只得叫我来找林姑娘的大丫环。随便谁都行,你便跟我去吧,没准宝玉见了你就好了!”袭人坐在旁边听了,她知道宝玉的呆性,忙催促道:“你快去,这会咱们几个都在呢!”
琥珀也喘着气进来挥手道:“紫鹃,你与金钏过去,林姑娘这儿不会少人伺候。”紫鹃见她两这般,也不敢磨蹭,当即点头放下手头上的活计跟着跑去。
黛玉在屋里看了一会吵嘴,听见外面有人来了,轻咳两声便问道:“是谁来了?”晴雯扶了她起身,又把她常用的茶盏点心摆在手边,随后便打起帘子出来看。
“姑娘,琥珀来了。”
琥珀走进来,笑道:“老太太念着你,叫我来看看。正巧那边要紫鹃过去一趟,老太太便叫我来替她。”黛玉以为是贾母喊了紫鹃过去问话,便放下心来笑道:“难为你费心,我不过稍微着了凉,偶尔咳嗽几声罢了。”琥珀笑而不语,专心服侍黛玉。
怡红院前所未有的人多,团团簇簇地挤满了前院,却因为贾母等都在此处,大喘气的声音也无。
刘大夫灌了两碗苦汁子下去,李大夫扎了三四针也不见宝玉的眉头皱一皱,两个大夫背后发凉,都有些手足无措。宫里的太医也坐了马车来,额上的汗都没来得及擦,贾母急得让开位置道:“你们好生看看,若是好了,少不了红封。”
众人“阿弥陀佛”念了许多声,只见宝玉顶着一手银针蹭地站起身,“哇”地一声哭出来,冲过去死死扯住紫鹃不放手,又狠狠拍开金钏的手,挡在众人身前哭着说道:“你们去哪里了?为何不带上我?林妹妹与你在一起么?”
紫鹃不明所以,贾母给她使眼色,她忙点头道:“我才过来,姑娘在家玩呢!”宝玉这才收了哭声,双眼一闭整个人往后倒去。
太医这才松了口气,左右手都诊了脉,抬手擦汗斟酌着说道:“哥儿是病至如此,喝了药出身汗便好了。”他写了方子交与鸳鸯,贾母疲惫地摆手叫人请他出去,坐在床边看宝玉苍白的脸色,厉声对众人道:“你们是不是与他说了什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说出来便不打死,只赶出去就是!”
众人哪里能知道不过一夜,这就不是活了许多个十几岁的宝玉了?你看我我又看你,均摇头道不曾。
王夫人低头不语,贾母叹气道:“罢了,谅你们也说不出什么!此事全然是没锯嘴的下人引出来的祸。宝玉向来心实,这会又难受,若是再叫我听着什么金玉良缘不良缘的,平白惹得他哭闹,我撕了他的嘴!”
贾母折腾了许久精神缺缺,将紫鹃叫到身边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留下来陪他两日,叫他安心些。”紫鹃点头应着,贾母则坐了软轿回房休息,顺便带走一屋子人。
待人走远关了院门,麝月面上全是后怕,悄悄坐在桌边道:“紫鹃,昨日可有人与他说了什么?”紫鹃微微摇头道:“谁会与他说这样的话?这样的闲言碎语我们向来不搭理。”麝月知道潇湘馆平素便不多言,点了头正要说话,便听着床上宝玉大喊起来。
“紫鹃紫鹃!林妹妹别走……”
麝月和紫鹃立刻起身看,宝玉睡得并不安稳,紧闭双眼奋力蹬被子。
紫鹃忙道:“我在呢。紫鹃不曾走,姑娘也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呢!”她温声细语说了许多次,宝玉慢慢又安静下来,只是没隔一会儿又哭喊着闹起来,紫鹃不得不时时刻刻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麝月帮忙掖了掖被子便坐在外头去了。
宝玉如今这副娇纵任性的模样倒与小时候大差不差,紫鹃只觉得好笑,转而又担心黛玉现下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紫鹃一心想着黛玉的往后,她与黛玉主仆情深自然时时刻刻为她打算。宝玉黛玉两个渐渐长大,情谊深厚感情甚好,虽然双方定了亲却总有许多阻碍,叫她不能完全放心。更何况,顶头的未来婆婆便不好相与,能护着黛玉的老太太又年事已高,林老爷又远在南方,她每每思至此处都嘴角冒泡。
夜深人静虫啼蛙鸣,凉风渐起池水荡平,仰看星子点点,俯身灯影层叠。宝玉睡了整日,到夜里便悠悠转醒,他下意识抓紧了一角布料,抬头便看见紫鹃朝他笑。
陌生的记忆涌进他的头脑,混沌之中只有一抹笑清晰明媚。那人浅笑盈盈,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柔柔地喊他……
“宝玉?正好你醒了,起身来喝药吧。”
紫鹃见他面上忽地飞起红,连带着脖子耳尖都变了颜色,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疑道:“难不成又烧起来了?”宝玉躲开她的手,端了碗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皱巴着脸,又下床奔至桌边灌了几口水才压了舌尖的苦味下去。
这会知道苦味儿便是正常了,紫鹃将碗放在一边,想着宝玉年轻气壮,好得快也是常事,若是黛玉也能如此就阿弥陀佛了。想到黛玉春冬与夏秋间时不时的咳嗽,紫鹃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宝玉多了许多画儿似的回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仿佛还在怀中存着几分暖意,他见紫鹃坐在身旁,对上她的眼神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脸蛋道:“你叹什么气?”紫鹃别开脸道:“我在叹我自己。”宝玉忙追问:“你如何了?总不能是我给了你气受吧?”
浓浓的夜色充斥着大地,月亮隐在树梢后面不见踪迹,只有时不时一声蛙叫能唤回来片刻冷静。宝玉追问了两句便觉得没趣儿翻身睡下,紫鹃静默了一会感慨道:“我是府里头的家生子,自姑娘来了这里,我便伺候着她。往后她回家去,怎么能割舍下?”
宝玉急得跳起来,拉住紫鹃急急说道:“她才不会走呢!你不许说这样的话来骗我。”紫鹃转头正色道:“我何时骗你了?我自然是想和姑娘日日一处,可老太太指不定如何安排我呢!这不是叫我陪侍你了么?万一姑娘走了没带上我,山高路远的,也不知何时能相见。”
宝玉的泪水颗颗掉落在地上,大声道:“不许走,都不许走!”紫鹃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姑娘如今也大了,你这般反反复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哎,好好一桩婚事,偏你半点不上心。好吧,便是我跟了姑娘去,自家爹妈怎么办?两地相隔这么远,姑娘又是不爱分别的性子……生恩养恩,便是我都难以取舍。姑娘玲珑心肠,挂心老太太又担心林老爷,宝玉,你好好想想吧。”
紫鹃见他面色发白,又说道:“我知道你也是良善性子,你往后是要留在京城做高官么?姑娘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想念林老爷,指不定多难受。你从前有什么姐姐,往后便有什么妹妹。二太太与老太太各有执词,你又当如何?你们即便是定了亲,日后出了差池也能退亲,你倒是无事,可姑娘是一个清白的好姑娘,这般岂不是叫她无地自容了?”
宝玉此刻的心思全在一句“山高路远的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上,他慌得挠头抓脸,却又说不出话来,堵在胸口的淤物滚上来,急火攻心又吐了两口血。紫鹃吓得魂飞魄散,忙拍着宝玉的背,不住地宽慰道:“天爷啊,我方才是说笑的,你忘了吧!”
麝月在外间听着动静,进来看见一滩血,她现下倒没有慌得失了神魄,狠狠拧了拧自己的手臂缓了缓神,上前端了水给宝玉漱口,又和紫鹃一起把宝玉扶着躺下,忙不迭拿了帕子擦拭地上的痕迹。她知道宝玉先前便吐了血,只当他是复发了,紫鹃哪里敢再说话,也哄着宝玉又慢慢睡下。
宝玉老是睡不安稳,麝月便帮着紫鹃抱了被子铺在小榻上,熄了烛火才出去。紫鹃瞧着月儿沉沉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梦间一个大黑影站在榻边将她推醒。
紫鹃吓得出了一身汗,大黑影捂了她的嘴道:“是我。”原来是宝玉,他赤着脚站在地上。紫鹃点头道:“我不出声。”宝玉坐在榻边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迷雾散去许多,他问道:“林妹妹何时与你说过要回南边去?”紫鹃忙道:“不曾,我当真没骗你,她不曾说过。”
“她常常思念岳丈大人么?”
紫鹃叹气道:“偶尔读书写字的时候便会触及伤心事,姑娘们或是你来说说话倒能放下些。姑娘原先便爱多思多想,愈长大,偷偷落泪的次数便愈少,许是安心了。”
宝玉又道:“你不许哄我,她有没有想我?”紫鹃沉默一瞬,缓缓道:“你昨日才与她说过话,只今日没见面。”宝玉的脸色这才好一点,这倒是符合他自己的秉性,他摸着下巴说道:“林妹妹要去南边儿,你若是愿意与我们一道,我自会去求老太太放人。”
紫鹃点点头,又笑道:“这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宝玉定定地看着她说道:“你放心吧,我有我的门路。往后不用说这般话了,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夫妻一体,我去哪她去哪,她去哪我也去哪。”紫鹃怔了一怔,用力点头。
宝玉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只觉得身上没力气,头也疼得不行,脑中搅成浆糊,只能歇了审问紫鹃的心思,自己走回床边缩成一团。
数不清的记忆蜂拥而至,一股脑儿的钻进脑海里,宝玉此刻似乎被分成几瓣了,一个叫嚷着要出家,一个吵着要寻死,一个又蹦跶着要往南边去,只有本身蜷在床边头痛欲裂。
宝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晒干再沁入水中,如此折腾几次,濒死的落魄、灼烧的痛楚接连而来。幽香从帷幔边传来,杏黄色的青梅香囊早已被他攥紧手心,柔软的香气救了他一命。
“林妹妹……”